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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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離散
日出又日落。
拍攝時間轉眼又是半個月，韓大爺幫工去摘蘋果摘了三天，掙了180塊錢，拿到手就拜托崇於川將錢轉給了他兒子，後面的十二天便開始專心做起了棺材，如今半個多月過去，棺材也快完工了。
做棺材的木頭選用的是農村常見的松木，這種木材便宜，是韓大爺咬咬牙能負擔得起的木材，可雖說便宜，卻也花去了韓大爺一個月的補貼金和之前攢下的錢。
甘肅農村一般是土葬，老人們心裏都惦念著入土為安，王大爺也不例外，做棺材的期間來了韓大爺家很多趟，比著自己的身形讓韓大爺能做得更合適。
王大爺拿出的被塑料袋和紙巾包裹著的1000元零散人民幣在韓大爺的手中推搡了很多次，兩位老人都知道對方的不容易，所以一個不肯收，一個一定要給。
老一輩的珍貴情誼出乎攝制組的意外，王大爺見韓大爺不肯收便私下裏找到了崇於川，想讓崇於川幫忙把1500塊錢打給韓大爺遠在深圳打工的兒子。
崇於川在片子籌備期間就有和韓大爺的兒子聯系，之前韓大爺的出鏡生活補貼費和幫工費也是托崇於川轉的，所以崇於川有韓大爺兒子的銀行卡號和微信，在王大爺的懇求下崇於川幫王大爺將這1500塊錢背著韓大爺轉給了韓大爺的兒子。
韓大爺的兒子收錢收得很快，收了錢和崇於川寒暄了幾句，囑托崇於川多照顧照顧韓大爺後說了他所在的廠裏現在在裁員，落在每個人身上的活兒越來越多，如果不抓緊多幹點活兒的話，他可能也會被裁掉，所以沒時間回來看望韓大爺。
崇於川將他和韓大爺兒子的聊天記錄拍攝了下來，因為這並不是一個個例，而是大環境下底層勞動者的縮影——錢和家總是不能兩全，工資也不是按辛苦程度來分配的。
農村雖然沒有大城市中動輒幾十萬的墓園費，但葬禮的各種儀式、喪葬用品的幾千元費用對於留守老人來說也是一筆很大的費用。
就像王大爺前幾天說的：“窮人沒錢，連死都死不起了。”
今天天氣好，王大爺在下午杵著拐杖又來了韓大爺家的土院，而此時攝制組正在錄韓大爺拉板胡的場景，韓大爺的板胡是自己做的，音有些不準，韓大爺也沒有系統性地學過，所以拉出來並不太好聽，拉的《甘肅老家》走了調、聲音斷斷續續的。
王大爺沒有去破壞韓大爺的雅興，安靜地坐在一旁用腳打著拍子，渾濁的眼睛望著天空，臉上布滿了回憶之色，隨著韓大爺拉出的音調哼唱著：“麥子熟了盛夏，莊稼再一茬。”
兩位老人不知道他們與音樂家的區別是什麽，這些扭曲的音調也只是他們用來對抗死亡來臨前的無趣，不好聽，可在這偏遠落後的山村，他們就是山村的音樂家。
陳拓站在攝影機後想起了韓大爺說過他們這個歲數的人了，如果沒有一個愛好，那餘後的生活就沒有支撐了。
等韓大爺拉完一首，陳拓默默鼓了掌，沒有發出掌聲，但韓大爺看見陳拓的動作卻笑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站起身模仿音樂家謝幕一樣，在攝影機前鞠了躬。
王大爺也笑了起來，用力鼓著掌為老夥伴叫好，見韓大爺收了板胡，王大爺才嘆息地說道：“別給我刷漆了，就給我做一個光木頭的棺材就好，快一點，也別給我辦喪葬會，這些都太貴了，埋我那後院的地裏就行。”
韓大爺聞言臉色一下頹然了起來，搓了搓手猶豫地回答道：“棺材還早，急啥，你身體現在還好。”
王大爺看著院裏擺著的快完工就差刷漆的棺材良久沒再說話，嘆了一口氣握著拐杖好半晌才喃喃自語著：“真快啊，我們去修焦枝線都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我還記得你那時候剛去部隊上，發的被子舍不得用寄回來給父母，這一晃眼，我們都這個歲數了。”
“是啊，這日子真快，再堅持堅持吧，活著也不是那麽糟糕，你走了，我又失去了一位老友，咱們退伍合照上的老夥伴一個個地先走了，現在還在的也不過五個人。”韓大爺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了：“孩子要打拼，我能說話的就只有你了。”
王大爺搖頭輕笑了起來：“你還有牽掛，我啊家裏人都走了，成家生子鬧熱過，現在也只有我一個人了，空空蕩蕩活了這麽多年夠了。”
“人生難測啊，世事無常終有定，人生有定卻無常。”王大爺望著高懸的太陽而沈重緩慢地說出了這句話，臉上有著釋然。
崇於川在鏡頭後皺了眉，心中湧起了不好的預感，王大爺今天的話像是告別，不像是前幾次的單純敘舊，崇於川下意識握緊了手心。
陳拓也感覺到了有些不對，韓大爺臉上的回絕之色更加加劇了這種離別之感，陳拓悄悄拉了拉一旁崇於川的衣角，寫下便簽詢問道：“川哥，我覺得王大爺有些不對，這幾天我可以去守著王大爺嗎？”
崇於川看完便簽隨著王大爺的目光一同望向了刺眼的眼光，腦中無端想起了“世人離散”這四個字，十年前好像也是這樣刺眼的一個下午，他接到了威海警方打來的死亡通知。
那是他媽媽跳海後的第七天，被海水泡漲了的身體沖上了岸，附近的居民發現後報了警。
他從小到大那樣聽從她的安排，卻依然留不住她。
崇於川回過神神色僵硬地拿過陳拓的便簽和筆緩緩寫下了：“不可以，每個人的命數由想法決定，我們無法改變也改變不了。”
陳拓湊在崇於川的身側看清了這幾句話，詫異地擡起頭看向了臉色不太好的崇於川，這是崇於川第一次對他說這樣傷感的話。
崇於川將便簽和筆還給了陳拓，用手推開了陳拓的頭，側過臉回避開了陳拓探視的神情。
“麥子熟了……人也老了、走不動了，時代也早已不屬於我們咯。”王大爺的嘆息聲和咳嗽聲一同響起，韓大爺趕忙給王大爺拍著後背。
大黃趴在門檻處打盹，連尾巴也懶得搖，枯樹葉飄進土院落在院裏的塵土上，被咳嗽聲掩蓋了落在地上的細碎聲。
崇於川看著王大爺蒼老的臉深吸了一口氣，他明白王大爺或許不只是因為身體原因才做棺材的，而是因為無法再忍受被時代、被命運的拋棄感。
晚上吃飯時，王大爺難得留在了韓大爺這兒，也破天荒地和韓大爺喝了酒，兩老哥倆倒了一杯白酒，就著一碟花生米、一盤青菜炒豬油渣和兩個饅頭再一次聊起了從前的歲月。
崇於川將鏡頭對準了王大爺泛紅的眼眶，那雙瞳孔泛白的眼睛裏含著未滴下的淚水。
陳拓站在崇於川的身側直直地盯著崇於川，崇於川今天的反常讓陳拓再一次覺得崇於川和他擁有一致的秘密。
晚上吃過飯王大爺還是拒絕了韓大爺的留宿提議，堅持要回自己家，韓大爺只得給王大爺裝了一大袋自己做的饅頭讓王大爺帶走。
陳拓放心不下，向崇於川申請了由他把王大爺送回去。
這次崇於川同意了，什麽也沒說，只點了頭。
等陳拓開著三輪車送王大爺回家後再回到韓大爺家時，韓大爺正坐在院裏抹眼淚，布滿皺紋的臉上淚水越過皺紋似乎垂直掉了幾顆在地上。
陳拓走到正拿著攝影機拍攝的崇於川身邊時，聽見了韓大爺撫摸著棺材斷斷續續地說：“他身體明明還康健，這棺材…我不想快點做…也得快點做了。”
陳拓心裏泛起了難過卻也有些羨慕，在他送王大爺回去的路上，王大爺也獨自在三輪車後說著讓他們以後多回來陪陪韓大爺。
王大爺話語中滿是對好友的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韓大爺是個念舊、喜歡熱鬧的人、喜歡有人陪著說話。
這種彼此牽掛，彼此放心不下的正常感情，是陳拓向往的，哪怕不是愛情是友情，也是陳拓向往的。
今晚韓大爺沒有再做棺材，陳拓明白韓大爺心裏的難過，在拍攝結束後進韓大爺屋裏寫了便簽安慰韓大爺，一直聽著韓大爺來回地說王大爺都沒怎麽享過福。
人總是很奇怪矛盾，在鏡頭面前說這個年齡人死如燈滅的豁達韓大爺在得知好友的求死之心時，卻充滿了不舍之情。
陳拓安慰完韓大爺去洗漱完進崇於川屋裏時，崇於川已經上了炕正背身而睡，陳拓見狀鎖上門拿起了桌上還沒做完的木吉他盤腿坐在了自己的地鋪上繼續坐了起來。
“你和他們說了什麽？”崇於川的聲音很小很輕。
陳拓拿刀刻花紋的手一頓，放下刀拿出手機給崇於川發去了：【我什麽也沒說，只是聽著，我想讓他們別難過，但離別怎麽會不難過呢？】
手機響起了震動，崇於川沒有打開手機看，語氣倦怠地說了：“寫便簽。”
陳拓又寫了便簽，只不過這次寫的是：“你呢？為什麽也難過？”，爬上炕戳了戳崇於川的後背，讓崇於川看。
崇於川剛一轉過身就看見陳拓的眼睛裏有著心疼之色，不禁楞住了，忘記了去伸手接過便簽，直到陳拓將便簽遞在了崇於川眼前，崇於川才看清了便簽上的字。
“我沒有，你多想了。”崇於川說完就快速又轉過了身。
“我給你做吉他，你開心嗎？”陳拓寫了這幾個字後，伸出手將便簽遞在了背著身的崇於川眼前。
崇於川抿了抿嘴，移開眼不自然地回了：“你做的能彈嗎？我不喜歡，還有，誰允許你上炕的。”
陳拓聞言下了炕，站在炕邊寫了便簽彎著身伸長了手臂去拿給崇於川看，便簽上寫著：“那川哥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再給你做一把，我知道你應該會彈吉他，我做的應該能彈，只是音色可能不好。”
“我不需要。”崇於川嘴硬地說著，但好半晌沒見陳拓收回便簽，疑惑地又轉過身去看陳拓。
陳拓本就是彎著身、腿緊貼著炕邊，因此重心不穩，被崇於川轉過身的動作一晃，徑直面朝炕跌了下來，雙臂壓在崇於川的脖頸處，下巴磕在崇於川的肩膀邊緣，彎曲的雙腿還站立在炕下，顯得屁股撅得老高。
“你幹嘛！”崇於川看著陳拓撅得老高的屁股傻眼了，慌慌張張地伸手推開了陳拓，怕陳拓又要起某些心思，改策略要勾引他了。
崇於川實在對陳拓那晚的抖動而產生了應激反應，生怕陳拓又像那晚一樣抖個不停、還要掐他，掐得他後背都破皮了。
崇於川覺得陳拓還是安分點好，但經過陳拓這麽滑稽的一出，崇於川的壞心情被分散了一些，沒再被十年前的事情而困擾，因為全用來防備陳拓了。
陳拓爬起身來著急寫了便簽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沒站穩。”
崇於川見陳拓的神情認真，松緩了一口氣：“去關燈睡覺。”
陳拓站著沒動身，又寫了便簽遞給崇於川：“川哥，我想明天去開導王大爺，帶王大爺去鎮上走走可以嗎？”
“別做多餘的事兒。”崇於川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嚴肅：“我們只是記錄，不是救世主，這世界上千千萬個王大爺，你怎麽去救？”
陳拓沈默了一會兒，低頭在便簽上一筆一劃地寫了拿給崇於川看：“可是沒試過為什麽不試試，小魚是生命就可以得到照顧。”
崇於川嗤笑了一聲，轉過身沒再理陳拓，心想著到底是年紀小，想的事情就是簡單，一個在幾十年前就失去了所有掛念的人，連韓大爺作為幾十年的好友都勸不動，陳拓這個和王大爺認識了不過幾天的人，怎麽會開導成功。
他連有血緣關系的媽媽都沒能開導成功，陳拓又怎麽敢對他說沒試過為什麽不試試？
陳拓盯著崇於川的背影去關了燈，將沒做完的木吉他又放在了桌上，縮進了自己的地鋪裏，眼睛一直盯著黑暗中炕上崇於川的背影。
陳拓總覺得崇於川白天寫在便簽上的那句“每個人的命數由想法決定，我們無法改變也改變不了”。
不是在說王大爺，而是崇於川在說別的事兒。
【作者有話說】
他倆是想法不一樣，畢竟差了七歲，一個還在沖動的時候一個已經經歷過那個階段了
而且紀錄片是尊重被拍攝者的選擇和行為，不做幹擾，所以這一點其實他倆都沒有錯
我有幸接觸過留守老人方面，那時采訪過他們，有大部分老人都說七八十的年紀已經活夠了，其中有孤苦無依的老人，也有有孩子孫子的老人，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會覺得自己年齡越大對子女來說反而是一種拖累，這或許就是老一輩的思想和認知與現在的思想有差異，以及貧困因素
那些老人們的生活大多都是坐在屋門口看著日出又日落，吃得也很不好，清水煮面條就是一餐
所以我構思了韓大爺和王大爺這兩個角色，也希望大家能夠多多關心身邊的老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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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又日落。
拍攝時間轉眼又是半個月，韓大爺幫工去摘蘋果摘了三天，掙了180塊錢，拿到手就拜托崇於川將錢轉給了他兒子，後面的十二天便開始專心做起了棺材，如今半個多月過去，棺材也快完工了。
做棺材的木頭選用的是農村常見的松木，這種木材便宜，是韓大爺咬咬牙能負擔得起的木材，可雖說便宜，卻也花去了韓大爺一個月的補貼金和之前攢下的錢。
甘肅農村一般是土葬，老人們心裏都惦念著入土為安，王大爺也不例外，做棺材的期間來了韓大爺家很多趟，比著自己的身形讓韓大爺能做得更合適。
王大爺拿出的被塑料袋和紙巾包裹著的1000元零散人民幣在韓大爺的手中推搡了很多次，兩位老人都知道對方的不容易，所以一個不肯收，一個一定要給。
老一輩的珍貴情誼出乎攝制組的意外，王大爺見韓大爺不肯收便私下裏找到了崇於川，想讓崇於川幫忙把1500塊錢打給韓大爺遠在深圳打工的兒子。
崇於川在片子籌備期間就有和韓大爺的兒子聯系，之前韓大爺的出鏡生活補貼費和幫工費也是托崇於川轉的，所以崇於川有韓大爺兒子的銀行卡號和微信，在王大爺的懇求下崇於川幫王大爺將這1500塊錢背著韓大爺轉給了韓大爺的兒子。
韓大爺的兒子收錢收得很快，收了錢和崇於川寒暄了幾句，囑托崇於川多照顧照顧韓大爺後說了他所在的廠裏現在在裁員，落在每個人身上的活兒越來越多，如果不抓緊多幹點活兒的話，他可能也會被裁掉，所以沒時間回來看望韓大爺。
崇於川將他和韓大爺兒子的聊天記錄拍攝了下來，因為這並不是一個個例，而是大環境下底層勞動者的縮影——錢和家總是不能兩全，工資也不是按辛苦程度來分配的。
農村雖然沒有大城市中動輒幾十萬的墓園費，但葬禮的各種儀式、喪葬用品的幾千元費用對於留守老人來說也是一筆很大的費用。
就像王大爺前幾天說的：“窮人沒錢，連死都死不起了。”
今天天氣好，王大爺在下午杵著拐杖又來了韓大爺家的土院，而此時攝制組正在錄韓大爺拉板胡的場景，韓大爺的板胡是自己做的，音有些不準，韓大爺也沒有系統性地學過，所以拉出來並不太好聽，拉的《甘肅老家》走了調、聲音斷斷續續的。
王大爺沒有去破壞韓大爺的雅興，安靜地坐在一旁用腳打著拍子，渾濁的眼睛望著天空，臉上布滿了回憶之色，隨著韓大爺拉出的音調哼唱著：“麥子熟了盛夏，莊稼再一茬。”
兩位老人不知道他們與音樂家的區別是什麽，這些扭曲的音調也只是他們用來對抗死亡來臨前的無趣，不好聽，可在這偏遠落後的山村，他們就是山村的音樂家。
陳拓站在攝影機後想起了韓大爺說過他們這個歲數的人了，如果沒有一個愛好，那餘後的生活就沒有支撐了。
等韓大爺拉完一首，陳拓默默鼓了掌，沒有發出掌聲，但韓大爺看見陳拓的動作卻笑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站起身模仿音樂家謝幕一樣，在攝影機前鞠了躬。
王大爺也笑了起來，用力鼓著掌為老夥伴叫好，見韓大爺收了板胡，王大爺才嘆息地說道：“別給我刷漆了，就給我做一個光木頭的棺材就好，快一點，也別給我辦喪葬會，這些都太貴了，埋我那後院的地裏就行。”
韓大爺聞言臉色一下頹然了起來，搓了搓手猶豫地回答道：“棺材還早，急啥，你身體現在還好。”
王大爺看著院裏擺著的快完工就差刷漆的棺材良久沒再說話，嘆了一口氣握著拐杖好半晌才喃喃自語著：“真快啊，我們去修焦枝線都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我還記得你那時候剛去部隊上，發的被子舍不得用寄回來給父母，這一晃眼，我們都這個歲數了。”
“是啊，這日子真快，再堅持堅持吧，活著也不是那麽糟糕，你走了，我又失去了一位老友，咱們退伍合照上的老夥伴一個個地先走了，現在還在的也不過五個人。”韓大爺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了：“孩子要打拼，我能說話的就只有你了。”
王大爺搖頭輕笑了起來：“你還有牽掛，我啊家裏人都走了，成家生子鬧熱過，現在也只有我一個人了，空空蕩蕩活了這麽多年夠了。”
“人生難測啊，世事無常終有定，人生有定卻無常。”王大爺望著高懸的太陽而沈重緩慢地說出了這句話，臉上有著釋然。
崇於川在鏡頭後皺了眉，心中湧起了不好的預感，王大爺今天的話像是告別，不像是前幾次的單純敘舊，崇於川下意識握緊了手心。
陳拓也感覺到了有些不對，韓大爺臉上的回絕之色更加加劇了這種離別之感，陳拓悄悄拉了拉一旁崇於川的衣角，寫下便簽詢問道：“川哥，我覺得王大爺有些不對，這幾天我可以去守著王大爺嗎？”
崇於川看完便簽隨著王大爺的目光一同望向了刺眼的眼光，腦中無端想起了“世人離散”這四個字，十年前好像也是這樣刺眼的一個下午，他接到了威海警方打來的死亡通知。
那是他媽媽跳海後的第七天，被海水泡漲了的身體沖上了岸，附近的居民發現後報了警。
他從小到大那樣聽從她的安排，卻依然留不住她。
崇於川回過神神色僵硬地拿過陳拓的便簽和筆緩緩寫下了：“不可以，每個人的命數由想法決定，我們無法改變也改變不了。”
陳拓湊在崇於川的身側看清了這幾句話，詫異地擡起頭看向了臉色不太好的崇於川，這是崇於川第一次對他說這樣傷感的話。
崇於川將便簽和筆還給了陳拓，用手推開了陳拓的頭，側過臉回避開了陳拓探視的神情。
“麥子熟了……人也老了、走不動了，時代也早已不屬於我們咯。”王大爺的嘆息聲和咳嗽聲一同響起，韓大爺趕忙給王大爺拍著後背。
大黃趴在門檻處打盹，連尾巴也懶得搖，枯樹葉飄進土院落在院裏的塵土上，被咳嗽聲掩蓋了落在地上的細碎聲。
崇於川看著王大爺蒼老的臉深吸了一口氣，他明白王大爺或許不只是因為身體原因才做棺材的，而是因為無法再忍受被時代、被命運的拋棄感。
晚上吃飯時，王大爺難得留在了韓大爺這兒，也破天荒地和韓大爺喝了酒，兩老哥倆倒了一杯白酒，就著一碟花生米、一盤青菜炒豬油渣和兩個饅頭再一次聊起了從前的歲月。
崇於川將鏡頭對準了王大爺泛紅的眼眶，那雙瞳孔泛白的眼睛裏含著未滴下的淚水。
陳拓站在崇於川的身側直直地盯著崇於川，崇於川今天的反常讓陳拓再一次覺得崇於川和他擁有一致的秘密。
晚上吃過飯王大爺還是拒絕了韓大爺的留宿提議，堅持要回自己家，韓大爺只得給王大爺裝了一大袋自己做的饅頭讓王大爺帶走。
陳拓放心不下，向崇於川申請了由他把王大爺送回去。
這次崇於川同意了，什麽也沒說，只點了頭。
等陳拓開著三輪車送王大爺回家後再回到韓大爺家時，韓大爺正坐在院裏抹眼淚，布滿皺紋的臉上淚水越過皺紋似乎垂直掉了幾顆在地上。
陳拓走到正拿著攝影機拍攝的崇於川身邊時，聽見了韓大爺撫摸著棺材斷斷續續地說：“他身體明明還康健，這棺材…我不想快點做…也得快點做了。”
陳拓心裏泛起了難過卻也有些羨慕，在他送王大爺回去的路上，王大爺也獨自在三輪車後說著讓他們以後多回來陪陪韓大爺。
王大爺話語中滿是對好友的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韓大爺是個念舊、喜歡熱鬧的人、喜歡有人陪著說話。
這種彼此牽掛，彼此放心不下的正常感情，是陳拓向往的，哪怕不是愛情是友情，也是陳拓向往的。
今晚韓大爺沒有再做棺材，陳拓明白韓大爺心裏的難過，在拍攝結束後進韓大爺屋裏寫了便簽安慰韓大爺，一直聽著韓大爺來回地說王大爺都沒怎麽享過福。
人總是很奇怪矛盾，在鏡頭面前說這個年齡人死如燈滅的豁達韓大爺在得知好友的求死之心時，卻充滿了不舍之情。
陳拓安慰完韓大爺去洗漱完進崇於川屋裏時，崇於川已經上了炕正背身而睡，陳拓見狀鎖上門拿起了桌上還沒做完的木吉他盤腿坐在了自己的地鋪上繼續坐了起來。
“你和他們說了什麽？”崇於川的聲音很小很輕。
陳拓拿刀刻花紋的手一頓，放下刀拿出手機給崇於川發去了：【我什麽也沒說，只是聽著，我想讓他們別難過，但離別怎麽會不難過呢？】
手機響起了震動，崇於川沒有打開手機看，語氣倦怠地說了：“寫便簽。”
陳拓又寫了便簽，只不過這次寫的是：“你呢？為什麽也難過？”，爬上炕戳了戳崇於川的後背，讓崇於川看。
崇於川剛一轉過身就看見陳拓的眼睛裏有著心疼之色，不禁楞住了，忘記了去伸手接過便簽，直到陳拓將便簽遞在了崇於川眼前，崇於川才看清了便簽上的字。
“我沒有，你多想了。”崇於川說完就快速又轉過了身。
“我給你做吉他，你開心嗎？”陳拓寫了這幾個字後，伸出手將便簽遞在了背著身的崇於川眼前。
崇於川抿了抿嘴，移開眼不自然地回了：“你做的能彈嗎？我不喜歡，還有，誰允許你上炕的。”
陳拓聞言下了炕，站在炕邊寫了便簽彎著身伸長了手臂去拿給崇於川看，便簽上寫著：“那川哥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再給你做一把，我知道你應該會彈吉他，我做的應該能彈，只是音色可能不好。”
“我不需要。”崇於川嘴硬地說著，但好半晌沒見陳拓收回便簽，疑惑地又轉過身去看陳拓。
陳拓本就是彎著身、腿緊貼著炕邊，因此重心不穩，被崇於川轉過身的動作一晃，徑直面朝炕跌了下來，雙臂壓在崇於川的脖頸處，下巴磕在崇於川的肩膀邊緣，彎曲的雙腿還站立在炕下，顯得屁股撅得老高。
“你幹嘛！”崇於川看著陳拓撅得老高的屁股傻眼了，慌慌張張地伸手推開了陳拓，怕陳拓又要起某些心思，改策略要勾引他了。
崇於川實在對陳拓那晚的抖動而產生了應激反應，生怕陳拓又像那晚一樣抖個不停、還要掐他，掐得他後背都破皮了。
崇於川覺得陳拓還是安分點好，但經過陳拓這麽滑稽的一出，崇於川的壞心情被分散了一些，沒再被十年前的事情而困擾，因為全用來防備陳拓了。
陳拓爬起身來著急寫了便簽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沒站穩。”
崇於川見陳拓的神情認真，松緩了一口氣：“去關燈睡覺。”
陳拓站著沒動身，又寫了便簽遞給崇於川：“川哥，我想明天去開導王大爺，帶王大爺去鎮上走走可以嗎？”
“別做多餘的事兒。”崇於川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嚴肅：“我們只是記錄，不是救世主，這世界上千千萬個王大爺，你怎麽去救？”
陳拓沈默了一會兒，低頭在便簽上一筆一劃地寫了拿給崇於川看：“可是沒試過為什麽不試試，小魚是生命就可以得到照顧。”
崇於川嗤笑了一聲，轉過身沒再理陳拓，心想著到底是年紀小，想的事情就是簡單，一個在幾十年前就失去了所有掛念的人，連韓大爺作為幾十年的好友都勸不動，陳拓這個和王大爺認識了不過幾天的人，怎麽會開導成功。
他連有血緣關系的媽媽都沒能開導成功，陳拓又怎麽敢對他說沒試過為什麽不試試？
陳拓盯著崇於川的背影去關了燈，將沒做完的木吉他又放在了桌上，縮進了自己的地鋪裏，眼睛一直盯著黑暗中炕上崇於川的背影。
陳拓總覺得崇於川白天寫在便簽上的那句“每個人的命數由想法決定，我們無法改變也改變不了”。
不是在說王大爺，而是崇於川在說別的事兒。
【作者有話說】
他倆是想法不一樣，畢竟差了七歲，一個還在沖動的時候一個已經經歷過那個階段了
而且紀錄片是尊重被拍攝者的選擇和行為，不做幹擾，所以這一點其實他倆都沒有錯
我有幸接觸過留守老人方面，那時采訪過他們，有大部分老人都說七八十的年紀已經活夠了，其中有孤苦無依的老人，也有有孩子孫子的老人，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會覺得自己年齡越大對子女來說反而是一種拖累，這或許就是老一輩的思想和認知與現在的思想有差異，以及貧困因素
那些老人們的生活大多都是坐在屋門口看著日出又日落，吃得也很不好，清水煮面條就是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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