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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共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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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共謀者

拍攝第一天,陳拓和韓大爺一屋,早早地就起來做拍攝準備了,淩晨4點半就起床打水燒水、梳洗、收拾房屋。

昨晚陳拓沒能睡成豬圈,正當陳拓晚上洗漱完拎著厚外套去豬圈找稍微幹凈一點的地方時,崇於川拿著洗臉的毛巾路過,不鹹不淡地說了:“豬才和豬搶窩,你今晚和韓大爺睡,給韓大爺說一下拍攝的事兒。”

崇於川說完就走了,進了屋子鎖上了門,還拿櫃子抵住了房門,抵得嚴嚴實實的,生怕陳拓再進來。

陳拓拿著外套站在崇於川的房門外笑了,他知道崇於川不想讓他和他同睡一屋,但或許也不忍心看他睡豬圈,於是陳拓滿意地沒再拿鐵絲撬鎖,畢竟拍攝在即,他們都需要好好休息。

陳拓便安分地和韓大爺睡了一張炕,向韓大爺告知了拍攝時不要緊張,平常的生活是怎麽樣的,在鏡頭面前就怎麽樣進行,不必刻意。

但老人心裏惦念著第一次面對鏡頭,還是緊張得一整晚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淩晨公雞剛打鳴就起了床讓陳拓幫忙挑選衣服。

眼看都快到清晨5點了,韓大爺換來換去始終覺得不滿意,小心地向陳拓詢問道:“我用不用再穿得臟一點?在臉上抹點灰和泥兒?這樣能更艱苦一點。”

陳拓認真地在便簽上回了韓大爺:“都可以。”

陳拓覺得韓大爺的提議確實好像比較符合,但陳拓沒有明說,因為崇於川說過:“紀錄片只記錄不幹涉,不能破壞被記錄者的行為行動和客觀性。”

陳拓明白紀錄片雖然有一定作秀的成分在,但更多的還是真實的記錄,所以陳拓也保持著不過多幹預,對於韓大爺的詢問站了中立。

等崇於川5點20起床出房門時,陳拓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待崇於川洗漱完吃過早飯後,大部隊也到了韓大爺的家,拿齊設備檢查完就往村口出發了。

從村口拍上來的空鏡不需要韓大爺出鏡,陳拓就讓韓大爺在家先等一會兒,以前早上做什麽現在就做什麽,不要等他們。

坐三輪車下到了村口,崇於川接過對講機聯系了阿岳,詢問了山頂架機位的情況。

陳拓則跟著其他工作人員把在村口的機位用三腳架架好後拿紅布蓋在了攝影機的上面。

這是開拍之前的儀式,由導演把攝影機上的紅布揭下,寓意開拍大吉。

一切就緒,就等崇於川揭紅布了,崇於川沒多發言,只說了:“大家辛苦了,希望我們這次也開拍順利、上映順利。”

紅布被崇於川用力揭下,大家都歡呼著,鼓掌著:“開拍大吉!”“導演辛苦!”

陳拓聽著歡呼聲無聲卻虔誠地向人群前的崇於川說了:“祝願你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崇於川笑著轉頭之間看見了陳拓帶笑的眼睛,陳拓的眼睛彎彎的、很是明亮,就那麽站在人群的後面笑著看他,嘴唇囁嚅著。

天色漸明還未大亮,崇於川沒看清陳拓在說什麽,只是崇於川的目光停留在陳拓的臉上時忘記了收回笑容,碰撞相視的那刻,崇於川的眼神滯留了三秒,才快速轉過了頭。

陳拓依舊笑著,背後那一抹從東邊剛露出的淺黃色光暈被黃沙帶起,從人群中穿過,模糊了他與崇於川。

九月下旬的西北早上涼風中裹著粗糲的沙塵,可日出時的紅黃卻讓整個村莊渡上了暖意,一路沿著山路拍攝上去,姬窪村的貧瘠在鏡頭裏呈現出了獨有的質感、畫面顆粒感。

質樸、昏黃、粗獷、一覽無餘,這是獨屬於西北的風貌,而山尖的那一點綠,是漫漫黃色中的風情。

拍攝團隊上山的時候,碰巧遇見了被趕著去山頂吃草的羊群,因為姬窪村草地並不多,羊沒有大量的草吃,身材都比較瘦。

崇於川見狀舉著攝影機對準了一只羊,想要取一個羊從地面擡頭的鏡頭,但羊兒們從來沒見過這黑漆漆的機器,驚慌地用羊角去頂了崇於川。

崇於川為了護著價格高昂的攝影機,腳步往後退的時候一個不穩,屁股著地跌在了地上。

眼見羊兒還要去頂崇於川,陳拓一個向前滑跪在地上,抱著崇於川用後背替崇於川挨了羊角的頂撞。

堅硬的羊角頂在陳拓的後背,哪怕陳拓穿的是厚外套但也被頂得眉頭緊蹙,這一下的沖擊力確實不小,讓陳拓直接被頂得撲在了崇於川的身上。

放羊的李大爺著急地用手掰住了羊的兩個角制止羊再進攻,其他工作人員也趕忙去扶崇於川,另一個攝影師阿信則一直拿著攝影機錄制,這一段鏡頭可以作為宣傳花絮上傳到工作室的賬號中。

眾人去扶崇於川的時候因為陳拓趴在崇於川的身上推不開,畫面一下詭異了起來,崇於川躺在地上雙手高舉著攝影機防止攝影機受損,陳拓手腳並用,把崇於川抱得緊緊的,像青蛙趴地的姿勢一樣。

崇於川被陳拓壓得快喘不過氣來,起初還以為陳拓被撞得很嚴重,但低頭一看就看見陳拓將臉貼在他胸膛上,眼下的臥蠶隆起,崇於川立馬就回味過來陳拓是故意抱著他不放的,撞得應該不嚴重。

崇於川正準備發怒的時候,眼睛一掃,見阿信還錄著,轉而立馬換了一副面容,假裝溫柔地說道:“謝謝,你沒事吧,能起來嗎?”

陳拓知道不能抱久了,松了手腳,默默地被人扶了起來,他是借此故意在眾人面前抱緊了崇於川,他知道崇於川不會在這兒生氣,可後背的疼也不是作假的,只是他忍住了。

由於這次來甘肅拍攝的工作人員都是男性,除了崇於川,大家都沒察覺到陳拓的舉動有什麽不對,關切地問著陳拓有沒有事。

崇於川咬牙切齒,卻又無法拆穿陳拓的心機,還得在鏡頭面前裝作關心的樣子去詢問陳拓。

一直到韓大爺家,崇於川才找著機會狠瞪了陳拓一眼。

到了韓大爺家,去山頂拍攝的阿岳也回來了,兩隊人稍微檢查了一下拍攝的鏡頭畫面就準備開拍韓大爺了。

韓大爺還是按自己的想法換了一身打補丁的衣服,還特意在臉上抹了點灰,十分符合現在社會對孤苦無依老人的想象。

崇於川微微皺了皺眉,這樣的打扮是能更貼合人設,但這不是他想要的,他在拍攝的工作上不喜歡美化可也不喜歡醜化,但想到流量,崇於川就也默許了,指揮阿岳去架側面拍攝的機位。

陳拓也沒去提醒韓大爺,他明白韓大爺這樣的打扮是想等片子上映後讓更多的人關註到這個群體和姬窪村,才稍稍作了假,讓貧困更加放大化。

拍攝時,韓大爺在鏡頭面前始終緊繃著,面對三架機器的凝視和圍觀,去地裏摘菜葉的手都在發抖,整個人的狀態都是僵硬的,蹲下也不知道該蹲哪個方向,總是眼神恐慌地去盯鏡頭。

崇於川幾次嘆氣,從鏡頭上擡頭又低頭,對現在局促的畫面十分不滿意,但氣又不好發,只好朝陳拓招了手,低聲問陳拓到底是怎麽給韓大爺說的。

陳拓看著不遠處一臉像做錯了事的韓大爺,便選擇了自己挨罵,在便簽上寫了:“他很緊張,我沒有傳達到位,對不起。”

崇於川氣得讓機器停止了錄制,冷冷地朝陳拓低聲說道:“你這麽會演,不如你去教教?”

陳拓沒反駁,快步走上前去安撫韓大爺了,又一字一字地在便簽上告訴韓大爺不要緊張,不要刻意。

韓大爺有些不好意思了,在地裏沾上泥土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擦幹凈了也不知道放哪兒,一個勁地給陳拓道著歉:“對不起啊小陳,我不知道該怎麽演出。”

陳拓聽見韓大爺的話怔楞住了,眼前是韓大爺滄桑粗糙的臉,而不遠處是待機的冰冷機器,陳拓看著機器頓時感覺那圓形的鏡頭懟在了他的臉上,讓他也有了恐慌,如同羊兒的驚慌與不適。

可羊兒會反抗。

陳拓看見了韓大爺臉上的僵硬,一如他之前被拉出來宣傳殘疾人身份時的僵硬一樣。

鏡頭到底是在剝削,還是在賦權?為了能被看見,要放大化多少苦難。

那些隔著屏幕外看見的某些荒誕的誇張,真的是真實嗎?

抱著這樣的思量,陳拓一連一天都神色懨懨的,而這一天崇於川也沒什麽好脾氣,因為今天的鏡頭除了日出,沒有崇於川覺得滿意的。

第一天的拍攝就這樣草草了之,大家收工後早早吃了晚飯就回屋休息了,唯獨陳拓心裏煩悶,去到了山頂,打開手機又再次看了一遍崇於川導的《靜謐之聲》。

再一次、更深刻地看這部紀錄片,陳拓突然迷茫了,之前他在屏幕外看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而今天再次看,他竟覺得未滿足這個社會期待的人群大多都在自我矮化。

而他如今站在鏡頭面前,也成為了荒誕的標簽化的“共謀者”。

連他一個討厭被標簽化的特殊人群都認同了標簽化,去想象符合想象的真實,這樣的根深蒂固才是最可怕的。

只有這樣才能夠被看見嗎?

陳拓在山頂坐了很久才起身回了韓大爺的土院,陳拓到的時候,崇於川正在和韓大爺在院裏坐著聊天,大黃安靜地趴在韓大爺腳邊。

看見陳拓回來了,韓大爺趕緊從屋裏又搬了一個小馬紮出來,一旁的崇於川沒理睬陳拓,反倒是大黃跑到了陳拓的腳邊搖尾巴。

陳拓坐在了韓大爺的旁邊,安靜地聽著韓大爺和崇於川聊天,偶爾摸一摸大黃的腦袋。

韓大爺緩慢地說道:“我以為按那些報紙上報道的,會表現好一些。”

崇於川低著頭沒有回答韓大爺,他也並不知道該怎麽回覆,一是在這個行業裏苦難確實是最好的選題,二是大眾的施舍之心會增加流量。

他今天的壞脾氣也不是因為韓大爺穿補丁衣服,而是韓大爺太過於局促和忐忑,讓畫面呈現出來的效果不好。

見崇於川沒有說話,韓大爺又輕聲詢問道:“小崇啊,你為什麽會進入這一行?”

陳拓聞言也看向了崇於川,他也很好奇一個北電導演系出來的導演為什麽沒有選擇拍電影而是來拍了紀錄片?比電影難圈錢和功成名就的紀錄片。

崇於川僵硬了一瞬,擡頭望向了月亮良久,才低落地嘆息道:“因為不甘心吧,比電影我比不過。”

不等韓大爺追問和陳拓再多了解,崇於川站起了身:“都早點休息吧,明天正常進行就好。”

陳拓也趕緊起了身,向韓大爺示意了要去找崇於川,快步跟著崇於川進了屋子裏,一進屋,陳拓立馬掏出了便簽寫道:“我只是想多抱抱你,我很痛的,今天是我沒處理好,罵我好不好,你不要難過。”

崇於川接過便簽看後神色松緩了,猶豫不決地從自己行李箱裏面找出了一支蘆薈膠丟給了陳拓,隨後拿著洗漱用品大步出了房門。

崇於川沒有解釋,但陳拓攥緊了這支蘆薈膠傻笑,他就知道崇於川是一個嘴硬心軟的人,給他蘆薈膠也是因為沒有行李箱裏沒有藥膏才只能給他蘆薈膠讓他擦傷口吧。

洗漱完睡覺時,陳拓從韓大爺屋裏抱出了被子和枕頭,站在崇於川的房門口可憐巴巴地望著崇於川,臉上的神情是“我想要進屋裏,你能不能同意?”,但陳拓的動作卻不是在征求意見,他的一只腳已經邁進了門檻裏。

崇於川看著陳拓的臉想起了早上和陳拓相視的那寂靜三秒,被註視讓崇於川心中的失落消退了一大半,或許是陳拓今天替他擋了一下,也或許是他此時需要人陪……

“你只能睡地上。”崇於川別扭地做了讓步,說完就徑直上了炕,把被子一蓋背過身不看陳拓。

陳拓抿唇笑了笑,動作利落地鋪好地鋪鎖上了房門,拿起桌上的蘆薈膠,伸手去輕輕戳了戳崇於川的後背。

陳拓戳了一下、兩下,崇於川都沒理陳拓,直到陳拓戳了七八下,崇於川不耐煩地轉過身:“你幹嘛?要點我穴嗎?”

陳拓無辜地脫了上衣,把後背轉給崇於川看,後背上有一些青紫,陳拓指了一下自己的後背又轉過身把蘆薈膠塞進了崇於川的手裏,什麽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崇於川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道:“陳拓,你不要太過分!”

陳拓討好地點了點崇於川的手,眼巴巴地看著崇於川說了個:“痛。”的嘴型。

“那你就痛著。”崇於川沒好氣兒地把蘆薈膠扔到了炕下陳拓的鋪裏。

陳拓看見被扔下的蘆薈膠錯愕了,沒再勉強崇於川,委委屈屈地又套上了衣服,把燈一關也縮進了自己的鋪裏,沒再塗抹蘆薈膠。

黑暗中崇於川瞪大了眼睛,陳拓的突然安分竟讓他不適應了起來,按理來說陳拓不應該繼續纏著他,讓他幫忙抹蘆薈膠嗎?

崇於川實在摸不清陳拓到底又想做些什麽驚天動地的行為了。

【作者有話說】

控制與反控制

陳拓:“沒錯,我就是在進行服從性訓練。”

崇於川:“他今天咋不鬧騰了?”

羊這段其實有一丟丟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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