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命運的倒影（四） 爭執與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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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命運的倒影（四） 爭執與十指相扣……
“你們究竟在幹什麽。”洛暮面無表情地說, “林暉拒絕我的援助，蘇愈則在最後關頭來那一出，全都讓我非常猝不及防。理論上我是笑到最後了, 實際上我有點笑不出來。”
“我的理由已經告訴過你了。”林暉說。
“是的，我差點嚇暈過去, 導致後面操作頻頻失誤。作為一個政治人物，殿下應該學得卑劣一點, 但你高尚得讓我害怕。”
“殿下驚人的驕傲與可貴的擔當震懾住了我，我將對此表示理解, 可驕傲……唉, 你的驕傲。”洛暮輕聲說，“算了, 當我沒說。”
“如果我真不擇手段, 我們還能認識嗎？”林暉平靜地說，“凈說些偽命題。”
要是他真的不擇手段或者卑劣，洛暮根本不會去認識他；或者說認識了, 她也休想離開帝都, 太子殿下想留住喜歡的女孩還是很容易的。
“你說得對，你把我說服了, 讚頌殿下的崇高與純潔。”洛暮不冷不熱地答道，她又轉向蘇愈, “蘇愈，你呢？你又是為什麽要來那一出？”
“我以為你知道理由。”蘇愈回答。
“我當然知道，逃離是判定條件一, 留守人員的自毀是判定條件二。但我想問的是，你什麽時候決定要自毀的，這個判定條件是你什麽時候想到的？”
這個問題真是殺機四伏, 如果蘇愈想應付過去，他最好說：“不好意思，洛暮。我也是在最後幾秒才想到這個判定條件的，來不及告訴你就先斬後奏了。”
但他選擇實話實說：“在你組建艦隊的最後一個回合想到的。”
“那時候怎麽不告訴我？怎麽不和我商量任務的分配？”
“因為我認為這個不重要，誰留下都一樣。重要的不是犧牲，而是存續。只要能取得勝利，誰犧牲、付出怎樣的犧牲都不為過。”蘇愈說，“但如果要選擇，我更希望犧牲的是我，而不是你或者其他人。”
“假如一定要死人，那就由我開始。”洛暮看著蘇愈，一字一頓，“是不是這個意思？”
“有點誇張，但似乎也沒錯。”蘇愈說。
這個瞬間他看見洛暮的眼神猛地兇狠起來，好像他所說的是多麽不可原諒的話一樣，蘇愈很少見到這樣淩厲的洛暮。
洛暮本來就是個淩厲的人，但她確實總用很溫柔的眼神看他，無論是偷偷地看還是透過鏡子看，蘇愈一直都知道。
“好，你也把我說服了。”洛暮輕輕點頭，“我同樣讚頌蘇愈的崇高和純潔，還有你樂於奉獻的精神。”
蘇愈看見她收回目光，默默地盯著面前的盤子，好像上頭有什麽很值得研究的東西一樣。
林暉一言不發，蘇愈也一言不發，他們的世界之外，同學們還在因為剛才那場盛大的勝利喋喋不休，只有這三個堅持到最後關卡的人緘默不語。
“我打辯論賽還從沒輸過，今天卻接二連三地啞口無言。”洛暮幽幽地說，“其實我還有力氣繼續你們辯論這種人生選擇的命題，但我沒心情了，因為我覺得我很失敗。”
她說著就冷冷看了蘇愈和林暉一眼：“我贏了游戲，但我覺得比戰敗了還要失敗。我已經很久沒有品嘗到無能為力的滋味，這次居然在游戲裏體會到了，人生果然處處是驚喜。”
“你也有今天。”林暉似乎是笑了笑。
“是啊，我也有今天。”洛暮推開椅子站起來，“這下風水輪流轉，你可以得意一下了，還不快大笑兩聲。”
“看你無能為力，我倒也沒有那麽得意。”林暉向後靠去，這麽久的游戲打下來，他難免有點疲憊，“要去哪裏？”
“我們打了四個小時游戲，不頭暈嗎？我要去透透氣。”
“一會還要合影，別去太久。”林暉說。
洛暮揚長而去，留下蘇愈和林暉坐在原地。
林暉端起兩杯冰水，將一杯遞給蘇愈：“我覺得主要原因在你，洛暮這種控制狂最討厭事情脫離掌控，她的意思是你應該和她商量，然後她留下來承擔光榮犧牲的責任，而不是你自作主張。”
“她在軍校也是控制狂嗎？我以為這個名聲是在軍隊裏才傳開的。”
“她去軍隊應該變本加厲了吧，她對待人生的態度就是——像操控人偶一樣控制所有人，像玩通關挑戰一樣享受任何事情。奇怪的是我很少看見有人反感她，每當她說出‘對不對’‘是不是這樣’的質問時，旁人竟然都很享受。”
蘇愈奇道：“那個旁人不會就是你吧。”
林暉矢口否認：“怎麽可能。”
蘇愈心說怎麽不可能，你這一生大概很少被人命令，也不喜歡被人命令，但如果是心愛的女孩就不一樣了，她對你頤指氣使一下，過來求你幫個什麽忙，你怕是魂都要丟了。
至於蘇愈為什麽猜得這麽準確，他不過是將心比心。
“所以我偶爾會很好奇，她是怎麽養成這個性格的？”林暉問。
“不肯被灰暗的歲月葬送，只好拿出不可思議的英勇氣概去奮鬥，掌控自己，掌控命運，再掌控身邊所有人。”
蘇愈漫不經心地喝掉冰水，起身離席，“作為朋友，當然可以像追隨太陽一樣追隨她，但作為追求者，還是拿出點獨立的精神吧。”
“你又是要去哪裏？”林暉問。
“回我那邊交代點事情，還殿下一個清凈。”蘇愈笑道。
洛暮掀開走廊上厚重的絨布窗簾，隱入窗簾後的陰影裏，玻璃窗半開著，秋夜的涼風從縫隙中湧入，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這時洛暮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這件長袖衫有些過於單薄，她把剛從一樓花店買來的花擱在窗臺上，伸手去關那扇窗戶。
窗簾被掀開了，洛暮果斷放棄關窗，第一時間轉身看向來人。
其實她根本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她已經那麽熟悉他，他的氣息、他的腳步、他冷冽的氣質，她擡起頭，果然對上了蘇愈深不見底的黑眸。
太奇怪了，人類的天性總是偏愛亮麗明快的色彩，洛暮就喜歡彩色寶石勝過玉石，所以她不吝嗇對林暉那雙綠眼睛的讚美。但她沒料到自己會被蘇愈的眼睛迷惑至此，他的黑色眼睛仿佛夜晚一般危險且美麗。
“怎麽藏在這裏？”蘇愈走進來，放下窗簾。
逼仄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窗簾隔絕了他們與外界，那些從走廊上穿過的同學不會想到這裏面躲著一對年輕人，女生靠在窗臺上，男生則站在她身旁，一只手臂隨意地撐在窗沿。
“藏在這裏還不是被你找到了。”洛暮拿過一束花，遞給蘇愈，“師兄，送你的。”
這應該是蘇愈人生第一次正式收到花束，上次洛暮玩笑般地別在他領口的紫月季自然不算。他很難說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接過這束花，是該喜悅，還是新奇？一種奇妙的錯位感讓蘇愈輕輕轉動手中的花束。
它很精致，花朵小巧如鈴，潔白的花苞沿著青翠的弧線垂落，花瓣嬌嫩到近乎半透明，在昏暗光線下暈出朦朧的微光。
“鈴蘭。”他說。
“喜歡嗎？”洛暮望著他，“鈴蘭，婚禮上最貴的手捧花。”
“婚禮？”
洛暮咳嗽一聲，別開眼睛：“一個類比而已，中心思想是它很貴，只有對師兄我才會這麽大方，因為給自己在意的人花錢是不用吝嗇的。”
“洛暮。”蘇愈卻輕輕捧住她的臉，溫和而不容回避地將她的視線帶回自己眼中，“看著我，剛才在游戲裏我讓你生氣了，是不是？”
“唉……”
洛暮真想向後退去，可她背後就是窗臺，她能跑去哪裏呢？她也不能推開蘇愈。說真的，她不去主動挽住蘇愈，都是驚人的自制力在發揮作用。
她不想被蘇愈繼續看著，不管他現在的眼神是犀利的還是溫柔的，總之她會忘詞會害羞，洛暮簡直想大喊一聲我也還是個二十歲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好嗎！我要是能抵禦蘇愈的誘惑我真是可以成仙了！
“洛暮？”蘇愈問。
洛暮唰地攥住蘇愈的手，讓他松開後再往前一撲，蘇愈已經很熟悉這個流程了，他順勢把洛暮摟進懷裏，一只手攬住她的肩膀，一只手環住她的腰。
洛暮把頭靠在蘇愈胸口，這樣蘇愈就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洛暮的呼吸與每句話帶起的震動。
“我能怎麽辦呢？我難道還不清楚為了勝利，一切犧牲都情有可原，我們打了這麽多仗，看了那麽多人死，早就該鐵石心腸才是。”洛暮說，“但奇怪啊，我看見你的頭像灰下去的瞬間就六神無主，哪怕只是在游戲裏……把你的手給我，蘇愈。”
蘇愈依言松開環住她腰際的手，洛暮幾乎是立刻就摸索到了，她的指尖穿過蘇愈的指縫，對方仿佛察覺了她的企圖，收攏手掌與洛暮掌心相貼，手指緩緩扣緊。
這是洛暮第一次和蘇愈十指相扣，他的手修長有力，洛暮忍不住輕輕摩挲他的指骨，又拂過他指腹與虎口處的薄繭，心想好久沒見到蘇愈握槍的樣子了，其實師兄還是穿軍裝最帥氣，洛暮喜歡他殺氣凜然的模樣。
蘇愈始終沈默著，只是低頭任洛暮擺弄自己的手。
他感到洛暮輕輕掙了一下，從他懷中退開，同時將兩人相扣的手牽引至眼前。她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背，指尖溫柔地將他的手掌展開，端詳片刻，才低聲問道：“有人給你看過手相嗎？”
“洛暮還有這門本事？”蘇愈問。
“哈哈，我給你看看。”
洛暮哪懂什麽手相，她就是看著玩，指尖在蘇愈手心劃來劃去，裝模作樣地說：“生命線很長，特別長，蘇愈會長命百歲；事業線也很長，一看蘇愈就能做到將軍，最後是姻緣線……”
她不說話了。
“姻緣線怎麽了？”蘇愈笑著問。
洛暮扭捏了兩秒：“唉，我學藝不精，看不出來，但……但我猜應該也不錯吧。”
“不錯是什麽意思？還望大師不吝賜教。”
“不錯啊，不錯的意思就是……”洛暮向旁邊看去，只慶幸自己沒關上窗戶，因為現在她的臉燒得厲害，“不告訴你，而且誰允許蘇愈追問了？不可以為難大師，大師只能點到為止，剩下的靠你自己悟。”
“這樣啊。”蘇愈輕聲說，反手一握將洛暮兩只手都攏住，“是這樣悟的嗎？”
“嗯……或者你再上前一步，另一手不是還空著嗎？你可以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哇，好過分的要求。”蘇愈笑了，他毫不猶豫地攬過洛暮的肩膀，洛暮順勢靠在他懷中，兩人互相倚靠著看向窗外，遠處，望淵的校園夜色如織。
“對不起，我應該和你商量的。”蘇愈說，“我習慣了一個人做決定，認為只要結果完美，那麽怎樣都可以被原諒。但我應該考慮別人的感受，尤其是你的。獨斷專行有時很傷人，是這樣嗎？”
“唉……我還以為是我自己在說話。”洛暮嘆氣，“蘇愈和我太像了，這話回頭我要照搬給我朋友聽，她一定會深感欣慰的。”
“這算是原諒我了？”
“我還能真的生你的氣嗎。”洛暮問，“那你原諒我嗎？”
“你做錯什麽了？”蘇愈訝異。
“我一退出游戲，就給蘇愈劈頭蓋臉來了句：我討厭蘇愈。這個惡劣的態度很值得我反思啊，我有沒有傷到你？我都送給你鈴蘭花啦，忘掉那句話好不好？”
“我沒放在心上，你還專門為這個跑下去買花？”蘇愈看了眼另一束花，意味深長道，“林暉也有啊。”
“我一向認為道歉是強者的專利，和任何朋友吵架，先低頭的都應該是我。”洛暮滿臉無所謂，“要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呵護身邊所有人，有些事情就算我沒做錯，但只要沒涉及原則問題，何不先低頭讓大家和緩下來呢，我又不損失什麽。”
“很灑脫的處世哲學。”蘇愈低頭對懷中的洛暮微微一笑。
“是呀，這就是我。”
洛暮也擡起頭看他，這一看就讓她怔住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觸碰蘇愈俊美的面龐。
她看得有些失神，甚至無意識地皺起了眉，仿佛不能理解為何蘇愈會出現在她的世界。鈴蘭廣為人知的花語是幸福歸來，但還有一個很罕見很小眾的釋義，意為不期而遇的宿命。
窗外的秋意正濃，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幾次撩起洛暮耳畔的碎發，又被蘇愈耐心地攏回原位。
“風很大，你冷嗎？”蘇愈問，“我去把窗戶關上。”
“風很大嗎？”洛暮反問，“也是，到秋天了，你最喜歡的秋天。”
蘇愈聽到這句話淡淡一笑，他看著夜裏那些在風中微微搖曳的樹影，低聲道：“是啊，我最喜歡的秋天。”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這時外面的走廊上漸漸響起淩亂的腳步聲，應該是快到合影的環節了，洛暮聽到動靜後，從蘇愈懷裏輕輕退開，略微整理自己的衣領，擡頭看向蘇愈：“可能要合照了，我們回去吧。”
“好。”
蘇愈為她掀開厚重的窗簾，外界的光線與喧嘩瞬間湧入這方私密的小天地，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洛暮巧妙地避開了他人的視線，她不習慣將私人的情感暴露於人前。
回到溫暖的包廂，林暉正坐在原位等待他們回來，洛暮將另一束花遞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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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究竟在幹什麽。”洛暮面無表情地說, “林暉拒絕我的援助，蘇愈則在最後關頭來那一出，全都讓我非常猝不及防。理論上我是笑到最後了, 實際上我有點笑不出來。”
“我的理由已經告訴過你了。”林暉說。
“是的，我差點嚇暈過去, 導致後面操作頻頻失誤。作為一個政治人物，殿下應該學得卑劣一點, 但你高尚得讓我害怕。”
“殿下驚人的驕傲與可貴的擔當震懾住了我，我將對此表示理解, 可驕傲……唉, 你的驕傲。”洛暮輕聲說，“算了, 當我沒說。”
“如果我真不擇手段, 我們還能認識嗎？”林暉平靜地說，“凈說些偽命題。”
要是他真的不擇手段或者卑劣，洛暮根本不會去認識他；或者說認識了, 她也休想離開帝都, 太子殿下想留住喜歡的女孩還是很容易的。
“你說得對，你把我說服了, 讚頌殿下的崇高與純潔。”洛暮不冷不熱地答道，她又轉向蘇愈, “蘇愈，你呢？你又是為什麽要來那一出？”
“我以為你知道理由。”蘇愈回答。
“我當然知道，逃離是判定條件一, 留守人員的自毀是判定條件二。但我想問的是，你什麽時候決定要自毀的，這個判定條件是你什麽時候想到的？”
這個問題真是殺機四伏, 如果蘇愈想應付過去，他最好說：“不好意思，洛暮。我也是在最後幾秒才想到這個判定條件的，來不及告訴你就先斬後奏了。”
但他選擇實話實說：“在你組建艦隊的最後一個回合想到的。”
“那時候怎麽不告訴我？怎麽不和我商量任務的分配？”
“因為我認為這個不重要，誰留下都一樣。重要的不是犧牲，而是存續。只要能取得勝利，誰犧牲、付出怎樣的犧牲都不為過。”蘇愈說，“但如果要選擇，我更希望犧牲的是我，而不是你或者其他人。”
“假如一定要死人，那就由我開始。”洛暮看著蘇愈，一字一頓，“是不是這個意思？”
“有點誇張，但似乎也沒錯。”蘇愈說。
這個瞬間他看見洛暮的眼神猛地兇狠起來，好像他所說的是多麽不可原諒的話一樣，蘇愈很少見到這樣淩厲的洛暮。
洛暮本來就是個淩厲的人，但她確實總用很溫柔的眼神看他，無論是偷偷地看還是透過鏡子看，蘇愈一直都知道。
“好，你也把我說服了。”洛暮輕輕點頭，“我同樣讚頌蘇愈的崇高和純潔，還有你樂於奉獻的精神。”
蘇愈看見她收回目光，默默地盯著面前的盤子，好像上頭有什麽很值得研究的東西一樣。
林暉一言不發，蘇愈也一言不發，他們的世界之外，同學們還在因為剛才那場盛大的勝利喋喋不休，只有這三個堅持到最後關卡的人緘默不語。
“我打辯論賽還從沒輸過，今天卻接二連三地啞口無言。”洛暮幽幽地說，“其實我還有力氣繼續你們辯論這種人生選擇的命題，但我沒心情了，因為我覺得我很失敗。”
她說著就冷冷看了蘇愈和林暉一眼：“我贏了游戲，但我覺得比戰敗了還要失敗。我已經很久沒有品嘗到無能為力的滋味，這次居然在游戲裏體會到了，人生果然處處是驚喜。”
“你也有今天。”林暉似乎是笑了笑。
“是啊，我也有今天。”洛暮推開椅子站起來，“這下風水輪流轉，你可以得意一下了，還不快大笑兩聲。”
“看你無能為力，我倒也沒有那麽得意。”林暉向後靠去，這麽久的游戲打下來，他難免有點疲憊，“要去哪裏？”
“我們打了四個小時游戲，不頭暈嗎？我要去透透氣。”
“一會還要合影，別去太久。”林暉說。
洛暮揚長而去，留下蘇愈和林暉坐在原地。
林暉端起兩杯冰水，將一杯遞給蘇愈：“我覺得主要原因在你，洛暮這種控制狂最討厭事情脫離掌控，她的意思是你應該和她商量，然後她留下來承擔光榮犧牲的責任，而不是你自作主張。”
“她在軍校也是控制狂嗎？我以為這個名聲是在軍隊裏才傳開的。”
“她去軍隊應該變本加厲了吧，她對待人生的態度就是——像操控人偶一樣控制所有人，像玩通關挑戰一樣享受任何事情。奇怪的是我很少看見有人反感她，每當她說出‘對不對’‘是不是這樣’的質問時，旁人竟然都很享受。”
蘇愈奇道：“那個旁人不會就是你吧。”
林暉矢口否認：“怎麽可能。”
蘇愈心說怎麽不可能，你這一生大概很少被人命令，也不喜歡被人命令，但如果是心愛的女孩就不一樣了，她對你頤指氣使一下，過來求你幫個什麽忙，你怕是魂都要丟了。
至於蘇愈為什麽猜得這麽準確，他不過是將心比心。
“所以我偶爾會很好奇，她是怎麽養成這個性格的？”林暉問。
“不肯被灰暗的歲月葬送，只好拿出不可思議的英勇氣概去奮鬥，掌控自己，掌控命運，再掌控身邊所有人。”
蘇愈漫不經心地喝掉冰水，起身離席，“作為朋友，當然可以像追隨太陽一樣追隨她，但作為追求者，還是拿出點獨立的精神吧。”
“你又是要去哪裏？”林暉問。
“回我那邊交代點事情，還殿下一個清凈。”蘇愈笑道。
洛暮掀開走廊上厚重的絨布窗簾，隱入窗簾後的陰影裏，玻璃窗半開著，秋夜的涼風從縫隙中湧入，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這時洛暮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這件長袖衫有些過於單薄，她把剛從一樓花店買來的花擱在窗臺上，伸手去關那扇窗戶。
窗簾被掀開了，洛暮果斷放棄關窗，第一時間轉身看向來人。
其實她根本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她已經那麽熟悉他，他的氣息、他的腳步、他冷冽的氣質，她擡起頭，果然對上了蘇愈深不見底的黑眸。
太奇怪了，人類的天性總是偏愛亮麗明快的色彩，洛暮就喜歡彩色寶石勝過玉石，所以她不吝嗇對林暉那雙綠眼睛的讚美。但她沒料到自己會被蘇愈的眼睛迷惑至此，他的黑色眼睛仿佛夜晚一般危險且美麗。
“怎麽藏在這裏？”蘇愈走進來，放下窗簾。
逼仄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窗簾隔絕了他們與外界，那些從走廊上穿過的同學不會想到這裏面躲著一對年輕人，女生靠在窗臺上，男生則站在她身旁，一只手臂隨意地撐在窗沿。
“藏在這裏還不是被你找到了。”洛暮拿過一束花，遞給蘇愈，“師兄，送你的。”
這應該是蘇愈人生第一次正式收到花束，上次洛暮玩笑般地別在他領口的紫月季自然不算。他很難說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接過這束花，是該喜悅，還是新奇？一種奇妙的錯位感讓蘇愈輕輕轉動手中的花束。
它很精致，花朵小巧如鈴，潔白的花苞沿著青翠的弧線垂落，花瓣嬌嫩到近乎半透明，在昏暗光線下暈出朦朧的微光。
“鈴蘭。”他說。
“喜歡嗎？”洛暮望著他，“鈴蘭，婚禮上最貴的手捧花。”
“婚禮？”
洛暮咳嗽一聲，別開眼睛：“一個類比而已，中心思想是它很貴，只有對師兄我才會這麽大方，因為給自己在意的人花錢是不用吝嗇的。”
“洛暮。”蘇愈卻輕輕捧住她的臉，溫和而不容回避地將她的視線帶回自己眼中，“看著我，剛才在游戲裏我讓你生氣了，是不是？”
“唉……”
洛暮真想向後退去，可她背後就是窗臺，她能跑去哪裏呢？她也不能推開蘇愈。說真的，她不去主動挽住蘇愈，都是驚人的自制力在發揮作用。
她不想被蘇愈繼續看著，不管他現在的眼神是犀利的還是溫柔的，總之她會忘詞會害羞，洛暮簡直想大喊一聲我也還是個二十歲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好嗎！我要是能抵禦蘇愈的誘惑我真是可以成仙了！
“洛暮？”蘇愈問。
洛暮唰地攥住蘇愈的手，讓他松開後再往前一撲，蘇愈已經很熟悉這個流程了，他順勢把洛暮摟進懷裏，一只手攬住她的肩膀，一只手環住她的腰。
洛暮把頭靠在蘇愈胸口，這樣蘇愈就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洛暮的呼吸與每句話帶起的震動。
“我能怎麽辦呢？我難道還不清楚為了勝利，一切犧牲都情有可原，我們打了這麽多仗，看了那麽多人死，早就該鐵石心腸才是。”洛暮說，“但奇怪啊，我看見你的頭像灰下去的瞬間就六神無主，哪怕只是在游戲裏……把你的手給我，蘇愈。”
蘇愈依言松開環住她腰際的手，洛暮幾乎是立刻就摸索到了，她的指尖穿過蘇愈的指縫，對方仿佛察覺了她的企圖，收攏手掌與洛暮掌心相貼，手指緩緩扣緊。
這是洛暮第一次和蘇愈十指相扣，他的手修長有力，洛暮忍不住輕輕摩挲他的指骨，又拂過他指腹與虎口處的薄繭，心想好久沒見到蘇愈握槍的樣子了，其實師兄還是穿軍裝最帥氣，洛暮喜歡他殺氣凜然的模樣。
蘇愈始終沈默著，只是低頭任洛暮擺弄自己的手。
他感到洛暮輕輕掙了一下，從他懷中退開，同時將兩人相扣的手牽引至眼前。她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背，指尖溫柔地將他的手掌展開，端詳片刻，才低聲問道：“有人給你看過手相嗎？”
“洛暮還有這門本事？”蘇愈問。
“哈哈，我給你看看。”
洛暮哪懂什麽手相，她就是看著玩，指尖在蘇愈手心劃來劃去，裝模作樣地說：“生命線很長，特別長，蘇愈會長命百歲；事業線也很長，一看蘇愈就能做到將軍，最後是姻緣線……”
她不說話了。
“姻緣線怎麽了？”蘇愈笑著問。
洛暮扭捏了兩秒：“唉，我學藝不精，看不出來，但……但我猜應該也不錯吧。”
“不錯是什麽意思？還望大師不吝賜教。”
“不錯啊，不錯的意思就是……”洛暮向旁邊看去，只慶幸自己沒關上窗戶，因為現在她的臉燒得厲害，“不告訴你，而且誰允許蘇愈追問了？不可以為難大師，大師只能點到為止，剩下的靠你自己悟。”
“這樣啊。”蘇愈輕聲說，反手一握將洛暮兩只手都攏住，“是這樣悟的嗎？”
“嗯……或者你再上前一步，另一手不是還空著嗎？你可以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哇，好過分的要求。”蘇愈笑了，他毫不猶豫地攬過洛暮的肩膀，洛暮順勢靠在他懷中，兩人互相倚靠著看向窗外，遠處，望淵的校園夜色如織。
“對不起，我應該和你商量的。”蘇愈說，“我習慣了一個人做決定，認為只要結果完美，那麽怎樣都可以被原諒。但我應該考慮別人的感受，尤其是你的。獨斷專行有時很傷人，是這樣嗎？”
“唉……我還以為是我自己在說話。”洛暮嘆氣，“蘇愈和我太像了，這話回頭我要照搬給我朋友聽，她一定會深感欣慰的。”
“這算是原諒我了？”
“我還能真的生你的氣嗎。”洛暮問，“那你原諒我嗎？”
“你做錯什麽了？”蘇愈訝異。
“我一退出游戲，就給蘇愈劈頭蓋臉來了句：我討厭蘇愈。這個惡劣的態度很值得我反思啊，我有沒有傷到你？我都送給你鈴蘭花啦，忘掉那句話好不好？”
“我沒放在心上，你還專門為這個跑下去買花？”蘇愈看了眼另一束花，意味深長道，“林暉也有啊。”
“我一向認為道歉是強者的專利，和任何朋友吵架，先低頭的都應該是我。”洛暮滿臉無所謂，“要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呵護身邊所有人，有些事情就算我沒做錯，但只要沒涉及原則問題，何不先低頭讓大家和緩下來呢，我又不損失什麽。”
“很灑脫的處世哲學。”蘇愈低頭對懷中的洛暮微微一笑。
“是呀，這就是我。”
洛暮也擡起頭看他，這一看就讓她怔住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觸碰蘇愈俊美的面龐。
她看得有些失神，甚至無意識地皺起了眉，仿佛不能理解為何蘇愈會出現在她的世界。鈴蘭廣為人知的花語是幸福歸來，但還有一個很罕見很小眾的釋義，意為不期而遇的宿命。
窗外的秋意正濃，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幾次撩起洛暮耳畔的碎發，又被蘇愈耐心地攏回原位。
“風很大，你冷嗎？”蘇愈問，“我去把窗戶關上。”
“風很大嗎？”洛暮反問，“也是，到秋天了，你最喜歡的秋天。”
蘇愈聽到這句話淡淡一笑，他看著夜裏那些在風中微微搖曳的樹影，低聲道：“是啊，我最喜歡的秋天。”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這時外面的走廊上漸漸響起淩亂的腳步聲，應該是快到合影的環節了，洛暮聽到動靜後，從蘇愈懷裏輕輕退開，略微整理自己的衣領，擡頭看向蘇愈：“可能要合照了，我們回去吧。”
“好。”
蘇愈為她掀開厚重的窗簾，外界的光線與喧嘩瞬間湧入這方私密的小天地，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洛暮巧妙地避開了他人的視線，她不習慣將私人的情感暴露於人前。
回到溫暖的包廂，林暉正坐在原位等待他們回來，洛暮將另一束花遞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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