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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系紅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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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系紅繩1

終相聞313

今天是天語互聞的日子。時間還沒到,但虞梔早已坐在內室裏等候。桌上擺著她昨天收到的遺物,還擺著一束梔子花。這花是虞梔拜托送她來終相聞的胥清蕓特地繞路,去花店自己挑的。

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帶著清幽的香,花與綠葉映在一起,把靜謐的內室襯得清雅幹凈了。虞梔伸手去點花瓣上水珠,將一點涼意從指間抹去,然後帶著沈默的濕潤,靜悄悄等候著屬於她們的時間降臨。

外室。八號小組在準備任務道具和文件,萬俟賀寧在角落用筆記本電腦批閱除鬼司文件。崇池沒有這些工作——本來是他去崇光寺的,但比神歡想著他還要上晚班,便自告奮勇把這差事攬了下來。

也不知道她路上怎麽樣了。崇池胡思亂想道,然後選擇把眼神聚焦到對面的虞梔。瘦弱的女生一言不發,眼裏似乎只有那束梔子花。

梔子,酌梔。

——她恨林酌梔死了。又恨林酌梔不讓她死。

崇池正想著這話,門開了,比神歡回來了。她沖眾人示意了下自己手裏的大袋子,眾人也都同她點頭——好了,這下東西都齊了。

會面該開始了。

任務:聞天語·林酌梔

任務地點:穗終相聞0313

時長:1次

任務時間:2023年9月22日

任務負責人員:聞天語八號小組、鳥蟲組合

內室雖已有人,但該有的儀式還是要走的,於是林酌梔在外室被喚出,她將負責推開這扇分割一切的門,去見那個陰陽相隔的人。

熟悉的法陣光芒過後,林酌梔出現在大家面前。她有些恍惚地看著再次站立的自己,手腕上的梔子花輕輕晃動,她放下手,手鏈便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響聲。林酌梔擡頭看過周圍各位,卻沒有看到自己想見的身影。最終眼尖地透過那單面玻璃看見了虞梔的身影。她一下就握住了拳,紅了眼角。

眾人隨著她的視線往後看,心下了然,又轉過頭看她。

“林同學,等時間到兩點半的時候,你從推門進去就行。”蘇嘉佟喚林酌梔回神,友善指引道。

“謝謝姐姐們、哥哥們。”

“這是你要的手繩。”

紅色的袋子被交到林酌梔手上,拽著她沈甸甸地往下。她感恩地看了一眼面前這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再次鞠躬謝過。她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卻沒有想到,真的能再次擁有見面的機會。

“誒誒誒,不用這樣的,”比神歡忙道,“時間快到了,你快準備進去吧。”

林酌梔順著她的手勢看向那扇黑色的門,這門本平平無奇,可在此刻,林酌梔看著它,卻覺得它發著玄色的光,通向神奇的異世界。

那裏有小梔,還有不知晴雨的天氣。

可林酌梔不能退縮,她用顫抖的手搭上門把,迎接難以預測的未來。

輕輕的一聲,門開了,透進一點亮光來。

虞梔弓著腰擡頭看向門的方向,校服外套像單薄的皮附在骨感的身子上。她抿唇,常常暗沈無光的眼裏一瞬蓄起滿滿的淚。她看著她,怨恨、思念,以及愛。可她又看不清她,不知是因為光,還是淚。

“好久不見。”看不清的林酌梔說。

然後她們都落下淚。像現在這樣。

虞梔坐在內室的中心,看模糊的身影,聽輕快的腳步。因為林酌梔笑著走向她,哪怕這一路即勉強又悲苦,也走得很快,迫不及待要來到她的身邊。

虞梔一動也不動,她坐在那,倔強地鎖著滿眼的淚不肯再落下。待林酌梔走至身邊,她的沈默才化作一句話,好似質問:“為什麽非要來雲中管我”

林酌梔把袋子放下蹲在她身前,又揚唇,理所應當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非要說的話……因為小梔是我自己選的,最重要的人。”

家人天定,愛人亦有欲念。唯朋友,無論一切,死生不棄。

蠢貨。虞梔在心裏想。可她別過頭閉上眼,哪怕嘴繃緊成一根直線,眼淚也再也鎖不住。她才哭得像傻瓜。虞梔怨恨地不肯回應林酌梔的擁抱,卻抓著她冰冷的裙擺不肯放開。林酌梔抽了紙替她擦眼淚,不知自己的淚更早浸濕了白色的裙擺。

“還好我補了兩包紙巾進去,不然怕是要不夠用了。”看著裏面剛見面就哭得不成樣子的兩個小女孩,雷迎爍慶幸自己的未雨綢繆。

沈行川點點頭,隨口附和他的智慧,但道:“不過應該不會一直只哭吧?林酌梔,不是還有事要做嗎?”

是。她在天語互聞陳情申請書上寫,這次會談是為了幫助虞梔解開心結,以陽光、積極的心態活下去。而就他們局外人看來,虞梔的心結一是林酌梔的死,二是因為學業導致的抑郁,一或許容易,可這二與林酌梔並無關,她該何解?

眾人正針對二建言獻策。比神歡卻提出了相反的意見:“但我覺得,死亡的心結不是死者本人能解得開的。”

不如再看吧。

林酌梔的目光落在虞梔手臂,她一直掛心著她的傷。林酌梔隔著校服外套虛虛握住虞梔手臂,透過單薄的衣袖摸到了另一層料子,應該是紗布。她不敢用力,又往上一些,那觸感依舊。也是,傷口太多了。

林酌梔想起那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刀傷。流淚又生氣,可到最後卻是小心的請求:“你手上的傷怎麽樣了?會不會很痛?”

“可以給我看看嗎?”

虞梔緩緩把手臂抽了回來:“已經包紮好了,看不見的。”

“小梔,為什麽要用刀劃自己?”

明明再難過,也不會做這樣的事的;明明已經打算好,要為我好好活下去了。

林酌梔想不通,可虞梔卻平淡著眉目,並不把這些當做事。

“別提這些了,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去回想。”

林酌梔妥協,又揚起唇,說不定往好了想,是真的不想再回想了。林酌梔看見了桌上自己的物品,想伸手去拿。在那之前,她拿起了桌上的那束梔子花。

“給我的嗎?”她用手點過層層花瓣,問。

虞梔垂眸:“……你前段時間說花田裏的梔子花開得很好,可惜我們沒機會再去看了。”

“這束花,給我們的。”

……我們?她的音落在這,所有人的註意便也都落在這。

林酌梔低頭聞了聞那花,雖然她已聞不到什麽味道,但她仍道:“我很喜歡。”

她拿著花,另一只手去夠箱子裏的東西,她把那梔子花耳夾翻出,比對著問虞梔:“是不是很像?”

“我覺得這個耳夾和我們的手鏈挺搭的,就買了。你以後出去玩,或者大學日常上課都可以戴。”

“是,和我們很搭。”虞梔又點頭。

是,我們。

外室的人斟酌著這重覆的重音答案,而林酌梔看著虞梔的眼,又把耳夾放下,去翻其他的東西。她似乎沒感受到什麽異樣,好似外室的人不過多疑多慮,可她始終彎起的嘴角卻落下又勉強提起。

“啊這個油畫,本來是要畫完送你的,可惜還差一點沒完工,得要你動手。不過我想這樣也沒事,畢竟你也參與一點,這幅畫就算我們的共同之作了。就是這個太大了,帶著出門不方便,你把它放在家裏臥室好了。”

“這個手機殼是自己DIY的,你可以自己試著做做看。”

林酌梔的手最後有些遲疑地落在了那本葵花瓣手賬本上,她輕輕撫摸了下封面,笑道:“說實話,這個被爸爸媽媽和你發現,還怪為難的。不過反正也是為你寫的,你可以當書信慢慢看。”

林酌梔的語氣是那樣的平常,她想給這場互聞平靜、溫和的開頭,就像以往的日常般,把一切順利地都進行下去。可她始終看著虞梔的眼,又如何看不見,虞梔那眼裏,取代幽怨與哀傷而來的,是愈發濃厚的的決心。

她幾近不敢去看她的眼。可虞梔說:“他們說,你有話要跟我說。”

“直接講正題吧。”

“……這麽著急嗎?”林酌梔勉強扯了扯唇角。

“是,因為我也有事要講,”虞梔轉了轉眼珠,她仍沒什麽表情,一滴淚卻就這麽落下了,“我很著急。”

“讓我先講一些平常的,好不好。”

林酌梔的語氣帶著外人聽不懂的哀求,可虞梔疲憊地閉上眼,睜眼卻還是那濃如墨的決絕:“不好。我不想聽。你是不是現在說不出來,那我先說。”

“不,你先別說!”

“我要說!”

林酌梔想要阻攔,可虞梔卻還是將那句話說出了口。

“酌梔,讓我去死吧。”

“我求求你。”

她直接的話像一炮驚雷,驚楞了外室的眾人,也震落了林酌梔眼裏的淚。

林酌梔別過眼去不去看她,似乎只要這樣,一切就都沒有發生。可她的淚珠像斷線的玉珠,一顆顆砸到虞梔的手上。

虞梔擡手想去擦,卻又放下了。她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服軟。

她該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呢。已經死去的人終於坐在自己身邊,卻有著兩小時期限,像黃粱一夢,可墻上的電子表像針紮進虞梔的旁光,更像死亡兩個字懸在她心門,每一分每一秒在她的心臟上響徹離別的鐘聲。她被逼迫明白這是現實。

可虞梔不想離別,她早就想死。在醫院的時候,比神歡的話讓她抱著可笑的念頭想要茍活,可當再次看見這個已逝的人,虞梔就明白,她還是想要和她一起死。

“昨天叔叔阿姨的話,你應該都聽到了吧。”

“他們拜托我,讓我一定要好好活著,”虞梔頓了一下,向上抹了下眼角,“可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回答他們。”

因為虞梔給不出他們想要的回應。

她要把林酌梔揪到跟前,讓她放下那可笑的執念,允許自己的一場赴死。

虞梔握林酌梔的雙臂,要她轉過身來直視自己的眼。她冷眼看著林酌梔,卻又因對方的淚而哽咽:“你給我留那麽多東西,又有什麽用。”

她眼淚如雨落:“那是一堆死物,我要它們幹什麽?明明是你說過會陪我的。”

“你說過你最喜歡做手工,你會做各種小東西送給我;你說過你會去學駕照,等以後畢業,和我一起去自駕游車;你說過你會去查各種旅游攻略,我到時候只需要跟著你走。”

“你說過你會陪我走下去,”虞梔一把抓起那手賬,“你還在這本書裏寫我們會有光明的未來,為什麽你要違約?”

因為天災,因為意外。她們都知道。可虞梔仍忍不住要崩潰,要質問。她的痛苦無處宣洩,於是傾盆到林酌梔的世界。而林酌梔仍只能流淚,不能回答。

“小梔,對不起,”林酌梔她的淚落在虞梔膝頭,“以後不能陪你一起走下去了。”

“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死啊。”虞梔拽著她的衣領,卻要她擡頭,看自己的眼。

因為從始至終,虞梔都並不是要質問林酌梔。她只是想要一個首肯。

她要林酌梔允許她的死。她想看見林酌梔點頭,聽她說好。

只要林酌梔允許,她就會去死。

是的。只有林酌梔允許,她才會去死。

她的命早已不是她自己的了,可期望的目光投去,林酌梔卻仍只是搖頭。

“不行。小梔,你不能死。”

於是她所有的希望便都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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