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命運的倒影（二） 宇宙天災，林暉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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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命運的倒影（二） 宇宙天災，林暉的自……
洛暮從沒去過皇宮, 她對去皇宮做客這件事表現出極大的好奇，蘇愈則跟著父母造訪數次，於他而言不過是到朋友家敘舊, 兩人很快就答應了林暉的邀請。
林暉對此蠻高興，他的身份註定與周圍人有層隔閡, 能遇到平等相待的朋友是件值得慶祝的事，至於他對其中一位朋友抱有特殊的感情, 而對另一位則帶點妒意這種事，他自認為可以用理性壓制住。
這點林暉和洛暮有點像, 他們都有著不可理喻的高傲, 恥於成為感情的俘虜。他們愛上一個人的第一反應是否認，接著是生氣, 惱怒自己竟然會輕易地動心。
所以洛暮在第一次見到蘇愈後如臨大敵, 她明白這是個容易讓人愛上的男人，他的才華與容顏同樣出色，而性格又恰到好處地吸引著她, 蘇愈是命運為洛暮作出的溫柔陷阱, 她很想躲開，但她還是陷落進去了。
這段話用在林暉身上同樣合適。
蘇愈也很驕傲, 但他異常坦蕩，果決這個詞已經刻進他的靈魂裏了, 無論對於感情還是戰爭。蘇愈唯一稍顯遲滯的事情就是對洛暮的表白，不過他已決心將它提上日程。
這是多事之秋。
游戲中，洛暮和林暉的文明依舊沒有分出高下, 時光在戰火中飛逝。洛暮與林暉的文明在纏鬥中一路攀升，進入到文明的第四紀，科技紀元；科技紀元中又爆發了兩次世界大戰, 最終他們雙雙闖入象征終局的太空紀元。
成功進入這一紀的文明只有七個，大部分同學都在前面殘酷的絞殺中遺憾離場，但他們沒有退出角逐的界面，而是在交頭接耳猜測究竟哪個文明能成為最後的勝者，背後的操控者又是誰。
剩下的七個文明繼續角逐。
“蘇愈，為什麽那個拉瓦那帝國總是死咬著你不放，我怎麽看都覺得你們目前沒有利益沖突啊。”洛暮奇道。
“哦，它的操控者可能是蘇城。”蘇愈問，“那個賽特帝國怎麽也總在挑你的事？”
“哦，它的操控者大概是科林，我同學中的一個蠢貨。”洛暮回答，“天知道他怎麽認出的我……慢著，什麽情況！”
這時包廂裏已經陸續響起驚呼，蘇愈和林暉微微睜大眼睛，顯然他們也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事情。
所有人的屏幕上都突然彈出鮮紅的警告——無論是在場觀戰的人群，還是正沈浸在游戲裏的玩家，屏幕中央都醒目地跳著一行字：“警告！您已無法操作！！！”。
緊接著，屏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灰暗下去，一時間整個包廂裏的人面龐都被這詭異的紅色映照，他們臉上俱是驚愕之色，目瞪口呆如被美杜莎定住的石像。
林暉最先恢覆冷靜，他點擊屏幕，游戲界面果然像被凍住般紋絲不動，一絲加載的微光都沒有：“是病毒襲擊嗎。”
“放肆，誰這麽手眼通天，能襲擊殿下的手環系統。”洛暮這時倒想起林暉的身份了，“我和蘇愈也沒能幸免，這意味著我們帝國的保密系統千瘡百孔，保密廳的廳長今晚就可以引咎辭職。”
林暉聽到她說殿下這個詞就不自在，看了洛暮好幾眼，任何人對他用敬稱林暉都覺得理所當然，只有洛暮是個例外。
“不是病毒。”蘇愈說，“游戲依舊可以退出，後臺也沒有顯示任何崩潰日志，這只是一個設計者的小巧思，並非真正的病毒襲擊。”
“蘇愈真敏銳，確實如此，有新內容出現了。”洛暮說。
她盯著屏幕，念出上面浮動的字，這些字體以詭異的姿勢漂浮在空中，像是某種扭曲的符號。
“隱藏支線開啟——文明天災。”
她念完就對蘇愈和林暉解釋道：“好像是角逐疊代後的新內容，我們運氣不錯，居然撞上這種事情。”
林暉來了點興趣，他重新把註意力投回游戲，進入沈浸模式：“我倒要看看是怎樣的天災。”
洛暮和蘇愈則對視一眼，蘇愈對洛暮微微一笑，這立刻令洛暮心中泛上某種柔情，她飛快地湊到蘇愈身邊，低聲道：“師兄，這兩天我們找個時間單獨見面吧，我有事情找你，求你啦，不要拒絕我。”
她說完就退開，對蘇愈自認為很可愛地笑了笑。
反正這是陳硯澤經常誇讚的“你這麽一笑，就不會有人舍得拒絕你，就算拒絕了，你再可憐巴巴地盯著人就行”。
洛暮每次聽完硯澤的形容都迅速化身反駁型人格，因為她覺得這種形容有失自己的威嚴，但她現在只希望硯澤說的是真的，不帶友誼濾鏡。
蘇愈沈思幾秒，洛暮緊張地盯著他：“師兄，師兄，蘇愈！”
“我聽著呢。”
“答應嗎？”
“很奇怪的問題，我什麽時候拒絕過你。”
洛暮心說以後誰再宣稱蘇愈不近人情，她就把他們通通斃掉，師兄說話多動聽啊！
她心情大好：“那就這麽定了，我到時候告訴你時間地點。”
“方便告訴我是什麽事情嗎，我好做準備。”
“暫時保密。”洛暮也難得地制造起懸念來了，她對蘇愈一笑，同樣進入游戲的沈浸模式，“走吧，師兄，我們去對抗天災。”
他們重新進入游戲中。
一回到沈浸模式，洛暮頓時感到一種難言的壓抑，游戲裏往往有背景音樂，戰爭的音樂是急促的、耕種的音樂是舒緩的，但這次什麽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身處游戲像是被關進了鐵房子。
扭曲的字符在洛暮眼前浮動，它們都屬於前文明的語言系統，文本下方有模糊的小字，那是對應的通用語翻譯，洛暮沒有看通用語的註解，她直接去閱讀前文明的文字，這些文字於她而言甚至比通用語還要親切。
我們接下來要展示的就是洛暮的翻譯，她的語言很優美，要說中二也不是不行——
我親愛的朋友，人類文明在進化的過程中，總是在不斷遭受天災的摧殘，回望往昔，多少偉大輝煌的文明死於自然的肆虐啊！
瑪雅文明擁有璀璨的文化，他們能夠精準測算星象，在熱帶雨林中築起高聳的金字塔，而留下的關於世界末日的預言曾一度使人類陷入恐慌。
但這樣一個文明卻在持續百年的大幹旱中逐漸枯萎：河流斷流，土地幹裂，賴以生存的農耕體系徹底崩塌，城邦間為爭奪水源燃起戰火，最終只留下藤蔓纏繞的廢墟。
再例如阿卡德帝國，人類歷史上已知最早的帝國。阿卡德帝國依托兩河流域發達的灌溉系統，在幹旱的平原上種植出成片小麥；又為都城修建起高聳的城墻，據說寬闊到能令馬車在頂部通行。
但這樣一個帝國也在某場千年幹旱中毀於一旦，兩河水位降至歷史最低，帝國在幹旱與叛亂中分崩離析，最終只留下蘇美爾泥板文書上悲哀的記載：我們因觸怒日神而遭天罰。
那麽，度過四個紀元、有幸與群星並列的諸位文明，我現在要問問你們：
宇宙的天災是什麽？
你們的文明憑什麽屹立不倒？
請回答宇宙的問題。
這段長長的文字終於到了盡頭，洛暮看著它們化作點點星光消失在眼前，她的游戲面板也終於恢覆到原來的界面，壯闊的星群重新在洛暮眼前鋪開。
億萬顆恒星在洛暮面前閃爍，它們的姿態各異，星群並非是你想象中單調的銀白色，它們還有可能裹著淡粉色的星周盤，也有可能是高速旋轉的脈沖星，身邊環繞著銀藍色的光芒。
洛暮站在美麗非凡的宇宙面前，默默看著遠處兩個白矮星相互繞轉，它們巨大的引力扭曲了周圍的空間，再往前就是她文明的母星，在那裏，自赤道延伸出的太空電梯直通宇宙中的太空站。
她游戲面板的左側是僅剩的七個文明，洛暮正想點擊蘇愈的文明查看，但下一秒面板劇烈震動，仿佛宇宙空間中也存在地震一般。
洛暮猛地瞪大眼睛，因為那些閃爍著不同微光的文明頭像忽然一個個暗淡下去，快到就像被什麽人驟然吹滅一般。
不過兩三秒的功夫，原本列在面板左側的七個光點就只剩下三個，分別是洛暮、蘇愈與林暉，這三個文明的標志孤零零懸在震動未停的面板上。
究竟發生了什麽？
包廂裏，蘇城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閃爍提示的面板，上面的文字顯示為【經檢測結果：您的文明無力抵禦天災，已判定毀滅，我為您表示遺憾。】
遺憾個鬼啊，他連天災的面都沒見到，這就被判死刑了？而且為什麽蘇愈的文明還安然無恙，這是什麽檢測機制？暗箱操作吧！
蘇城越想越惱怒，他忍不住往蘇愈那邊瞥了一眼。
蘇愈神色依舊波瀾不驚，但隔了大半個包廂，蘇城還是莫名感到一種類似劍氣的冷意撲面而來，這一刻他覺得渾身的傷口又重新疼痛起來。
蘇愈……哥哥？後面那個稱呼很快被蘇城掐滅了，只剩下冷冰冰的兩個字：蘇愈。
科林陰沈著臉退出沈浸模式，他拿起桌上的酒一口飲下，其實這杯酒他更想潑到洛暮臉上去，她嘲諷的話語至今還在科林耳邊回響，那些同學的譏笑也沒有遠去。科林永遠不會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他只會記恨他人。
“什麽情況？” 甄凱璇湊到艾米莉亞身邊，看著她亮著的界面，語氣詫異，“你也被判定文明毀滅了？”
艾米莉亞揚起眉，她的眉毛就像刀鋒那般銳利，這個女孩的界面跟蘇城等人顯示的一樣，但很快上面又彈出另一則提示。
【被天災毀滅的文明將由系統接管，向幸存的文明發起進攻。】
非常合理的設置，天災人禍，天災與人禍往往是連在一起的，天災是誘因，人類才是掘墓人。
洛暮眼前的宇宙圖景立刻被刺目的白光撕裂，她的文明遭到了敵人的猛攻。
原本駐紮於邊境的太空艦隊被離子炮擊穿，艦身迸發出刺眼的火花，緊接著便是一連串劇烈的爆炸，破碎的艦體殘骸裹挾著高溫氣浪墜入大氣層，自地表望去，仿佛在下一場美得驚人的流星雨。
這場雨過後，昔日游弋星群的艦隊不覆存在。
洛暮沒時間為她的艦隊哀悼，她調出文明防禦地圖，果斷收縮外圍所有分散戰力，舍棄幾座已成孤堡的太空堡壘，將殘存的艦只與防禦力量盡數調回母星軌道，牢牢守住文明最後的核心。
趁著防禦指令加載的間隙，洛暮匆匆掃了眼蘇愈與林暉那邊的狀況。
三人的文明都裹在象征戰鬥的紅光裏，蘇愈的處境和她相差無幾，艦隊收縮防線，防禦指令下達得有條不紊，一如他本人沈穩冷靜的性情。
但林暉的文明標識上，除了象征外敵入侵的紅光，還疊著一個醒目的黃色警示，那是文明內部勢力分裂的標識。
這意味著林暉要腹背受敵，不僅要抵抗外敵，還要鎮壓內部的叛亂，在這內憂外患的處境下，再怎樣強盛的帝國也會搖搖欲墜。
洛暮也顧不上兩個文明之間“死仇”的外交關系，她迅速向林暉發去了結盟的申請，甚至將盟約等級拉到最高，這是當前游戲裏能共享資源、共抗危機的最高規格盟約，唯有這樣才可能幫林暉度過難關。
對方點擊了拒絕。
洛暮唰地退出沈浸模式，向右邊看去：“林暉，你要幹什麽？”
像是早料到洛暮會從游戲裏出來找他，林暉竟已先一步退出沈浸模式，此刻正看著她。
他擡手指指自己的屏幕，上面跳動著冰冷的倒計時數字：“你看，已經在毀滅倒計時了。和我結盟，只會把你的文明也拖進泥沼，我不能連累你。”
“怎麽會這樣？” 洛暮楞住了，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系統的判定機制很奇怪。” 林暉語氣平靜，“我的文明被判定觸發了‘半天災毀滅’機制，你看到的那些叛軍，其實是被天災影響的部隊。這種影響像病毒一樣擴散得極快，剛才還好好的軍隊，轉眼就接二連三倒戈叛亂，根本攔不住。”
他輕松地笑了笑：“最終還是比你先退場啊。”
洛暮沈默一秒：“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哦？”
“流亡政府。”洛暮說，“游戲現在的勝利條件不是消滅所有文明留到最後，而是在天災下保留人類的火種，我們沒必要再角逐下去。林暉，來吧，我為你開啟緊急避險航道，這樣可以保留你文明的核心。”
林暉好像有點無奈：“洛暮，你……”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大熱忱，你知不知道我只要靠近你都覺得很溫暖，所以我很喜歡你，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喜歡你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還有最後十秒。”洛暮說，“我都想替你操作了，殿下，林暉。”
林暉摁住她的手：“真的不用。”
“我要生氣了，我最討厭不拼到最後一刻的人。”洛暮壓低聲音，語氣裏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真奇怪，你不是一直都蠻討厭我嗎。”林暉也低聲說。
“你瘋啦，你在說胡話，我不會和討厭的人做朋友。”
幾句話的功夫，林暉屏幕上的倒計時已經走到最後。
隨著數字“0”的出現，一場巨大而寂靜的爆炸在他的母星核心被點燃，絢爛的能量脈沖以母星為中心，呈波狀掃過整個帝國疆域，所到之處星艦的引擎逐一熄滅，空間站的燈光成片黯淡，那些叛亂的艦隊在脈沖掃過的瞬間也同步解體。
林暉的頭像在洛暮和蘇愈的界面迅速灰暗下去，如同宇宙中一顆真正死去的星辰。
洛暮看著那個灰色的標識，沒來由地心中一空，她猛地轉向林暉，盯著他那雙瑰麗的綠色眼睛。
“為什麽，因為你的驕傲？”洛暮問，“你不肯接受我的幫助，即使是在游戲裏？我真不喜歡你們這種貴族式的傲慢，畢竟我一直秉持的信念是活下去才有希望。而且這不對吧，不應該是站的越高的人越懂得變通嗎。你應該答應我，然後想辦法從內部搞點政治演變，顛覆我的文明。”
林暉笑了，這是他與洛暮重逢之後第一次如此真心實意地笑，這個瞬間洛暮仿佛又回到了學生時代，她神色驚愕，像是看見了什麽遙遠的幻夢或者鬼魂。
“不是這個原因，洛暮。”林暉搖頭。
因為不想驚擾到旁邊的蘇愈，他的聲音很低，但字字有力：“你知道作為一個領袖最該有的是什麽嗎？是賢明，是仁愛？不，都不是。”
“作為一個領袖他可以是無能的，可以是暴虐的，但落幕時他必須親臨結局，他要站在舞臺上，否則他就是歷史的小醜。”
“林暉，你……”
洛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望著林暉翡翠般動人的眼睛。
這是新歷125年的秋天，十二只白鷺鷥飛過寥廓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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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暮從沒去過皇宮, 她對去皇宮做客這件事表現出極大的好奇，蘇愈則跟著父母造訪數次，於他而言不過是到朋友家敘舊, 兩人很快就答應了林暉的邀請。
林暉對此蠻高興，他的身份註定與周圍人有層隔閡, 能遇到平等相待的朋友是件值得慶祝的事，至於他對其中一位朋友抱有特殊的感情, 而對另一位則帶點妒意這種事，他自認為可以用理性壓制住。
這點林暉和洛暮有點像, 他們都有著不可理喻的高傲, 恥於成為感情的俘虜。他們愛上一個人的第一反應是否認，接著是生氣, 惱怒自己竟然會輕易地動心。
所以洛暮在第一次見到蘇愈後如臨大敵, 她明白這是個容易讓人愛上的男人，他的才華與容顏同樣出色，而性格又恰到好處地吸引著她, 蘇愈是命運為洛暮作出的溫柔陷阱, 她很想躲開，但她還是陷落進去了。
這段話用在林暉身上同樣合適。
蘇愈也很驕傲, 但他異常坦蕩，果決這個詞已經刻進他的靈魂裏了, 無論對於感情還是戰爭。蘇愈唯一稍顯遲滯的事情就是對洛暮的表白，不過他已決心將它提上日程。
這是多事之秋。
游戲中，洛暮和林暉的文明依舊沒有分出高下, 時光在戰火中飛逝。洛暮與林暉的文明在纏鬥中一路攀升，進入到文明的第四紀，科技紀元；科技紀元中又爆發了兩次世界大戰, 最終他們雙雙闖入象征終局的太空紀元。
成功進入這一紀的文明只有七個，大部分同學都在前面殘酷的絞殺中遺憾離場，但他們沒有退出角逐的界面，而是在交頭接耳猜測究竟哪個文明能成為最後的勝者，背後的操控者又是誰。
剩下的七個文明繼續角逐。
“蘇愈，為什麽那個拉瓦那帝國總是死咬著你不放，我怎麽看都覺得你們目前沒有利益沖突啊。”洛暮奇道。
“哦，它的操控者可能是蘇城。”蘇愈問，“那個賽特帝國怎麽也總在挑你的事？”
“哦，它的操控者大概是科林，我同學中的一個蠢貨。”洛暮回答，“天知道他怎麽認出的我……慢著，什麽情況！”
這時包廂裏已經陸續響起驚呼，蘇愈和林暉微微睜大眼睛，顯然他們也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事情。
所有人的屏幕上都突然彈出鮮紅的警告——無論是在場觀戰的人群，還是正沈浸在游戲裏的玩家，屏幕中央都醒目地跳著一行字：“警告！您已無法操作！！！”。
緊接著，屏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灰暗下去，一時間整個包廂裏的人面龐都被這詭異的紅色映照，他們臉上俱是驚愕之色，目瞪口呆如被美杜莎定住的石像。
林暉最先恢覆冷靜，他點擊屏幕，游戲界面果然像被凍住般紋絲不動，一絲加載的微光都沒有：“是病毒襲擊嗎。”
“放肆，誰這麽手眼通天，能襲擊殿下的手環系統。”洛暮這時倒想起林暉的身份了，“我和蘇愈也沒能幸免，這意味著我們帝國的保密系統千瘡百孔，保密廳的廳長今晚就可以引咎辭職。”
林暉聽到她說殿下這個詞就不自在，看了洛暮好幾眼，任何人對他用敬稱林暉都覺得理所當然，只有洛暮是個例外。
“不是病毒。”蘇愈說，“游戲依舊可以退出，後臺也沒有顯示任何崩潰日志，這只是一個設計者的小巧思，並非真正的病毒襲擊。”
“蘇愈真敏銳，確實如此，有新內容出現了。”洛暮說。
她盯著屏幕，念出上面浮動的字，這些字體以詭異的姿勢漂浮在空中，像是某種扭曲的符號。
“隱藏支線開啟——文明天災。”
她念完就對蘇愈和林暉解釋道：“好像是角逐疊代後的新內容，我們運氣不錯，居然撞上這種事情。”
林暉來了點興趣，他重新把註意力投回游戲，進入沈浸模式：“我倒要看看是怎樣的天災。”
洛暮和蘇愈則對視一眼，蘇愈對洛暮微微一笑，這立刻令洛暮心中泛上某種柔情，她飛快地湊到蘇愈身邊，低聲道：“師兄，這兩天我們找個時間單獨見面吧，我有事情找你，求你啦，不要拒絕我。”
她說完就退開，對蘇愈自認為很可愛地笑了笑。
反正這是陳硯澤經常誇讚的“你這麽一笑，就不會有人舍得拒絕你，就算拒絕了，你再可憐巴巴地盯著人就行”。
洛暮每次聽完硯澤的形容都迅速化身反駁型人格，因為她覺得這種形容有失自己的威嚴，但她現在只希望硯澤說的是真的，不帶友誼濾鏡。
蘇愈沈思幾秒，洛暮緊張地盯著他：“師兄，師兄，蘇愈！”
“我聽著呢。”
“答應嗎？”
“很奇怪的問題，我什麽時候拒絕過你。”
洛暮心說以後誰再宣稱蘇愈不近人情，她就把他們通通斃掉，師兄說話多動聽啊！
她心情大好：“那就這麽定了，我到時候告訴你時間地點。”
“方便告訴我是什麽事情嗎，我好做準備。”
“暫時保密。”洛暮也難得地制造起懸念來了，她對蘇愈一笑，同樣進入游戲的沈浸模式，“走吧，師兄，我們去對抗天災。”
他們重新進入游戲中。
一回到沈浸模式，洛暮頓時感到一種難言的壓抑，游戲裏往往有背景音樂，戰爭的音樂是急促的、耕種的音樂是舒緩的，但這次什麽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身處游戲像是被關進了鐵房子。
扭曲的字符在洛暮眼前浮動，它們都屬於前文明的語言系統，文本下方有模糊的小字，那是對應的通用語翻譯，洛暮沒有看通用語的註解，她直接去閱讀前文明的文字，這些文字於她而言甚至比通用語還要親切。
我們接下來要展示的就是洛暮的翻譯，她的語言很優美，要說中二也不是不行——
我親愛的朋友，人類文明在進化的過程中，總是在不斷遭受天災的摧殘，回望往昔，多少偉大輝煌的文明死於自然的肆虐啊！
瑪雅文明擁有璀璨的文化，他們能夠精準測算星象，在熱帶雨林中築起高聳的金字塔，而留下的關於世界末日的預言曾一度使人類陷入恐慌。
但這樣一個文明卻在持續百年的大幹旱中逐漸枯萎：河流斷流，土地幹裂，賴以生存的農耕體系徹底崩塌，城邦間為爭奪水源燃起戰火，最終只留下藤蔓纏繞的廢墟。
再例如阿卡德帝國，人類歷史上已知最早的帝國。阿卡德帝國依托兩河流域發達的灌溉系統，在幹旱的平原上種植出成片小麥；又為都城修建起高聳的城墻，據說寬闊到能令馬車在頂部通行。
但這樣一個帝國也在某場千年幹旱中毀於一旦，兩河水位降至歷史最低，帝國在幹旱與叛亂中分崩離析，最終只留下蘇美爾泥板文書上悲哀的記載：我們因觸怒日神而遭天罰。
那麽，度過四個紀元、有幸與群星並列的諸位文明，我現在要問問你們：
宇宙的天災是什麽？
你們的文明憑什麽屹立不倒？
請回答宇宙的問題。
這段長長的文字終於到了盡頭，洛暮看著它們化作點點星光消失在眼前，她的游戲面板也終於恢覆到原來的界面，壯闊的星群重新在洛暮眼前鋪開。
億萬顆恒星在洛暮面前閃爍，它們的姿態各異，星群並非是你想象中單調的銀白色，它們還有可能裹著淡粉色的星周盤，也有可能是高速旋轉的脈沖星，身邊環繞著銀藍色的光芒。
洛暮站在美麗非凡的宇宙面前，默默看著遠處兩個白矮星相互繞轉，它們巨大的引力扭曲了周圍的空間，再往前就是她文明的母星，在那裏，自赤道延伸出的太空電梯直通宇宙中的太空站。
她游戲面板的左側是僅剩的七個文明，洛暮正想點擊蘇愈的文明查看，但下一秒面板劇烈震動，仿佛宇宙空間中也存在地震一般。
洛暮猛地瞪大眼睛，因為那些閃爍著不同微光的文明頭像忽然一個個暗淡下去，快到就像被什麽人驟然吹滅一般。
不過兩三秒的功夫，原本列在面板左側的七個光點就只剩下三個，分別是洛暮、蘇愈與林暉，這三個文明的標志孤零零懸在震動未停的面板上。
究竟發生了什麽？
包廂裏，蘇城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閃爍提示的面板，上面的文字顯示為【經檢測結果：您的文明無力抵禦天災，已判定毀滅，我為您表示遺憾。】
遺憾個鬼啊，他連天災的面都沒見到，這就被判死刑了？而且為什麽蘇愈的文明還安然無恙，這是什麽檢測機制？暗箱操作吧！
蘇城越想越惱怒，他忍不住往蘇愈那邊瞥了一眼。
蘇愈神色依舊波瀾不驚，但隔了大半個包廂，蘇城還是莫名感到一種類似劍氣的冷意撲面而來，這一刻他覺得渾身的傷口又重新疼痛起來。
蘇愈……哥哥？後面那個稱呼很快被蘇城掐滅了，只剩下冷冰冰的兩個字：蘇愈。
科林陰沈著臉退出沈浸模式，他拿起桌上的酒一口飲下，其實這杯酒他更想潑到洛暮臉上去，她嘲諷的話語至今還在科林耳邊回響，那些同學的譏笑也沒有遠去。科林永遠不會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他只會記恨他人。
“什麽情況？” 甄凱璇湊到艾米莉亞身邊，看著她亮著的界面，語氣詫異，“你也被判定文明毀滅了？”
艾米莉亞揚起眉，她的眉毛就像刀鋒那般銳利，這個女孩的界面跟蘇城等人顯示的一樣，但很快上面又彈出另一則提示。
【被天災毀滅的文明將由系統接管，向幸存的文明發起進攻。】
非常合理的設置，天災人禍，天災與人禍往往是連在一起的，天災是誘因，人類才是掘墓人。
洛暮眼前的宇宙圖景立刻被刺目的白光撕裂，她的文明遭到了敵人的猛攻。
原本駐紮於邊境的太空艦隊被離子炮擊穿，艦身迸發出刺眼的火花，緊接著便是一連串劇烈的爆炸，破碎的艦體殘骸裹挾著高溫氣浪墜入大氣層，自地表望去，仿佛在下一場美得驚人的流星雨。
這場雨過後，昔日游弋星群的艦隊不覆存在。
洛暮沒時間為她的艦隊哀悼，她調出文明防禦地圖，果斷收縮外圍所有分散戰力，舍棄幾座已成孤堡的太空堡壘，將殘存的艦只與防禦力量盡數調回母星軌道，牢牢守住文明最後的核心。
趁著防禦指令加載的間隙，洛暮匆匆掃了眼蘇愈與林暉那邊的狀況。
三人的文明都裹在象征戰鬥的紅光裏，蘇愈的處境和她相差無幾，艦隊收縮防線，防禦指令下達得有條不紊，一如他本人沈穩冷靜的性情。
但林暉的文明標識上，除了象征外敵入侵的紅光，還疊著一個醒目的黃色警示，那是文明內部勢力分裂的標識。
這意味著林暉要腹背受敵，不僅要抵抗外敵，還要鎮壓內部的叛亂，在這內憂外患的處境下，再怎樣強盛的帝國也會搖搖欲墜。
洛暮也顧不上兩個文明之間“死仇”的外交關系，她迅速向林暉發去了結盟的申請，甚至將盟約等級拉到最高，這是當前游戲裏能共享資源、共抗危機的最高規格盟約，唯有這樣才可能幫林暉度過難關。
對方點擊了拒絕。
洛暮唰地退出沈浸模式，向右邊看去：“林暉，你要幹什麽？”
像是早料到洛暮會從游戲裏出來找他，林暉竟已先一步退出沈浸模式，此刻正看著她。
他擡手指指自己的屏幕，上面跳動著冰冷的倒計時數字：“你看，已經在毀滅倒計時了。和我結盟，只會把你的文明也拖進泥沼，我不能連累你。”
“怎麽會這樣？” 洛暮楞住了，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系統的判定機制很奇怪。” 林暉語氣平靜，“我的文明被判定觸發了‘半天災毀滅’機制，你看到的那些叛軍，其實是被天災影響的部隊。這種影響像病毒一樣擴散得極快，剛才還好好的軍隊，轉眼就接二連三倒戈叛亂，根本攔不住。”
他輕松地笑了笑：“最終還是比你先退場啊。”
洛暮沈默一秒：“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哦？”
“流亡政府。”洛暮說，“游戲現在的勝利條件不是消滅所有文明留到最後，而是在天災下保留人類的火種，我們沒必要再角逐下去。林暉，來吧，我為你開啟緊急避險航道，這樣可以保留你文明的核心。”
林暉好像有點無奈：“洛暮，你……”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大熱忱，你知不知道我只要靠近你都覺得很溫暖，所以我很喜歡你，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喜歡你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還有最後十秒。”洛暮說，“我都想替你操作了，殿下，林暉。”
林暉摁住她的手：“真的不用。”
“我要生氣了，我最討厭不拼到最後一刻的人。”洛暮壓低聲音，語氣裏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真奇怪，你不是一直都蠻討厭我嗎。”林暉也低聲說。
“你瘋啦，你在說胡話，我不會和討厭的人做朋友。”
幾句話的功夫，林暉屏幕上的倒計時已經走到最後。
隨著數字“0”的出現，一場巨大而寂靜的爆炸在他的母星核心被點燃，絢爛的能量脈沖以母星為中心，呈波狀掃過整個帝國疆域，所到之處星艦的引擎逐一熄滅，空間站的燈光成片黯淡，那些叛亂的艦隊在脈沖掃過的瞬間也同步解體。
林暉的頭像在洛暮和蘇愈的界面迅速灰暗下去，如同宇宙中一顆真正死去的星辰。
洛暮看著那個灰色的標識，沒來由地心中一空，她猛地轉向林暉，盯著他那雙瑰麗的綠色眼睛。
“為什麽，因為你的驕傲？”洛暮問，“你不肯接受我的幫助，即使是在游戲裏？我真不喜歡你們這種貴族式的傲慢，畢竟我一直秉持的信念是活下去才有希望。而且這不對吧，不應該是站的越高的人越懂得變通嗎。你應該答應我，然後想辦法從內部搞點政治演變，顛覆我的文明。”
林暉笑了，這是他與洛暮重逢之後第一次如此真心實意地笑，這個瞬間洛暮仿佛又回到了學生時代，她神色驚愕，像是看見了什麽遙遠的幻夢或者鬼魂。
“不是這個原因，洛暮。”林暉搖頭。
因為不想驚擾到旁邊的蘇愈，他的聲音很低，但字字有力：“你知道作為一個領袖最該有的是什麽嗎？是賢明，是仁愛？不，都不是。”
“作為一個領袖他可以是無能的，可以是暴虐的，但落幕時他必須親臨結局，他要站在舞臺上，否則他就是歷史的小醜。”
“林暉，你……”
洛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望著林暉翡翠般動人的眼睛。
這是新歷125年的秋天，十二只白鷺鷥飛過寥廓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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