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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蟲子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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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蟲子咬

第二天一早拍攝時,韓大爺結結巴巴地向崇於川借了錢,想為王大爺刷一個好一點的棺材漆,怕不刷漆的木頭腐朽,王大爺到了地底下還要被蟲子咬。

崇於川看著韓大爺臉上的窘態,餘光又瞥向了一旁陳拓充滿期待的眼神,最終點了頭,同意借錢給韓大爺。

崇於川在心裏安慰著自己:“借是可以的,不違背幹預原則。”

陳拓在崇於川的身旁眼睛彎彎的,覺得崇於川也不像他說的那樣只記錄不插手。

可崇於川借了錢,韓大爺臉上卻不見喜色,沈默地回屋去寫了欠條拿出來給崇於川,一筆一劃極其工整,尤其是借款人韓明這五個字。

欠條上沒有填寫具體金額,因為韓大爺還沒有出發去鎮上買漆,還不知道會借多少錢,欠條上只寫好了借款人、日期、身份證號、承諾多久還錢等。

崇於川沒和韓大爺推搡,面色如常地接過了欠條,只是在放進外套兜裏時輕輕抿了抿唇,這筆錢他怎麽會讓韓大爺還。

韓大爺收拾了一下就出發去鎮上了,攝制組也跟著韓大爺再次去了鎮上,今天鎮上人很多,攝制組正好趕上了農村趕集。

崇於川見狀讓阿岳和阿信分成了兩隊去錄趕集的畫面,自己則拿著攝影機帶著錄音師華仔和陳拓去跟著韓大爺拍攝了。

韓大爺沒有在其他攤位多做停留,徑直去了鎮上賣漆的店鋪,選了最好的土漆,買了五斤漆,韓大爺沒有砍價,按原價讓老板算了賬。

一共1000塊錢,老板見韓大爺是熟客,提出給韓大爺每斤少十塊錢,但韓大爺擺手拒絕了。

崇於川拿著攝影機不方便拿手機,便讓陳拓先結賬,將錢掃給了老板。

結了賬,韓大爺抱著漆桶低聲問著:“這好的漆管不管蟲子咬?”

“您做這麽多年的木匠了,咋能不知道這再好的漆年頭久了也會朽?”中年男老板詫異,但還是好態度地回了韓大爺。

韓大爺沈默了,讓崇於川到時候自己記下1000元的金額後沒再說話,抱著漆離開了店鋪,走出一截停在了賣水果的攤上,挑了幾個梨兒準備回去後給王大爺送去。

買梨的十幾塊錢韓大爺沒讓崇於川付,自己付了錢,零散的幾十塊錢被紙巾包裹著,放在衣服內的口袋裏。

韓大爺接過梨嘆息道:“幾十年的關系了,我連給他買漆的錢都付不出來,之前我娃來鎮上上高一的錢還是他借給我的,他也不讓我還。”

沒人回應,但韓大爺還是繼續說了起來:“在隊上的時候也是,有一次我家裏出事兒,我著急趕回來,也是他給的錢給我,我才能有錢回來,但那錢是他攢了半年準備去見媳婦的錢。”

“天不隨人願啊,這麽好一個人,結果媳婦兒子全出了車禍,從娘家探完親回來的路上大巴翻進山溝裏了,人都被壓壞了,就他在家照顧莊稼躲過了一劫。”

嘆息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重,但韓大爺卻沒再說了,走在攝影機前,嘆息聲一聲接著一聲。

陳拓垂著頭,悄悄扯了扯崇於川的衣角,另一只手指著魚攤上的魚,想要去買條魚給韓大爺王大爺煲個湯喝。

他無法為他們做太多的事兒,只能做點有營養的食物給他們補補身體。

感受到衣角的扯動,崇於川的視線從鏡頭上移開了,看向了陳拓指著的魚,以為陳拓是看他最近拍攝累要給他煮魚吃,便點了頭,讓陳拓去。

崇於川沒有等陳拓,拿著攝影機繼續跟著韓大爺往前走。

陳拓得到許可趕忙去攤上選了兩條大鯉魚,付了錢等老板殺好後小跑追趕上了崇於川。

韓大爺沒再買什麽東西,或許是兜裏的錢不多,餘下的錢還得顧生活,韓大爺站在賣老式零嘴的攤前駐足了一兩分鐘還是走了。

陳拓留意到了韓大爺的視線,趁著崇於川不註意,快速向攤老板指了油果子,一樣要了點,裝了一袋付了錢,這一滿袋也才10塊錢,可對於韓大爺來說10塊錢卻是四五天的生活費。

自從開拍後韓大爺不用給他們做飯了,韓大爺就吃得很簡單,面條饃饃就是一餐,前一次吃雞肉還是陳拓和崇於川剛到的時候,算下來也快有一個月了。

陳拓留意到了韓大爺的舉動,崇於川也同樣留意到了陳拓的舉動,知道陳拓的用意卻沒阻止。

大抵是陳拓昨晚寫的字觸動了他,他竟萌生了試試的想法,想看陳拓會用什麽方法去試呢?就憑這一袋零嘴?

一行人回到姬窪村正是午飯點,村口的老板娘已經把給攝制組做好的飯菜送到了韓大爺的土屋。

阿岳架好機器邊吃飯邊拍著韓大爺做飯,崇於川這才有時間能坐下抽根煙。

陳拓給崇於川打好了飯菜端給崇於川後,在便簽上詢問了老板娘:“可以去您餐館煲個魚湯嗎?”

老板娘爽快地答應了陳拓,拎起陳拓買的大鯉魚好心地說道:“不過咱們這兒鯉魚一般都是紅燒,土腥味重不適合煲湯,要嘗嘗紅燒鯉魚嗎?”

陳拓點了頭,想著紅燒可能會更符合王大爺和韓大爺的口味。

得到了老板娘的同意,陳拓又去找崇於川征求同意了,他現在在工作,不能曠工。

崇於川接過陳拓的便簽掃了一眼,在看見那句“下午我可以去老板娘那給韓大爺王大爺煮魚嗎?”瞬間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道:“你不是給我買的?”

陳拓心虛地低著頭看向了崇於川,拿過崇於川手中的便簽又開始寫了起來:“是買給你的,多買了一條給韓大爺他們,可以同意嗎?”

崇於川沒接陳拓雙手遞來的便簽,生硬地說了:“不可以,曠工你別想轉正了。”

陳拓嘆了一口氣,低著頭可憐巴巴地又去找老板娘了,想請老板娘做一下和晚飯一起送上來,他另外給加工費。

老板娘笑道:“給啥加工費啊,我給你做就好了啊,不用給了啊,晚上我送上來。”

陳拓向老板娘道了謝,神色懨懨地又回崇於川身旁蹲在地上吃飯了。

崇於川沒好氣兒地瞥著陳拓,心想著又來了,他還沒掛臉,陳拓又掛上臉了。

韓大爺午飯隨便煮了一碗面片吃,吃完洗完碗去豬圈那邊逮了一只母雞殺了煲湯,想給王大爺送去。

折折騰騰、熬煮了三四個小時,韓大爺才提著梨兒、端著一個用塑料袋裝著的鐵盆出來了,趁熱立即去往了王大爺的家,攝制組也跟著韓大爺去了王大爺家。

此時還不到晚飯時間,老板娘的魚還沒送上來,陳拓只好想著晚上再送一趟給王大爺。

到了王大爺家,王大爺家也是間三廂房的土院,王大爺並沒有在屋門口曬太陽,院裏靜悄悄的,韓大爺見狀著急了起來,猛地推開了房門。

見王大爺在炕上睡著,韓大爺的腳步才慢了下來,將雞湯放在桌上後去叫醒王大爺:“敬祥,醒醒,我給你送湯來了,趁熱喝了。”

韓大爺叫了三聲,但炕上的王大爺始終沒有睜開眼,韓大爺心下一緊,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探了王大爺的鼻息,這才發現王大爺的身體已經僵硬了、沒了鼻息,嘴角有血跡,臉色灰白。

韓大爺的眼淚一下湧出了眼眶,拉開王大爺身上蓋的被子一看,王大爺整整齊齊地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壽衣,被子裏有一大攤血、有一瓶種地用的農藥百草枯,藥瓶已經空了。

陳拓慌張地想要沖上前去,但被崇於川拉住了,陳拓無法接受昨晚他才送回家的人,今天人就沒了,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送魚開導他。

崇於川面色平靜,讓阿岳將鏡頭對準了韓大爺伏在炕邊哭的背影,別拍王大爺後,用力將陳拓給扯出了屋,語氣卻很輕:“別去添亂,讓韓大爺送最後一程。”

陳拓眼睛裏含滿了淚水,抓緊了崇於川的手臂無聲地問著:“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決絕的死去?”陳拓不明白,也後悔昨晚他為什麽不能在王大爺家守著王大爺,為什麽要離開,如果不離開,那王大爺是不是就不會死。

崇於川點燃了一根煙猛吸了一口,在煙霧中緩緩說道:“一個真的想留下的人,是不會說那些話的,說了那些話,再怎麽勸也沒用了。”

崇於川想說:“我媽媽跳海之前給我打了錢、通了電話,破天荒地讓我去好好過一個生日,我以為她愛我了,可她卻毅然決然地跳了海,我同樣留不住她。”

崇於川的話在嘴邊兜兜轉轉,最終又咽了回去,只有夾著煙的手指在無意識發抖。

陳拓望著屋子裏的神情太過傷心,並沒有發現崇於川的手抖。

一根煙抽完,崇於川進屋讓阿岳停止拍攝退了出來,給韓大爺留了送好友的安靜環境。

攝制組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坐在門檻上安靜地等著韓大爺出來。

離別是人生常態,但要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眼前雕零時,就算是陌生人也會為之感到難受。

昨天還在聊天,今天就已經人已逝去,死亡總藏在每一個平淡的生活裏。

韓大爺從屋子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而韓大爺出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懇求崇於川再借一點錢給他,他想為王大爺買點喪葬用品。

崇於川直直地點了頭,起身有條有理地指揮著副導斌子和阿信以及生活制片去鎮裏買喪葬用品,阿岳和陳拓以及剪輯師去用三輪車把棺材和漆搬過來,華仔和他留在這兒收音拍攝。

任務一分布下來,大家立即開始行動了,很快院裏又寂靜了下來。

韓大爺在鏡頭前抹了一把臉強裝釋然地說道:“走了也好,一家人能團聚了,他也不孤孤單單了。”

崇於川架著攝影機跟隨韓大爺進屋收拾王大爺的遺物,韓大爺用毛巾仔細擦幹凈了王大爺的臉,將王大爺扶坐了起來,枕頭被移動了一下,露出了下面的信紙。

韓大爺遲鈍地一拿起來,崇於川立馬將鏡頭對準了信紙。

信紙上寫著:“韓明,見信好,我於死亡先行一步,切勿為我傷懷,我心願已了,唯一需你多操勞的是我資助的娃娃們,我們這一代人未能走出大山,希望這些新的種芽們能穿過黃土地沖出大山,為國家做更多的貢獻,我死後應該有一筆安葬費,請為我將這筆費用拿給鎮裏的希望小學,我沒能留下太多錢,存折上還剩1258.65元,密碼是老伴兒子辦葬禮的那天,這筆錢你拿著,我知道你還是會買漆,老夥伴,多保重。留信人:王敬祥。”

崇於川的鏡頭晃動了一下,有些不穩,沒敢把王大爺托他轉給韓大爺兒子的1500塊錢告知給韓大爺。

一個老人每個月的補貼金和七七八八的加起來就五六百塊錢,最多也就七百左右,要攢多久才能攢到這些錢?更何況還是資助小孩子上學的情況下。

崇於川抿了抿唇,心中再一次湧起了不忍,這些年他拍了這麽多紀錄片,見過無數個故事,可他又能怎麽去幫?能做的也只有拍攝下來。

韓大爺將信紙小心折疊好,放進了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裏,一言不發地給王大爺擦拭著手指。

崇於川深呼吸了一口氣,將鏡頭對準了王大爺彎曲無法被撫直的手指上,慢慢地轉移到了土墻上掛著的相框。

那是王大爺參軍退伍時的黑白合照,韓大爺也在其中,每個人都穿著合身的軍裝在鐵路軌道前笑著。

意氣風發。

【作者有話說】

為什麽寫王大爺給韓大爺兒子轉1500塊錢,不是寫錯了,是因為王大爺多拿了500元給韓大爺兒子

老一輩的感情不善言辭,但都體現在行為舉止裏

韓大爺和王大爺是純純戰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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