第23章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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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兩難
早上9點半，崇於川帶著陳拓和阿岳又到了姚大娘家，準備繼續和姚大娘耗著，但他們時間來晚了一點，姚大娘這個時間點已經出去撿廢品了。
估計姚大娘也知道攝制組還會再來，今天將窗戶都關得很緊，但窗戶是壞的，沒法鎖住，所以崇於川並不著急，指揮著陳拓將窗戶推開把早飯遞給了曉曉。
曉曉今天的馬尾辮依舊紮得很整齊，黑發中夾著不少白發，但人卻很精神，看見陳拓和崇於川來了，小跑到了窗戶邊叫囔著：“勝……媽……”
陳拓聞言遞早飯的手放輕了一點，將面包的包裝袋給曉曉打開了才遞在了曉曉的嘴邊，用手比劃著讓曉曉吃。
“勝……勝。”曉曉沒去吃面包，用手緊緊地握住了陳拓的手，她指甲依舊很長、裏面有著泥垢，但動作卻比昨天小心了許多。
此時天光大亮、強烈的光線照亮了曉曉身後的房間，房間裏白色的墻皮剝落、窗臺上堆著一大堆臟汙的空水瓶，臉上布滿了不少皺紋的曉曉站立在這破敗中，只是眼睛卻亮晶晶的、眼裏的疼愛之色讓曉曉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精神失常的人。
崇於川站在一旁讓阿岳用gopro將這一幕拍了下來，曉曉看向陳拓的特殊神情讓崇於川回想起了之前向路人詢問過的情況。
曉曉的孩子是在2001、2002年丟失的，按陳拓的年紀來算，應該與曉曉丟失的孩子差不多大，崇於川心想所以曉曉這是把陳拓當作自己丟失的孩子了？那曉曉之前的丈夫呢？當年的報案到底是怎樣解決的？
崇於川看著陳拓抿了抿唇，心裏有了一個主意，如果曉曉將陳拓錯認為丟失的孩子依賴陳拓，或許能撬動姚大娘的心理防線，讓姚大娘松口？
“陳拓，你在這兒陪著她，我和阿岳去趟派出所。”崇於川見曉曉和陳拓相處和睦，便向阿岳點了頭，示意阿岳跟他走。
陳拓還來不及寫便簽答覆，就見崇於川帶著阿岳火急火燎地走了，陳拓只好轉過頭將面包又向曉曉的嘴邊遞近了一點。
見曉曉就著他的手張嘴咬了一口面包，陳拓下意識用手為曉曉擦去了嘴角的奶油，陳拓放下手、楞神後輕輕笑了起來，心裏的柔軟變得又軟了那麽一點。
再一次想起了王安吉淩晨回覆他的那段話：【陳拓，我還好，我想告訴你，你沒有不正常，你一直都很會關懷照顧人、也很溫柔，你的正常是你自己給予自己的，不是因為你的導演，你能明白愛是怎樣的，我很為你感到高興，但也希望你真正明白自己所需要的愛是怎樣的，對你的導演，你是否是真的愛他。】
他當時認真思考了很久，給王安吉回覆了：【是因為他，我才正常，他需要我，而我需要他的需要，我愛他。】
雖然王安吉沒有再回覆，但他的心卻變得柔軟，因為被需要的感覺很好，這樣的被需要所得到的重視讓他很喜歡，這就是愛。
崇於川需要他的安慰和保護，崇於川需要他去開導韓大爺、需要他留下照顧曉曉，這些讓他覺得自己無比重要，被重視就是得到了愛吧？
嗯，他很有用，崇於川需要他就是愛他。
他曾在玻璃碎片中失去聲音，但卻在崇於川的“需要”裏，聽見了自己存在的回響。
陳拓低下頭看著曉曉仍然緊攥著他的手，他便更加放輕了動作，和曉曉一起握著手，隔著一扇窗面對面站立著。
母親的愛和溫暖是怎樣的，他早已不知道了，他失去母親的時候還太小，許多事兒早已記不清了，只剩下了十幾年的茫然。
但他想，他的母親應該也有這樣一雙粗糙卻有力的手，會緊緊地握住他、會眼睛柔和地看著他。
“勝……”曉曉突然松開了陳拓的手，像是想到了什麽，慌亂地跑去客廳裏翻找著什麽，過了五六分鐘，她才在壞掉的布沙發下掏出了一個褪色的塑料小汽車玩具。
陳拓看見曉曉拿著小汽車玩具向他揮舞著，曉曉像不谙世事的小孩兒一樣一蹦一跳地向他跑來，將這個生銹了的小汽車塞進了他的手裏，口齒不清地說著：“勝……喜……喜。”
指尖觸到銹跡斑斑的塑料時，陳拓心裏難過了起來，意識到這可能是那個叫“勝勝”的孩子留下的最後一件玩具。
二十幾年的時光足以讓一個嬰孩長大成人，卻沒能磨滅一位母親最本能的記憶。
曉曉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期待的笑容，陳拓在這樣的期待下，也像孩童一般將小汽車拿起來手舞足蹈地玩著，無聲地回應著曉曉的開心。
曉曉見狀也咯咯地直笑，隔著一扇窗和陳拓一起手舞足蹈、轉圈。
起初曉曉倒是還正常，直到她身形一頓，沒過多久開始大叫了起來，叫聲越來越尖銳，甚至能算得上是聲嘶力竭的哀嚎。
陳拓被嚇到了，抓緊了小汽車玩具趕忙拍打著窗戶上的防盜欄，想讓曉曉走過來，但這種拍打的聲音反而讓曉曉叫得更加大聲，拍打的震動聲在嘶吼中顯得微不足道。
陳拓無法說話，緊急情況下只能給崇於川發了信息說明了曉曉的情況，然後去敲了曉曉旁邊鄰居的窗戶，想讓鄰居聯系姚大娘回來。
旁邊的窗戶被一位老大爺推開了，聽見曉曉嘶吼的聲音，皺著眉說道：“怎麽又開始叫了。”
陳拓扔下面包，從褲兜裏掏出便簽忙不疊地寫著：“您知道姚大娘的電話嗎？能不能幫我聯系一下姚大娘，這種情況需要姚大娘回來。”
怕老大爺有老花眼看不清，陳拓將字寫得很大，三句話用了三張便簽紙。
老大爺接過便簽打量了一下陳拓，將頭從窗子裏探了出來，望向了曉曉的那邊，慢悠悠地說道：“以前我們也幫過忙，但她總這樣兒叫，她見到和她娃年紀差不多的就抓著不放，沒過多久就要哭喊，估計腦子又受刺激了，你離她遠點就成。”
“天天叫，晚上也叫，真是不讓人清凈啊。”
陳拓放心不下，寫了便簽想讓老大爺把姚大娘叫回來，但老大爺已經把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的了，陳拓只好又快步回到了曉曉的窗戶邊兒。
擔心曉曉現在看見他會更受刺激，陳拓蹲下了身，背靠在窗下的墻沿上陪著曉曉，等曉曉冷靜下來、從痛苦中脫離出來。
陳拓則等著崇於川回來。
崇於川收到了陳拓的信息，但還是堅持在附近的派出所裏說清了來由、咨詢完大體情況，才快速趕了回來。
派出所的警察們並沒有給他們說曉曉的個人資料，只告訴了他們曉曉之前經常走失，關於那個孩子的尋找消息姚大娘報了很多次案，但年頭久遠又沒監控，案子只能作罷。
派出所的門口貼著三排尋找孩子的尋人啟事，曉曉的孩子謝啟勝也在其中，丟失日期是2002年12月28日。
貼著的尋人啟事海報已經泛黃卷了邊兒，都是因為年頭久遠、沒監控、沒線索、沒目擊者，這些孩子就跟蒸發了一樣，讓警方排查無果，家長們找了十幾年也沒能找到。
現在要再想找，難度不亞於大海裏撈針。
崇於川這一趟派出所之行並沒有收獲到什麽有用的資料信息，只得另外想辦法，走訪鄰居詢問事情。
崇於川和阿岳趕回來時，陳拓立馬站起了身，拉著崇於川去看屋子裏的曉曉，曉曉沒再嘶吼，安靜地蜷縮在破布沙發上的被子裏，睜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麽，直勾勾地發著呆。
“怎麽回事？”崇於川壓低了聲音詢問著。
陳拓低下頭倉促地在便簽上寫著：“玩具，她給了我一個玩具後就開始大叫了起來，鄰居的爺爺說她經常這樣，說我可能刺激到她了，我擔心。”
“你問的哪個鄰居？”崇於川見陳拓給他指了隔壁不遠處的窗戶，崇於川沈思了一會兒，囑咐著阿岳：“上次這個老大爺並不接受采訪，阿岳你跑一趟，去買箱牛奶、買箱雞蛋、買些水果回來，我們再去問問這個大爺，再買一袋……暖寶寶。”
“好，我現在就去。”阿岳知道崇於川有話要對陳拓說，將gopro交給了崇於川就跑著去買東西了。
阿岳走後，崇於川打量了陳拓的黑色棉服，猶豫不決地說道：“陳拓，晚上我和阿岳先回去，你自己在這兒待到12點再回賓館，姚大娘如果趕你走，你就離曉曉近一點，必要時，你……”
崇於川的話戛然而止，眼神停留在了陳拓脖頸的傷疤上。
陳拓有些不解，呆滯地看著崇於川，見崇於川臉上不自然和視線的落處，陳拓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崇於川的意思，知道了崇於川大概是想以他的無法說話作為對姚大娘的突破口。
“你需要的，我會去做，但我並不殘缺。”陳拓一字一劃地寫下了這句話，放進了崇於川的手裏。
“嗯。”崇於川轉過了頭沒看陳拓，良久後語氣輕了很多：“12點就趕緊回來。”
陳拓點了頭，他知道組裏多耗一天，經費就少很多，姚大娘不同意出鏡，那崇於川就只能耗著，耗到耗不下去，結束拍攝從甘肅回到杭州。
氛圍安靜了下來，兩人並肩而站，一個沒再說話，一個沒再寫便簽，就靜靜地站著。
等阿岳拎著東西回來，崇於川帶著阿岳和陳拓去敲了門，又一次禮貌地向老大爺說明了情況，並承諾不透露給姚大娘是老大爺告知的情況，另外將買來的牛奶、水果、雞蛋交給了老大爺。
看見帶來的東西，老大爺松垮的眼皮擡了擡，轉而熱情地將三人迎進了屋，老大爺和姚大娘一家當了幾十年的鄰居，清楚姚大娘一家的所有事兒。
“唉，姚蘭也是命苦啊，黃義曉那事兒……黃義曉今年得有48了吧，這日子過得真快。”老大爺往搪瓷杯裏倒著開水：“她沒瘋之前在縣裏的銀行裏面當櫃員，是縣裏當時難得的專科學校的學生，還是在湖南上的大學哩，她爸黃忠就好口酒，在酒桌上跟人吹‘閨女鐵飯碗’，轉頭就被人介紹了修理店的女婿，不過在二十幾年前開修理店也吃香。”
崇於川不動聲色地掏出了手機錄音，想要後面回賓館把資料進行總和，因為他之前知道的都很碎片化。
老大爺吹了吹搪瓷杯裏的茶葉，不緊不慢地說道：“娃丟了以後吧，她婆家嫌她把娃丟了，那可是個男娃子啊，她男人在婚內好像又找了個婆娘，就這麽地，娃丟了、婚也離了、人瘋了工作也沒了。”
“看精神病的醫院去了好多次吧，藥吃了不少，但沒用，腦子有問題怎麽治，白花了那麽多錢，銀行那邊好像才給她賠了兩千塊的遣散費。”老大爺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道：“姚蘭又沒個工作，她男人黃忠在環衛局工作工資也不高，這日子就難過起來咯。”
“三四年前吧，黃忠喝死在酒桌上了，姚蘭鬧著去要賠償，但這誰願意賠，讓人拿掃帚趕出去了，鬧得沸沸揚揚的，黃忠死的時候都退休了，環衛局給拿了點錢，承諾每個月給姚蘭點家屬生活費。”老大爺說得神情激動了起來，撅著嘴擺手道：“那點錢那哪兒能夠啊，一個月就280塊錢，在這個年代連吃飯買菜都不夠。”
“大爺，我想問問您，姚大娘之前被采訪過嗎？為什麽現在不願意再出鏡了？是發生了什麽事兒嗎？”崇於川皺眉追問著。
“之前是電視臺的吧，在娃丟了以後來了不少人，是采訪了幾次，承諾幫著找娃，但是找不著啊，還害得黃義曉被罵了，姚蘭就不敢了。”老大爺點了根煙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事兒：“前兩年又有來采訪的，但是姚蘭哪兒敢再讓采訪啊……”
老大爺的欲言又止讓陳拓著急了起來，想讓老大爺接著說下去，陳拓不禁拉了拉崇於川的衣角，示意崇於川接著問。
崇於川掃了一眼陳拓的手，繼續詢問著老大爺：“大爺，您放心，您今天說的這些話，我們絕對不會透露出去，您可以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啊，黃義曉這娃之前老是偷跑出去找娃，一個瘋婆娘大半夜在街上跑能有什麽好結果。”老大爺聲音小了起來，搖了搖頭：“黃義曉人傻了，發生了那些事兒也不怕人，姚蘭怕那種事兒再發生，把房門都加了一層，窗戶都安了防盜欄，出門從門外反鎖門。”
話剛說完，老大爺或許是怕惹禍上身，趕忙推卸著：“姚蘭這婆娘不好惹，這話千萬別給姚蘭說是我說的啊，我是看你們有誠心，我才告訴你們的，你們也能多幫幫她娘倆。”
陳拓聽見了事情的原因，低垂著頭、手微微發抖著，下意識捏緊了崇於川的手，陳拓自己經歷過，所以無法去想象曉曉所經歷的一切。
崇於川很是怔楞意外，所以這才是他們靠近了曉曉後，姚大娘瘋狂朝他們砸瓶子的原因吧，這才是警察只告訴他們曉曉經常走失卻不說曉曉個人資料的原因吧。
當導演的這麽多年，崇於川第一次懷疑自己，用別人的傷疤換流量，真的是對的嗎？但他怎麽做、拍與不拍都是兩難。
“您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說，您能告訴我們這些，我們很感謝您。”崇於川答覆了老大爺。
被陳拓緊抓著的手讓崇於川瞇著眼睛看著陳拓的舉動，心中愈發覺得陳拓的反常很可疑，無論是之前在炕上痙攣，還是現在的發抖，這些都太過可疑了，而這些都關於性。
從老大爺家出來後，崇於川最終還是壓下了盤問陳拓的想法，沈默地抽完了一根煙，轉頭看著陳拓在窗口看曉曉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算了，誰都有不堪的過去，而且……他也不是那麽好奇陳拓的過去。
更何況當前是解決姚大娘的問題，崇於川知道，單靠讓陳拓和曉曉親近並不能讓姚大娘松口，甚至可能更加讓姚大娘反感。
他必須要實質上的幫助到姚大娘才或許會讓姚大娘松口。
【作者有話說】
陳拓和崇於川的需要我覺得挺互補的，錯位但是共生
他們是兩種不同的需要與被需要
陳拓的需要源於創傷和長期失去正常權益所導致的價值感缺失，他對愛的理解是畸形的，他需要一個保持正常的錨點，來填補自我認同
崇於川的需要是源於控制欲，享受依賴，他通過操控別人來確定自己不會被拋下，本質上是對自己的不自信和對脆弱一面的害怕
他們兩個就是“情感寄托”vs“情感掌控”
所以在沒有完完全全明白愛觸碰愛的時候，他們的相處模式一定是不好過的
為什麽要寫曉曉和姚大娘這兩個角色，是因為之前看餘××案的時候比較憤怒，就去了解了很多這方面的情況，現實中失去孩子的母親真的太難了
不喜可以跳著看，也可以怒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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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9點半，崇於川帶著陳拓和阿岳又到了姚大娘家，準備繼續和姚大娘耗著，但他們時間來晚了一點，姚大娘這個時間點已經出去撿廢品了。
估計姚大娘也知道攝制組還會再來，今天將窗戶都關得很緊，但窗戶是壞的，沒法鎖住，所以崇於川並不著急，指揮著陳拓將窗戶推開把早飯遞給了曉曉。
曉曉今天的馬尾辮依舊紮得很整齊，黑發中夾著不少白發，但人卻很精神，看見陳拓和崇於川來了，小跑到了窗戶邊叫囔著：“勝……媽……”
陳拓聞言遞早飯的手放輕了一點，將面包的包裝袋給曉曉打開了才遞在了曉曉的嘴邊，用手比劃著讓曉曉吃。
“勝……勝。”曉曉沒去吃面包，用手緊緊地握住了陳拓的手，她指甲依舊很長、裏面有著泥垢，但動作卻比昨天小心了許多。
此時天光大亮、強烈的光線照亮了曉曉身後的房間，房間裏白色的墻皮剝落、窗臺上堆著一大堆臟汙的空水瓶，臉上布滿了不少皺紋的曉曉站立在這破敗中，只是眼睛卻亮晶晶的、眼裏的疼愛之色讓曉曉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精神失常的人。
崇於川站在一旁讓阿岳用gopro將這一幕拍了下來，曉曉看向陳拓的特殊神情讓崇於川回想起了之前向路人詢問過的情況。
曉曉的孩子是在2001、2002年丟失的，按陳拓的年紀來算，應該與曉曉丟失的孩子差不多大，崇於川心想所以曉曉這是把陳拓當作自己丟失的孩子了？那曉曉之前的丈夫呢？當年的報案到底是怎樣解決的？
崇於川看著陳拓抿了抿唇，心裏有了一個主意，如果曉曉將陳拓錯認為丟失的孩子依賴陳拓，或許能撬動姚大娘的心理防線，讓姚大娘松口？
“陳拓，你在這兒陪著她，我和阿岳去趟派出所。”崇於川見曉曉和陳拓相處和睦，便向阿岳點了頭，示意阿岳跟他走。
陳拓還來不及寫便簽答覆，就見崇於川帶著阿岳火急火燎地走了，陳拓只好轉過頭將面包又向曉曉的嘴邊遞近了一點。
見曉曉就著他的手張嘴咬了一口面包，陳拓下意識用手為曉曉擦去了嘴角的奶油，陳拓放下手、楞神後輕輕笑了起來，心裏的柔軟變得又軟了那麽一點。
再一次想起了王安吉淩晨回覆他的那段話：【陳拓，我還好，我想告訴你，你沒有不正常，你一直都很會關懷照顧人、也很溫柔，你的正常是你自己給予自己的，不是因為你的導演，你能明白愛是怎樣的，我很為你感到高興，但也希望你真正明白自己所需要的愛是怎樣的，對你的導演，你是否是真的愛他。】
他當時認真思考了很久，給王安吉回覆了：【是因為他，我才正常，他需要我，而我需要他的需要，我愛他。】
雖然王安吉沒有再回覆，但他的心卻變得柔軟，因為被需要的感覺很好，這樣的被需要所得到的重視讓他很喜歡，這就是愛。
崇於川需要他的安慰和保護，崇於川需要他去開導韓大爺、需要他留下照顧曉曉，這些讓他覺得自己無比重要，被重視就是得到了愛吧？
嗯，他很有用，崇於川需要他就是愛他。
他曾在玻璃碎片中失去聲音，但卻在崇於川的“需要”裏，聽見了自己存在的回響。
陳拓低下頭看著曉曉仍然緊攥著他的手，他便更加放輕了動作，和曉曉一起握著手，隔著一扇窗面對面站立著。
母親的愛和溫暖是怎樣的，他早已不知道了，他失去母親的時候還太小，許多事兒早已記不清了，只剩下了十幾年的茫然。
但他想，他的母親應該也有這樣一雙粗糙卻有力的手，會緊緊地握住他、會眼睛柔和地看著他。
“勝……”曉曉突然松開了陳拓的手，像是想到了什麽，慌亂地跑去客廳裏翻找著什麽，過了五六分鐘，她才在壞掉的布沙發下掏出了一個褪色的塑料小汽車玩具。
陳拓看見曉曉拿著小汽車玩具向他揮舞著，曉曉像不谙世事的小孩兒一樣一蹦一跳地向他跑來，將這個生銹了的小汽車塞進了他的手裏，口齒不清地說著：“勝……喜……喜。”
指尖觸到銹跡斑斑的塑料時，陳拓心裏難過了起來，意識到這可能是那個叫“勝勝”的孩子留下的最後一件玩具。
二十幾年的時光足以讓一個嬰孩長大成人，卻沒能磨滅一位母親最本能的記憶。
曉曉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期待的笑容，陳拓在這樣的期待下，也像孩童一般將小汽車拿起來手舞足蹈地玩著，無聲地回應著曉曉的開心。
曉曉見狀也咯咯地直笑，隔著一扇窗和陳拓一起手舞足蹈、轉圈。
起初曉曉倒是還正常，直到她身形一頓，沒過多久開始大叫了起來，叫聲越來越尖銳，甚至能算得上是聲嘶力竭的哀嚎。
陳拓被嚇到了，抓緊了小汽車玩具趕忙拍打著窗戶上的防盜欄，想讓曉曉走過來，但這種拍打的聲音反而讓曉曉叫得更加大聲，拍打的震動聲在嘶吼中顯得微不足道。
陳拓無法說話，緊急情況下只能給崇於川發了信息說明了曉曉的情況，然後去敲了曉曉旁邊鄰居的窗戶，想讓鄰居聯系姚大娘回來。
旁邊的窗戶被一位老大爺推開了，聽見曉曉嘶吼的聲音，皺著眉說道：“怎麽又開始叫了。”
陳拓扔下面包，從褲兜裏掏出便簽忙不疊地寫著：“您知道姚大娘的電話嗎？能不能幫我聯系一下姚大娘，這種情況需要姚大娘回來。”
怕老大爺有老花眼看不清，陳拓將字寫得很大，三句話用了三張便簽紙。
老大爺接過便簽打量了一下陳拓，將頭從窗子裏探了出來，望向了曉曉的那邊，慢悠悠地說道：“以前我們也幫過忙，但她總這樣兒叫，她見到和她娃年紀差不多的就抓著不放，沒過多久就要哭喊，估計腦子又受刺激了，你離她遠點就成。”
“天天叫，晚上也叫，真是不讓人清凈啊。”
陳拓放心不下，寫了便簽想讓老大爺把姚大娘叫回來，但老大爺已經把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的了，陳拓只好又快步回到了曉曉的窗戶邊兒。
擔心曉曉現在看見他會更受刺激，陳拓蹲下了身，背靠在窗下的墻沿上陪著曉曉，等曉曉冷靜下來、從痛苦中脫離出來。
陳拓則等著崇於川回來。
崇於川收到了陳拓的信息，但還是堅持在附近的派出所裏說清了來由、咨詢完大體情況，才快速趕了回來。
派出所的警察們並沒有給他們說曉曉的個人資料，只告訴了他們曉曉之前經常走失，關於那個孩子的尋找消息姚大娘報了很多次案，但年頭久遠又沒監控，案子只能作罷。
派出所的門口貼著三排尋找孩子的尋人啟事，曉曉的孩子謝啟勝也在其中，丟失日期是2002年12月28日。
貼著的尋人啟事海報已經泛黃卷了邊兒，都是因為年頭久遠、沒監控、沒線索、沒目擊者，這些孩子就跟蒸發了一樣，讓警方排查無果，家長們找了十幾年也沒能找到。
現在要再想找，難度不亞於大海裏撈針。
崇於川這一趟派出所之行並沒有收獲到什麽有用的資料信息，只得另外想辦法，走訪鄰居詢問事情。
崇於川和阿岳趕回來時，陳拓立馬站起了身，拉著崇於川去看屋子裏的曉曉，曉曉沒再嘶吼，安靜地蜷縮在破布沙發上的被子裏，睜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麽，直勾勾地發著呆。
“怎麽回事？”崇於川壓低了聲音詢問著。
陳拓低下頭倉促地在便簽上寫著：“玩具，她給了我一個玩具後就開始大叫了起來，鄰居的爺爺說她經常這樣，說我可能刺激到她了，我擔心。”
“你問的哪個鄰居？”崇於川見陳拓給他指了隔壁不遠處的窗戶，崇於川沈思了一會兒，囑咐著阿岳：“上次這個老大爺並不接受采訪，阿岳你跑一趟，去買箱牛奶、買箱雞蛋、買些水果回來，我們再去問問這個大爺，再買一袋……暖寶寶。”
“好，我現在就去。”阿岳知道崇於川有話要對陳拓說，將gopro交給了崇於川就跑著去買東西了。
阿岳走後，崇於川打量了陳拓的黑色棉服，猶豫不決地說道：“陳拓，晚上我和阿岳先回去，你自己在這兒待到12點再回賓館，姚大娘如果趕你走，你就離曉曉近一點，必要時，你……”
崇於川的話戛然而止，眼神停留在了陳拓脖頸的傷疤上。
陳拓有些不解，呆滯地看著崇於川，見崇於川臉上不自然和視線的落處，陳拓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崇於川的意思，知道了崇於川大概是想以他的無法說話作為對姚大娘的突破口。
“你需要的，我會去做，但我並不殘缺。”陳拓一字一劃地寫下了這句話，放進了崇於川的手裏。
“嗯。”崇於川轉過了頭沒看陳拓，良久後語氣輕了很多：“12點就趕緊回來。”
陳拓點了頭，他知道組裏多耗一天，經費就少很多，姚大娘不同意出鏡，那崇於川就只能耗著，耗到耗不下去，結束拍攝從甘肅回到杭州。
氛圍安靜了下來，兩人並肩而站，一個沒再說話，一個沒再寫便簽，就靜靜地站著。
等阿岳拎著東西回來，崇於川帶著阿岳和陳拓去敲了門，又一次禮貌地向老大爺說明了情況，並承諾不透露給姚大娘是老大爺告知的情況，另外將買來的牛奶、水果、雞蛋交給了老大爺。
看見帶來的東西，老大爺松垮的眼皮擡了擡，轉而熱情地將三人迎進了屋，老大爺和姚大娘一家當了幾十年的鄰居，清楚姚大娘一家的所有事兒。
“唉，姚蘭也是命苦啊，黃義曉那事兒……黃義曉今年得有48了吧，這日子過得真快。”老大爺往搪瓷杯裏倒著開水：“她沒瘋之前在縣裏的銀行裏面當櫃員，是縣裏當時難得的專科學校的學生，還是在湖南上的大學哩，她爸黃忠就好口酒，在酒桌上跟人吹‘閨女鐵飯碗’，轉頭就被人介紹了修理店的女婿，不過在二十幾年前開修理店也吃香。”
崇於川不動聲色地掏出了手機錄音，想要後面回賓館把資料進行總和，因為他之前知道的都很碎片化。
老大爺吹了吹搪瓷杯裏的茶葉，不緊不慢地說道：“娃丟了以後吧，她婆家嫌她把娃丟了，那可是個男娃子啊，她男人在婚內好像又找了個婆娘，就這麽地，娃丟了、婚也離了、人瘋了工作也沒了。”
“看精神病的醫院去了好多次吧，藥吃了不少，但沒用，腦子有問題怎麽治，白花了那麽多錢，銀行那邊好像才給她賠了兩千塊的遣散費。”老大爺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道：“姚蘭又沒個工作，她男人黃忠在環衛局工作工資也不高，這日子就難過起來咯。”
“三四年前吧，黃忠喝死在酒桌上了，姚蘭鬧著去要賠償，但這誰願意賠，讓人拿掃帚趕出去了，鬧得沸沸揚揚的，黃忠死的時候都退休了，環衛局給拿了點錢，承諾每個月給姚蘭點家屬生活費。”老大爺說得神情激動了起來，撅著嘴擺手道：“那點錢那哪兒能夠啊，一個月就280塊錢，在這個年代連吃飯買菜都不夠。”
“大爺，我想問問您，姚大娘之前被采訪過嗎？為什麽現在不願意再出鏡了？是發生了什麽事兒嗎？”崇於川皺眉追問著。
“之前是電視臺的吧，在娃丟了以後來了不少人，是采訪了幾次，承諾幫著找娃，但是找不著啊，還害得黃義曉被罵了，姚蘭就不敢了。”老大爺點了根煙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事兒：“前兩年又有來采訪的，但是姚蘭哪兒敢再讓采訪啊……”
老大爺的欲言又止讓陳拓著急了起來，想讓老大爺接著說下去，陳拓不禁拉了拉崇於川的衣角，示意崇於川接著問。
崇於川掃了一眼陳拓的手，繼續詢問著老大爺：“大爺，您放心，您今天說的這些話，我們絕對不會透露出去，您可以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啊，黃義曉這娃之前老是偷跑出去找娃，一個瘋婆娘大半夜在街上跑能有什麽好結果。”老大爺聲音小了起來，搖了搖頭：“黃義曉人傻了，發生了那些事兒也不怕人，姚蘭怕那種事兒再發生，把房門都加了一層，窗戶都安了防盜欄，出門從門外反鎖門。”
話剛說完，老大爺或許是怕惹禍上身，趕忙推卸著：“姚蘭這婆娘不好惹，這話千萬別給姚蘭說是我說的啊，我是看你們有誠心，我才告訴你們的，你們也能多幫幫她娘倆。”
陳拓聽見了事情的原因，低垂著頭、手微微發抖著，下意識捏緊了崇於川的手，陳拓自己經歷過，所以無法去想象曉曉所經歷的一切。
崇於川很是怔楞意外，所以這才是他們靠近了曉曉後，姚大娘瘋狂朝他們砸瓶子的原因吧，這才是警察只告訴他們曉曉經常走失卻不說曉曉個人資料的原因吧。
當導演的這麽多年，崇於川第一次懷疑自己，用別人的傷疤換流量，真的是對的嗎？但他怎麽做、拍與不拍都是兩難。
“您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說，您能告訴我們這些，我們很感謝您。”崇於川答覆了老大爺。
被陳拓緊抓著的手讓崇於川瞇著眼睛看著陳拓的舉動，心中愈發覺得陳拓的反常很可疑，無論是之前在炕上痙攣，還是現在的發抖，這些都太過可疑了，而這些都關於性。
從老大爺家出來後，崇於川最終還是壓下了盤問陳拓的想法，沈默地抽完了一根煙，轉頭看著陳拓在窗口看曉曉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算了，誰都有不堪的過去，而且……他也不是那麽好奇陳拓的過去。
更何況當前是解決姚大娘的問題，崇於川知道，單靠讓陳拓和曉曉親近並不能讓姚大娘松口，甚至可能更加讓姚大娘反感。
他必須要實質上的幫助到姚大娘才或許會讓姚大娘松口。
【作者有話說】
陳拓和崇於川的需要我覺得挺互補的，錯位但是共生
他們是兩種不同的需要與被需要
陳拓的需要源於創傷和長期失去正常權益所導致的價值感缺失，他對愛的理解是畸形的，他需要一個保持正常的錨點，來填補自我認同
崇於川的需要是源於控制欲，享受依賴，他通過操控別人來確定自己不會被拋下，本質上是對自己的不自信和對脆弱一面的害怕
他們兩個就是“情感寄托”vs“情感掌控”
所以在沒有完完全全明白愛觸碰愛的時候，他們的相處模式一定是不好過的
為什麽要寫曉曉和姚大娘這兩個角色，是因為之前看餘××案的時候比較憤怒，就去了解了很多這方面的情況，現實中失去孩子的母親真的太難了
不喜可以跳著看，也可以怒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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