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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有多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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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有多近

紀錄片的拍攝漸入佳境,一連一個星期都進行得很順利,韓大爺在這一個星期內去鎮上買了木材回來做棺材,陳拓就在攝影機停止拍攝的時候向韓大爺學做木工。

陳拓想要給崇於川手工做一把吉他,因為陳拓認為崇於川家裏墻上掛著的吉他一定是崇於川喜歡音樂,所以便征求了崇於川的意見,告知了崇於川他要做一把吉他給他。

雖然崇於川高傲地說了:“我不需要。”,但陳拓卻覺得崇於川語氣裏夾雜著開心,開始悶頭做了起來。

自那晚的擁抱後,陳拓就覺得崇於川對他的態度開始好了一點,減少了些冷言冷語,開始和他普通地溝通了,他的話語崇於川都有回覆。

陳拓很滿足,他的創傷讓他好像離崇於川近了一步,只是他除了那晚上了炕睡覺,後面就沒再能上過炕和崇於川一起睡覺了。

但即使這樣,陳拓也很滿足,他感受到了之前從未有過的被接納。

今天是國慶第一天,也是豐收的日子,姬窪村後山蘋果種植基地的紅蘋果樹可以采摘了,有從外地來的果農收購商來姬窪村收蘋果。

甘肅因為晝夜溫差大、海拔較高且光照充足,獨特的氣候條件讓蘋果成熟得格外汁水豐盈,因此外地的收購商都喜歡來甘肅收購蘋果。

韓大爺家沒有種蘋果樹,但村長說了,但凡能走動的老人都來搭把手,老人們每人一天可以獲得60塊錢的薪資,外加一筐“落果”帶回家。

韓大爺為了這60塊錢也去幫工了,攝制組也6點整、天剛亮就跟著韓大爺出發去了後山的蘋果種植基地進行錄制。

說是後山,但卻要翻過一整個山頭才能到達蘋果種植基地,山路遙遠,幾乎都是上坡,攝制組為了拍韓大爺,也扛著機器步行了一整座山頭。

饒是再好的體力,可扛著幾十斤重的器械,也被爬山爬得氣喘籲籲,陳拓見崇於川的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滴,心疼地把提著的箱子費力夾在腋下,伸出手扶著機器的底部,想為崇於川分擔一點重量。

崇於川無語地瞥了一眼陳拓,心想著陳拓連無反的焦距和對焦都搞不明白,還想扛手持?別到時候人摔了設備也給摔壞了。

陳拓不知道崇於川心裏想的,以為崇於川是對這段鏡頭認真,更加心疼了起來,從兜裏掏出在韓大爺家疊好的紙巾,撕下一截邊走邊拎著箱子去擦崇於川的額頭和脖頸。

崇於川心裏對陳拓的眼力見是滿意的,但他扛著機器走山路本來就抖,還要被陳拓時不時地來碰一下,體力的消耗下不禁有些態度不好地低聲說道:“邊兒去,別擋道。”

許是最近一星期崇於川的態度太好了,現在這一聲斥責讓陳拓竟覺得有些委屈,抿了抿嘴收回了手,拎著箱子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崇於川本來沒生氣,可看著陳拓的神情又來了氣,他都沒說什麽,陳拓又給他掛臉幹什麽?

從那晚以後他就已經很包容陳拓了,生怕陳拓又像那晚一樣出現嚇人的癥狀有個好歹,別到時候片子還沒拍完,陳拓人出事了影響進度,所以他這段時間對陳拓都挺和藹的,但現在陳拓卻又擺出一副被欺負了的樣子……

崇於川扛著機器稍稍加快了步伐,走到了韓大爺的身側,把陳拓甩在了後面,只是餘光見到陳拓著急地也快步跟上,崇於川的氣好像消了那麽一點。

崇於川調整了呼吸和肩扣卡帶,透過取景框錄著韓大爺戴著草帽用手背擦汗的身影,在心裏計算著這個長鏡頭的最佳時長。

他需要確保既能展現出韓大爺的堅韌,又不會讓觀眾感到疲憊的畫面。

崇於川著重拍了韓大爺幹裂的手,才站定向後面的阿岳打了手勢,示意阿岳降低機位,專拍韓大爺沈重的腳步,崇於川自己則手持著機器拍遠處的光禿景象了。

以人物-動作-環境來構造艱苦,這是崇於川慣用的畫面手法。

翻過了山頭,後山蘋果種植基地的紅染紅了晨光,果樹密密麻麻的、又大又紅的蘋果高高掛起,姬窪村最多的綠色、最富饒的地方或許就是在這裏了。

一進種植基地,副導演斌子已經先一步開三輪車把重的器械運了上來,崇於川將機器暫停取下遞給了斌子,來不及喝水休息就去詢問阿信提前申請的空域許可通過沒有,通過了趕緊把航拍調好,拍一個從蘋果樹枝頭緩緩上升到整個山頭的大全景鏡頭。

此時種植基地裏已經來了不少的村民,女性用布巾包裹著頭,男性戴著草帽,每個人都自己帶了水和午飯以及勞保手套。

韓大爺也不例外,早在從土院裏出發的時候韓大爺就在鏡頭前解釋了戴手套不是怕手受傷,而是怕蘋果受傷,他們常年做農活,手上有不少口子和老繭,怕把蘋果給刮著了賣不出去好價錢。

靠天吃飯的種地人總是先心疼地裏的收成,哪怕不是自己的地也心疼不已。

老一輩的人總是先珍惜糧食,卻忽略了自己。

陳拓從箱子裏面拿出了水遞給正和阿岳商量機位的崇於川,另外塞了顆大白兔奶糖給崇於川,擔心崇於川體力消耗大會低血糖。

崇於川喝了水別扭地拿著糖,橫看豎看挑著陳拓的刺:“讓你裝的SD卡和電池呢?”

陳拓拍了拍抱著的箱子,示意東西都在箱子裏,怕崇於川不放心,陳拓蹲在地上打開了箱子,拿出裏面放著的SD卡和電池給崇於川看。

“你……”崇於川語塞了,不知道說什麽,想讓陳拓一邊去,便說了:“你去找副導,去幫忙把監視器和遮陽棚支好。”

陳拓點了頭,轉身走時又從箱子裏拿出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塞給了崇於川,才放心地走了。

陳拓走後,崇於川看著手心裏的兩顆糖呆滯了,陳拓這是把他當小孩兒看了嗎?怎麽有種陳拓給糖打發他的感覺。

一旁看完了全過程的阿岳也好笑地說道:“川哥,你和小啞巴的關系很近啊。”

“沒有。”崇於川斬釘截鐵地否認了,面色不自然地把糖又塞給了阿岳,將話題回到了剛剛的近景拉到特寫:“等會的景別別太近,保持一定的距離。”

“明白,等會收購的人來了,還拍嗎?”阿岳語氣裏有些擔心。

“一樣地拍。”崇於川知道阿岳擔心的是什麽,無非就是收購商會壓價壓得極低,在城市裏八九塊錢乃至十幾塊錢一斤的蘋果,在農村被收購的價格低到一兩塊錢一斤,甚至或許幾毛錢一斤。

之前他們也拍攝過類似的場景,不過不是蘋果而是藥材方面,收購商來農村低價收了木薯粉去假裝茯苓賣出。

雖然片子是影響到了某些資本的企業,但那部片子好評眾多,被官媒轉發後直接拿了獎。

阿岳聽後沒再擔心,他也明白有爭議才有流量,做這行的誰不想拿獎?

商量好了全部的機位,阿岳點了根煙,給崇於川也遞了一根,準備抽完煙就去檢查機器開拍了。

煙抽完,崇於川看著阿岳為了壓嘴裏的煙味吃了糖,崇於川遲疑地叫住了阿岳,詢問道:“有多近?”

“什麽?”阿岳回過頭面上茫然,一時沒想起崇於川在問什麽,直到看見崇於川的眼神是盯著他手中的糖紙,阿岳這才明白了。

“比你和李文要親近。”阿岳說完背過身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偷笑,他和崇於川在一起拍了三年,這段時間他發現陳拓把崇於川壓制得死死的。

崇於川冷哼了一聲,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了一句:“不可能。”

這句“不可能”,崇於川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潛意識中與李文無關。

航拍的今日拍攝許可還沒通過,只得等拍攝許可通過後再航拍,崇於川和阿信商討完到遮陽棚的時候,監視器和凳子也已經架好了,崇於川剛一坐下,陳拓就拿著個蘋果從不遠處笑著跑來了。

陽光的照耀下,陳拓整個人都很柔和,皮膚白白的,臉頰上的肉跑起來一顫一顫的,不是很好看,卻很生動。

崇於川覺得這樣的陳拓還挺陽光開朗的,按網絡上的流行用詞來形容好像是“清澈的愚蠢”。

陳拓到了崇於川的身邊像獻寶一樣,把手中的蘋果雙手遞給了崇於川,眼睛亮亮地讓崇於川吃。

崇於川嘴角微微勾起,從陳拓手中拿起了那個蘋果,只是剛一拿起就發現蘋果的另一半是壞的,皺眉不悅道:“你給我吃壞的?你不知道拿好的?”

陳拓擺了擺手,從包裏摸出便簽和筆寫道:“我用衣服擦幹凈了,韓大爺說這是落果,只是落下的時候被磕到了,但是味道還是很好的,川哥你嘗嘗好的地方,壞的地方我吃。”

“不吃。”崇於川皺著眉揮了手:“去告訴韓大爺開拍了。”

陳拓嘆了一口氣轉身又去找韓大爺了,韓大爺就給了他一個落果,他都沒舍得吃,崇於川不吃的話那等會他吃。

開拍後種植基地也忙活了起來,韓大爺及一眾村民開始采摘起了低處的蘋果,將蘋果小心翼翼地放進背簍裏。

韓大爺昨天說過,村裏這片種植基地的土地,早幾年就由在這塊有地的村民各自流轉給了秦安縣的一家小型農業公司,在種植基地有地的村民每年每畝地可以收到450塊錢的租金,而韓大爺在這邊沒有地,只是每一年采摘的時候來幫幫工。

采摘時,無論有沒有地的村民們都很認真,韓大爺也極其認真,監視器屏幕上的韓大爺摘下蘋果後看著個大飽滿的蘋果還高興得咧嘴笑了起來。

崇於川在對講機裏讓阿岳給了韓大爺笑起來的臉部一個特寫,這個笑很自然,是發自內心的豐收喜悅,哪怕這喜悅與韓大爺無關。

快到中午的時候,航拍的許可通過了,崇於川拍到了這麽久以來第二個滿意的鏡頭,一個紅綠黃交織的大全景鏡頭,綠是生長的倔強,紅是甘甜,黃是貧困的底色,三種顏色的碰撞在鏡頭內十分鮮明。

航拍的鏡頭拍完也到吃午飯的時間了,村民們席地而坐,拿出帶來的幹糧就著白水充當午飯,村民們基本上帶的都是饃饃、饅頭。

而攝制組的午飯是由老板娘送上來的兩葷兩素一湯,崇於川讓其他人先吃了飯,自己則拿著攝影機拍韓大爺和村民們的午飯。

陳拓看著保溫桶裏面剩下的菜,悄悄打了點肉菜準備給吃玉米面饃饃的韓大爺送去,他知道紀錄片不能幹預,可看著年邁的韓大爺把饃饃浸在白水裏泡軟了再拿筷子夾著吃,始終忍不下心來。

阿岳看見了陳拓的行為,好心勸阻道:“陳拓,菜只有這麽多,你如果只打韓大爺的菜,那其他的村民怎麽辦呢?他們會心裏不平衡的。”

陳拓聞言藏菜的手一頓,看向了樹蔭下的村民,戴藍頭巾的大娘正拿著烙的白面大餅吃,穿灰布衫的大爺用手刮著塑料袋裏面的鹹蘿蔔碎,大家都不比韓大爺吃得好。

阿岳看出了陳拓的糾結,解釋道:“你知道紀錄片為什麽不能主動幹預嗎?”

陳拓楞楞地搖了頭,將藏在身後的菜倒進了自己的一次性碗裏。

“因為我們沒有辦法顧全每一個人,和每一次的貧困與不幸。”阿岳嘆了一口氣:“我剛入行的時候也像你這樣,但拍攝就是不能插手太多,你得學會做一個旁觀者。”

阿岳去扔碗筷之前又補了一句話:“川哥對鏡頭要求很高,所以我才和你說這些話,如果你去搞特殊,川哥會生氣。”

陳拓不明白阿岳為什麽會好心告訴他這些,但陳拓照做了,沒敢再去給韓大爺打肉菜。

下午快到5點的時候收購商才到了種植基地,周書記和農業公司的經理也跟著一起來了,二十幾輛三輪車碾過枯草地停在種植基地的門口,等著拉貨下去送到貨車上。

村長見狀忙不疊地選了個模樣好的蘋果用刀劃成四瓣走上前去給收購商和農業公司的經理品嘗:“今年雨水好,蘋果又大又甜哩,老板們都嘗嘗。”

村長一走近收購商,崇於川就拿著對講讓華仔拿挑桿靠近錄音、阿岳和阿信將手持鏡頭緩緩搖到村長的手上,監視器上出現了新鮮的果子、以及指甲裏帶泥垢的粗糙手部。

收購商沒接過村長遞來的蘋果,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向農業公司的經理和周書記說道:“地頭價就按去年的一塊八一斤,咋樣?”他說話時掏出了包軟中華,給旁邊的農業公司經理和周書記各遞了一根煙,餘光掃過正在拍攝的機器,臉色霎時不自然了起來:“這是在拍什麽?”

周書記和農業公司的經理對視了一眼,立即打了圓場:“他們是來記錄收成的,不打緊。”

“最高一斤兩塊一,現在的市場行情你們也知道,這果蔬運輸損耗率高著呢,這上面有曬斑、磕碰的只能算次果,拿去做罐頭果醬,現在大家都喜歡又大又紅的,太差的那些果子我也賣不出好價。”收購商在鏡頭面前軟了語氣。

周書記和農業公司的經理思考了一會最終答應了收購商的價錢。

姬窪村因為快遞方面是短板,直播帶貨的果子從姬窪村發到購買人的手中總會爛掉不少果,退貨退款率太高了,只能還是按老辦法出售給收購商,價格低點但保本,總不至於讓這些果子滯銷。

協談好了價格,周書記和村長就開始吩咐村民們把蘋果搬運到三輪車上,但農業公司的經理卻來找了崇於川,要求崇於川刪掉剛剛拍下的視頻。

陳拓站在崇於川的身邊看著費力搬運蘋果、面色無奈的村民們而喉結滾動了一下,不忍地別開眼去。

土地流轉後,村民們沒了土地使用權,只能眼睜睜看著收購商與公司定下價格,甚至連一個完整的蘋果都得不到,辛辛苦苦采摘搬運一整天也只有60塊錢的薪資,現在連真實的一幕也必須要刪掉。

崇於川聽見經理的話,不緊不慢地和阿岳交換了眼神,得到了阿岳的點頭,崇於川拿過阿岳手中的兩架攝影機刪掉了剛剛的視頻,經理這才客客氣氣地走了。

陳拓在崇於川按下刪視頻的那刻就焦急了起來,經理一走,陳拓寫下便簽生氣地詢問著崇於川:“為什麽要刪掉?”

崇於川看著陳拓急切又氣憤的表情笑出了聲來,有流量他為什麽要刪掉?他倒是沒發現這小啞巴還有顆正義之心,便打趣道:“他威脅我,我能不刪?這樣吧,你去和他們打一架,我就不刪了。”

陳拓急昏了頭,沒回味出來崇於川話裏的意思,捏緊了拳頭就要往前走,還是阿岳快速攔住了陳拓,晃了晃手中的手機小聲說道:“之前就有過這種情況,我和阿信早就傳到手機裏面了,有備份。”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蠢?”崇於川將監視器上放著的那個壞蘋果拋給了陳拓,起身和阿岳走了,獨留陳拓一人在原地撿起蘋果張大了嘴巴。

晚上回到了韓大爺的土院,韓大爺小心地將今天領到的60元現金夾在了書裏面,把領到的落果打來水清洗幹凈後分給了攝制組。

這一次崇於川接了,因為陳拓給他挑了一個最好的落果,表皮只有一點磕碰,不像上午那個一樣,壞掉了一大半。

韓大爺吃著被削去了一半壞掉的蘋果坐在屋門口對著攝影機嘆息說道:“村子裏面沒年輕人,土地就只有流轉出去,不然荒著也沒人種,現在好了,每一年還能有點收入,就是這些果子的價格低了,城市裏又高了。”

韓大爺抹了把嘴,繼續說道:“現在外面賺錢的門路多,大家都去經商了,種地就不劃算嘍,早年一片地能養活一大家子人,現在也就自家吃點,省點買菜錢。”

整個攝制組都沒有說話,韓大爺得不到回覆,只好停止了繼續說下去,將手中的蘋果核丟進了豬圈裏餵豬。

韓大爺洗幹凈手刨木頭做棺材時,陳拓就在攝影機錄不到的地方學著韓大爺刨木頭的手法做吉他。

崇於川側過頭看了一眼將臉都快埋在木頭上的陳拓,暗竊竊地在心裏嘟囔道:“這有什麽用,又不能彈,連我要古典吉他還是民謠吉他都不知道就做。”

崇於川在鏡頭後撇了撇嘴,臉上卻帶著些無意識的笑意,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動手給他做吉他,並且還是在不知道他有音樂夢的情況下。

陳拓除了蠢了點,好像還行吧。

【作者有話說】

川子:“我不想當導演,我想玩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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