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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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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籽

午飯過後,比神歡和崇池又一路跟著林家的車回了學校。雲中今天下午的安排是爬山,虞梔不去,她的明信片在胥清蕓手裏,由她代為投入信筒。

他們把在旁邊聽到的一切都告訴胥清蕓了,胥清蕓沈默地紅了眼,也只能擦幹淚,說下午還有工作。

學生們熙熙攘攘地去了,約莫四五點,又熱熱鬧鬧地回來了。人潮返回前,比神歡接了胥清蕓的電話,她說她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買了奶茶,店裏熱鬧沒空送,拜托她開車來接一趟。比神歡和崇池去了,回來後看著班裏的同學們互相分享,為一杯飲料歡呼雀躍。熱熱鬧鬧。看著看著,可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許是因為,對比太明顯了吧。

有人歡聚一堂,展望未來,而有人在宿舍裏靜悄悄流淚。活也不是,死也不能。人心裏想著,總不免感慨。

直至學生們都放假了,胥清蕓去宿舍看虞梔的情況,而比神歡怎麽都覺得不舒服,崇池便勸她說:“我們去找些學生小吃吧。”

於是他們就出門了。

他們一路走走吃吃,嘴巴沒空閑過,卻也沒說過幾句話。比神歡看著周圍統一的服裝,看奔赴各個方向的孩子們,似乎在懷念過去。夏將過去,日也短了,才將六點,居然便能在天邊看見夜的跡象。而崇池打量著周圍陌生的一切,新奇,好奇,最終再次把目光定回比神歡身上。

無論於他私人,還是任務而言,他的第一要務都是觀察比神歡。她的喜,她的悲,她的反覆異常。所以這幾天,他沈默在側,長久註視和思考著面前的女孩。

“你知道她為什麽不想見林酌梔嗎?”想起今天早上在車上的對話,他先問道。

“知道啊,她在鬧脾氣呢。”

“她在生氣。氣林酌梔拋棄她自己死了,又氣林酌梔不肯讓她死。”

她的回答自始至終很平靜,甚至很肯定。在虞梔和林酌梔的事裏,她好像一個先知,或是洞察一切的讀心者。崇池看著她。

“你也有一個像林酌梔一樣的朋友嗎?”最終他問。

比神歡吃著烤腸的動作一滯,卻道:“不告訴你。”

而崇池遞上紙巾,為她酸紅而非被燙紅的眼。他看她轉一轉眼珠,把淚憋回去,便又把紙收回,問道:“告訴我嘛。”

“我想知道。”崇池想知道。他想知道她的喜怒緣由,想知道那個在她心裏頂重要的人。不為任務,為他個人,他好想這麽說。

他跟著比神歡走走停停,看著她思考,猶豫,看著她喘息,吸鼻。他們就這麽一直耗著,但沒事,這一路長長久久,他們總會有對話,總會有答案。

不過走到公交站旁,在答案之前,他們遇見了藍晨。

“藍晨同學,你在這裏等公交嗎?”二人同藍晨打完招呼後,崇池問。

“樹老師,林老師,好巧!”

“吃燒烤嗎?”比神歡邀請著,卻不容藍晨拒絕,強硬地把幾串烤肉遞到他的手裏,於是幾人把橫椅留給老人家,蹲在公交站牌後,你一口我一句的聊起天來。

“藍晨同學,你怎麽那麽有眼光選了我們文科啊?”比神歡問,“我們那個時候,班裏很少男生的。”

藍晨聞言眼睛一亮:“你也覺得我有眼光嗎老師?文科就是超有意思啊!”

可是說著說著,他又暗淡下神色:“不過我爸媽,他們就不會那麽誇我。”

“那他們怎麽說?”崇池問。

“他們罵我娘娘腔。”

“……”二人哽了一下,又委婉問,“他們覺得理科比較有前景?”

“不是。我姐學理,他們罵我姐男人婆。”

“……”

二人正在措辭,藍晨早已自己調整好了心情,他把那幾串烤肉吃完,折掉尖端丟進垃圾桶裏。公交車到了,而他揮揮手同二人告別。

“沒事的老師,我早就不在乎他們說什麽了。反正我學的很開心。”

“我的路,我自己選,自己走。”

黃色的葉子擦過他的肩落在地上,二人也笑,同他再見。

灑脫的人上了車往前去,崇池和比神歡往反方向走。假裝在打招呼前,並沒有看見一向歡樂的男孩是如何的落淚,如何的惆悵。

看得灑脫了便不會難過嗎?

銀杏樹說不是的。它立在這個角落的公交站旁,見了好多淚水。默默的,在人潮擁擠時,不敢讓人看見的一兩滴;肆意的,以為沒人會知道的如瀑布。更多的時候,有人憋紅了眼睛,也驕傲地不落下一顆淚珠。

它想用落葉擦去他的淚,可淚從心裏流出,擦不去流不盡。

好多年了,有人回家總不開心。

“你覺得學校,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見多思多,崇池問。

他和比神歡又往回走,回到了學校。校領導都跟著蘇嘉佟他們走,沒人關註他們。於是他們隨著性子站在教學樓的天臺,此時正逢日落,漫天彩霞被映紅,宛若仙女織布,巧畫流蘇。學校總是個看日落的好地方,崇池上學的時候就這麽覺得。很顯然,比神歡也這麽覺得。她倚在圍墻上,想起了無數個自己在學校看日落的日子。

什麽時候開始看得少了……好像是大學?上了大學後,娛樂項目越來越多,便也不再把每日的一點歡愉寄托在捉摸不透的天氣上,就連擡頭的次數都變少了。

但比神歡仍然答他:“充滿希望的地方。”

這與崇池的想象不同,更像是客套的官話。於是他問:“你當時上學的時候,不辛苦嗎?”

“辛苦啊。但我很開心。”

比神歡頓了一下,“因為學校,是我逃離家族事業,也能活得下去的選擇。”

“我第一次上正常學校就是十歲,讀小學三年級。剛開始接觸時,跟不上,聽不懂,明明自己在家也有學習一些基礎的知識,但上起學來還是比較吃力。可我越讀越明白,只要我好好學習,我以後就有機會考一個好大學,拿到一份和異士毫無關系的工作,像所有平常人一樣簡單地生活下去。”

“如果……”比神歡憶起一切剛開始時,開玩笑,“如果不是陰差陽錯進了聞粵,我現在應該在某家公司當文職?雖然工資不如現在高,但應該更輕松吧。”

崇池看她對著自己笑,便知她並不遺憾,也開玩笑,“那看來怪我,把你騙進來了。”

“嗯,不過看在池總出手闊綽的份上,我就原諒你了。”

可學校真是個奇怪的地方,有人會像比神歡一樣充滿希望,吃盡學習的苦也在筆下寫“我將執筆畫雲梯,登青雲,視閑言碎語如塵輕”,有人會在筆下寫“他們都說學校是最壓抑的地方,可我後來才發現,學校其實很大,總能找到一個角落鉆著。可家卻很小,無論怎麽躲,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操控之中。”

學生像一把葵花籽,哪怕落在監獄,也總會穿破石板和鐵欄,向陽而生。

但也有人會卡在石縫裏,澆不到的水,見不到光。變成空殼,腐化成泥。

虞梔的苦難從不為為難林酌梔而生。

當這件事情結束,她要怎麽辦呢?她還是要小測,還是要高考,還是一直學,只為一所好大學。那時她該靠什麽快樂。那時她的快樂,是真的快樂。還是……林酌梔要她快樂。

懶洋洋地看了會落日出神,比神歡看著雲暮下的崇池。他手臂上的傷口只剩淺淺一條痕跡,約是前幾日拆了繃帶。但這幾日忙,比神歡沒留神到他。

“誒崇池,你們那個學校,上的文化課也是一樣的嗎?”比神歡突然想起這幾天聽課的時候,崇池總是對教科書很好奇,尤其是對語文書。

“九年義務教育部分是一致的,再後面就不學了。而且我們文化課的考核要求會更淺一點。”

這些東西有些久遠,而且文化課向來不是異士修習的主要,崇池努力回想,“我那會,地理學得很差,要不是考核簡單,我都及不了格。”

“這樣嗎?我地理學得可好了,要是那會我們同班,我還能教你呢。”

同班嗎?崇池心頭微動,卻明白這不可能,一是年齡差距,二是修習文化課時,他們還分在京、粵兩地呢。除非,除非是在叩天門鎬區學院。

摘靈師人少,又要同時為八方寧和聞天語輸送人才,所以摘靈師是南北兩院聯合培養,向來是南北區混著跑。

“如果你當異士的話,我們在叩天門就認識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們是否會擁有更多的時間?崇池悄悄想。他看向比神歡的眼睛,期待從漂亮的琉璃目裏看見自己想要的反應。

比神歡楞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想這件事的可行性。

“才沒有這種可能呢。”她看著雲說。可她嘆了口氣,似乎也在惋惜。

天完全黑了,他們肩並肩往回走。

今天難得不用守晚修,胥清蕓過了不久也回到家了。

“清蕓你回來啦,”比神歡懶散地往她身上靠,“今天好累啊,我們別做飯了,點外賣怎麽樣?”

胥清蕓很快點了點頭。

“對了清蕓,我明天想借你車用一下可以嗎?”

“好。”胥清蕓也很快答道。可比神歡卻敏銳發覺她的疲倦與憂慮,她直起身子皺眉問:“清蕓,你沒事吧?”

“你不是去宿舍看虞梔了嗎?她出什麽事了嗎?”

“她沒出什麽事,”胥清蕓有些猶豫地說完,“可我覺得她有事。”

只有她們兩個人的宿舍裏,胥清蕓做了很多安慰與承諾,她跟她說,成績沒有那麽重要,她跟她說,你父母那邊,我會去做思想工作的。

可虞梔搖了搖頭,只是說——跟他們沒有關系。

……啊?比神歡也有些疑惑。

運動鞋快步落在樓梯上,發出輕亮的響聲。

又是一日早起開車,比神歡快步跑進光孝寺裏,按著某書指南找到了目的地。她連著好幾日熬夜早起了,面色有些不好,此時神色匆匆,廟裏的和尚不由阿彌陀佛,忙問一句施主何事慌忙。

比神歡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問題,接著大手一揮指向桌子上展示出的各色手鏈:“我包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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