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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隱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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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隱約幸福

王大爺的葬禮很簡單,並沒有挑選日子下葬,也沒有將死訊通知給村子裏的其他老人們,韓大爺昨晚通宵給棺材刷完漆拿風扇吹幹後,今天下午就將王大爺埋進了王大爺家後院的那塊土地裏。

那兒安息著王大爺二十多年前逝去的妻兒,一家三口跨過生的界限,終於團聚了。

陳拓沒能送出的零嘴和紅燒魚,以及韓大爺未能送出的雞湯和梨兒,被放在了王大爺墳前,成為了送王大爺最後一程的祭祀品。

時間太急,立在墳前的石碑還沒能去做,韓大爺用一塊木板寫上了王大爺的名字來代替石碑,插進了土地裏。

“我不該給你買梨兒啊,梨,分離……”韓大爺背對著攝影機、拔著墳前的雜草,低落地說道:“以後我要是也走了,就沒人記得他了、沒人記得我們這夥人了。”

無人回應,姬窪村依舊幹燥,連風聲都小得可憐,入眼所及的黃土地上也不過是又多添了一個黃土包。

攝制組昨晚買了很多香蠟紙燭,多到韓大爺邊燒紙邊大喊著王大爺的名字:“王敬祥,王敬祥,趕緊來收錢,多收點錢在地下就不會被欺負了。”

陳拓在崇於川身旁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將離別的疼痛強忍了下去,這是他自父母去世後第一次再度面對死亡,他六歲時還未能明白死亡的殘酷,只是知道他沒了父母和外公外婆,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而如今他終於明白了這種殘酷——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那點被濺起的浪花只停留在還活著的人心中。

對於活著的人來說,是永遠的潮濕黏膩。

陳拓轉過頭看向了身旁的崇於川,見崇於川皺著眉,便悄悄拉了拉崇於川的衣角,擔心地看著崇於川。

崇於川有些失神,在感受到陳拓的動作後,崇於川低下頭和陳拓對視上了。

誰也沒有移開,他們的神情互相交融,在對視中將難言的話語似乎傳達給了對方,他們都在死亡的場景中窺探到了一絲對方的隱痛。

崇於川在陳拓的眼中看見了和他一致的失落、一樣充滿怨與空洞。

直到韓大爺起身準備回自己家的時候,崇於川才快速轉過了頭,走向前接過了阿岳手中的攝像機,將鏡頭對著王大爺墳前的木板錄了起來。

鏡頭從木板上的“王敬祥”三個字,慢慢平移到了旁邊的兩塊石碑上,最後將三個墳包一同錄進了鏡頭裏。

陳拓站在人群中等著崇於川錄完,崇於川將攝影機還給了阿岳,陳拓就第一時間又去到了崇於川的身邊,和崇於川並肩而行地走著。

回韓大爺土院的路上,攝制組連同韓大爺都沒有說話,一方沈默地走著,一方靜默地拿攝影機錄著。

陳拓和崇於川走在人群最後,陳拓偷瞥了崇於川很多次,心裏的壓抑讓陳拓需要慰藉,但陳拓卻覺得崇於川好像比他更需要安撫。

偷瞥見崇於川的右手自然下垂著,陳拓鼓起勇氣用左手小指去勾住了崇於川右手的小指,想要拉著崇於川走。

“你不困嗎?”崇於川的聲音很小、很疲憊,熬了一整夜的困倦讓崇於川沒有多餘精力再去和陳拓計較。

崇於川沒指責陳拓,只默默移開了被勾著的手。

陳拓聞言收回手安分了一段路,可看著崇於川低垂的眉眼,陳拓還是選擇去拉住了崇於川,只不過這次拉的不是手,而是崇於川的衣角。

崇於川不耐煩地停住了腳步,視線從陳拓緊攥衣角的手上看向了陳拓充滿關切的眼睛,那雙圓圓的小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因為哭過,所以眼周泛著紅。

有些可憐,又帶了幾分倔強,讓崇於川恍惚了,仿佛看見了之前的他自己,抱著骨灰盒不放的他。

“好好走路。”崇於川繼續走了起來,語氣算不上好,但沒揮開陳拓的手,腳步也走得不快。

崇於川低下頭用餘光瞥了一眼陳拓的手,心裏的無力與怨卻更加放大,王大爺的葬禮簡陋,他媽媽的葬禮也簡陋,骨灰撒入大海,什麽都留不下,黃土和沙灘一樣、死亡也一樣。

崇於川覺得這麽多年,或許他還是怨他媽媽的吧,不怪她的逼迫,只怨她為什麽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難為她自己,和那樣果斷地拋下他。

她所做的一切偏執又可憐,竟然妄圖想用孩子和孩子的成功來讓那個男人後悔、回頭。

但事實上他和他媽媽對於那個男人來說,不過只是私生子和前女友,而他的存在永遠見不得光,所以哪怕考上了那個男人之前的學校、學了一樣的專業,那個男人也不會把他認回去。

這些他看得明白,但他媽媽卻看不明白。

想到這兒,崇於川加快了步伐,從陳拓的身旁走到了陳拓的身前。

一行人回到韓大爺的土院已經快到晚飯點了,大家都很疲憊,阿岳剛坐下不久就靠著墻睡了過去,陳拓和華仔也連連打哈欠。

崇於川靠著墻揉了揉太陽穴,熬了近三十個小時讓他偏頭痛有些犯了,神經抽著疼,崇於川知道大家都需要休息,便讓攝制組其他工作人員吃了飯都回去休息,今天不用拍了。

大家都沒精神再吃飯,不等老板娘送餐上來就頭重腳輕地拿著器械離開了韓大爺的土院,回自己住的院子休息去了。

陳拓在他和崇於川住的屋門口等著崇於川進屋休息,但卻看見崇於川拿了攝影機進韓大爺屋裏繼續拍攝了。

等陳拓跟來韓大爺屋裏,就看見崇於川正對著翻看相冊的韓大爺拍攝,韓大爺整個人很頹靡,蒼老幹瘦的手指在相冊上快速翻找著。

崇於川靜靜地錄著,陳拓靜靜地看著,都沒去問韓大爺在找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韓大爺才拿出了一張彩色高清合照小心地說道:“娃兒們,你們能把我老伴給移到這照片上去嗎?”

崇於川有些不明所以,直到看見韓大爺又拿出了一張中年女性的單獨照片,崇於川這才明白了韓大爺的意思。

韓大爺大概是想讓他把去世老伴的肖像p到一家四口的合照上,那張合照上有韓大爺、韓大爺的兒子兒媳、孫子,但唯獨少了一個人。

“她去世得早,孫子還沒出生就得病走了,從老王墳前回來的路上我想了一哈,老王的心願是把安葬費拿給希望小學,我的心願就是讓她也出現在合照裏。”韓大爺嘆了一口氣:“我和她是媒人介紹的,我們那個年代大多都是搭夥過日子,我和她說不上有多中意對方,但一輩子也這樣過來了,臨了也還是想。”

陳拓和崇於川對視了一眼,這是他們第一次聽韓大爺這樣提起老伴的事兒。

陳拓原本以為韓大爺已經對另一半的逝去釋懷了,但現在想想,韓大爺或許並不是釋懷,而是之前不願提及傷心事兒,所以只講了黃大娘和他結婚的時候。

崇於川在鏡頭後點了頭,接過照片遞給了陳拓,頷首示意陳拓去p。

韓大爺道了謝就沒再說話,屋子裏又安靜了下來,韓大爺合上相冊坐在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

窗外的天色昏沈,屋內沒開燈,光線也十分昏沈。

崇於川架著攝影機給了韓大爺臉部一個特寫,鏡頭畫面中的韓大爺很是孤獨,眼睛染上了渾濁。

沒過多久老板娘把飯送上來了,陳拓和崇於川打了飯吃,吃完飯崇於川也不準備再拍了,今天拍攝的素材已經夠剪了,便迅速洗漱了一下進屋休息了。

陳拓趁著崇於川進屋,偷偷將給攝制組其他工作人員留的飯菜倒出來給了韓大爺一碗肉菜,讓韓大爺吃、別告訴崇於川。

不等韓大爺道謝,陳拓小跑出院子,把留的飯菜端去放在了其他工作人員住的院子裏後,快速折返回韓大爺的院子洗漱。

陳拓剛洗漱完,站在屋門口的韓大爺拉住了陳拓,認真地詢問著:“小陳,買的喪葬用品多少錢啊?”

陳拓搖了搖頭,想讓韓大爺不用給,他替韓大爺付,可又擔心韓大爺不接受,陳拓只好掏出便簽寫著:“我不太清楚,您得問川哥。”

“謝謝你們啊,沒你們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你們給了出鏡費,我卻還要找你們借錢。”韓大爺又一次道了謝,背佝僂著。

陳拓又搖了搖頭,寫了:“您不用道謝,早點休息吧,我也去睡覺了,很困。”

“好好好,快點去休息吧。”韓大爺沒再多說,轉身進屋子裏了。

陳拓蹲地上摸了摸大黃的腦袋才進屋輕輕鎖上了門,一進屋,崇於川在炕上已經睡著了,只是睡著了也依舊皺著眉。

陳拓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崇於川,用手將崇於川的眉頭撫平,就那麽坐在炕邊直楞楞地盯著崇於川,身體無意識越湊越近,最後在崇於川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陳拓的吻很輕,是碰到了就趕緊移開的一個吻,但卻顯得珍貴無比。

親完,陳拓直起身用手撫摸著崇於川的臉頰,試圖想驅散掉一些崇於川的不適與愁緒。

這幾天崇於川的失神和嘆氣,讓陳拓覺得他的導演應該也有一些無法宣之於口的難過事兒,有和他一樣的痛苦。

但崇於川不願意說,那他也就不問,因為他明白將痛苦一遍一遍地撕扯出來,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兒。

陳拓關了燈輕手輕腳地爬上了炕,蜷縮在崇於川的身旁,用額頭抵著崇於川的肩膀處沈沈睡去。

睡夢中的崇於川似乎也感受到了身旁的熱源,翻了個身,離熱源近了一點。

葬禮後,姬窪村又恢覆了平靜,一樣的日出日落,韓大爺也恢覆了之前的豁達心態。

後面三天裏,韓大爺重新給崇於川寫了欠條、辦理了王大爺的死亡證明、將領到的2865元喪葬補助和王大爺存折上的1258元一起交給了鎮裏的希望小學。

這三天韓大爺還另外雕了些木質小擺件拿去鎮上擺攤賣,想先還給崇於川一筆錢。

崇於川知道韓大爺的心意,接過了韓大爺賣木雕賺的二十八塊錢,並沒告訴韓大爺不用還,他知道告訴給韓大爺,韓大爺會覺得有負擔、會推搡,便就打算等離開後再告知給韓大爺。

攝制組在姬窪村拍攝的時間已經一個月了,明天就是離開姬窪村出發去另一個被拍攝者那兒的時候。

今晚是攝制組在姬窪村的最後一晚。

下午周書記和村長得知攝制組要走的消息,來了韓大爺家說要請攝制組吃個飯,但崇於川婉拒了,以還要拍攝作為借口推辭掉了。

崇於川本想如往常一樣記錄這最後一天,但韓大爺殺了豬,做了一大鍋燉豬肉請攝制組吃,想感謝攝制組的幫忙。

眾人推脫不過,便打電話告知了老板娘不用再做晚飯了,副導和生活制片也自發地去村口買了酒和下酒菜回來。

人太多,屋子裏坐不下就在土院中間擺上了桌子凳子,氛圍倒是歡快,大家也沒在意甘肅十月底的寒冷,熱熱鬧鬧地端菜、上菜、擺放碗筷,屋門口懸掛著的黃色燈泡為夜晚增加了暖色。

崇於川沒讓大家再拍攝,只在角落處用三腳架架好了攝影機,確定畫面能錄全後就讓攝影機自動錄著。

“娃兒們,最後一個青菜炒好了,咱吃飯吧。”韓大爺端著一盤青菜從屋裏出來了,臉上帶著笑,看得出也很高興。

阿岳接過菜笑道:“您不入座,我們不敢動筷的,您快坐下。”

“來了,大家開吃,菜別冷了。”韓大爺坐下接過了陳拓遞來的碗,欣慰地拍了拍陳拓的手。

阿信拿著碗左看右看地找著崇於川:“川哥呢?川哥來吃飯了。”

陳拓聞言輕輕笑了笑,知道崇於川應該是回屋去拿相框去了,可看見崇於川從屋裏出來,陳拓還是站起了身迎接著崇於川。

崇於川見陳拓站起身對他笑,大家也都神情柔和地看著他,不禁腳步頓了那麽一拍,隨後又恢覆了正常節奏,走到韓大爺身旁將相框雙手遞給了韓大爺:“韓爺爺您看看,這樣滿意嗎?”

那裏面的照片是韓大爺的一家五口,逝去的大娘就挨著韓大爺身旁坐著。

“滿意,滿意。”韓大爺收到相框不停地用手撫摸著照片上黃大娘的面容,眼淚在眼眶裏翻滾著,良久韓大爺才起身進屋將相框掛在了炕上面的土墻上。

韓大爺從屋裏出來後,神情溫柔地端起桌上的白酒緩緩說道:“娃兒們,真的謝謝你們,你們幫了我不少事兒,如果沒有你們,老王的葬禮錢我都拿不出來,也看不見我老伴出現在合照上,這杯我敬你們。”

韓大爺話音一落,所有人都趕忙站起了身拿酒敬著韓大爺。

崇於川代表攝制組發了言:“您不用不好意思,我們也拍到了很多好的素材,所以這一杯該是我們敬您。”

“不不不,敬我啥啊,你們都很不容易,休息也休息不好……”韓大爺還在推搡,講著攝制組的不容易,倒是一旁饞嘴的大黃開始叫了起來,尾巴搖得極快,像是等不及大家還不動筷而發出的催促。

眾人哄笑地喝了一杯酒,沒分到底是誰該敬誰。

陳拓低著頭笑,他滿足於這樣的氛圍,溫馨、平淡、很正常,笑著一擡頭看見了對面的崇於川,他心裏便更加滿足了起來。

三天前他上炕的那個晚上,崇於川沒有推開他,第二天一早他醒來時,竟發現他自己正被崇於川抱著。

雖然崇於川那時還沒醒,但那一瞬間,他隱約感受到了幸福。

他想,他有勇氣去壓制曾經的不幸了。

【作者有話說】

寫完這章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陳奕迅老師的《穩穩的幸福》

我想對於陳拓和崇於川來說,幸福很簡單,一個擁抱,一個牽手,相視的那一瞬間,他們就隱約得到了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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