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崢嶸歲月（四） 元帥的兩封信，兩段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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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崢嶸歲月（四） 元帥的兩封信，兩段歷……
連長回來了！
洛暮回來了！
連長要召開連部大會！
洛暮邀請戰友們旁聽連部大會！
她說她要休一個長假。
夜晚, 神女關山崖。
雨後的神女關星空明朗，崖面冰涼。
三連已經在山崖上坐得整整齊齊，他們的連部大會一般都在這樣開闊的地方進行, 因為他們連長不喜歡封閉空間。
戰士們註意到，除了同連長關系好的那幾位軍官外, 其他兩個連也來了一批人。他們習以為常，因為一營多的是仰慕洛暮的戰士。
坐在這裏的人異常安靜, 洛暮要休假這個消息來得太過突然，他們完全反應不過來。此刻人人失魂落魄, 六神無主。
“連長來了。”
低語聲回蕩在人群中。他們全部擡起頭, 用滿懷熱切與失落的目光去追尋那個身影。
她已經換了一身整潔的軍裝，正從人群的後面走到最前面去。
軍帽的帽檐投下一片陰影, 暫時遮住了這位連長的神情。一直等到她站在眾人面前, 擡起頭的剎那，星光才照出她平靜的面龐。
這一幕美極了，就像是月色穿過雲隙, 驟然映亮了那片無波的海面。
洛暮環顧眾人, 她意識到來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很多。
三連作為她的嫡系部隊，毫無疑問占據中央。那些不請自來的戰士只好躲在後面, 可他們拼命地伸長脖子往前看。
她擡手示意這場大會即將開始。
因為她的到來而泛起的那點動靜瞬間平息，眾人屏息凝神, 等待她的發言。
他們默默凝視著洛暮。這一幕有點熟悉，一年前他們也是這樣在阿德爾瑪的訓練場上，打量新上任的連長。不過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上午, 而現在夜色如織。
洛暮語調平靜地開口：
“前文明的《聖經·詩篇》中寫道：我們的一生，都在命運的震怒中消逝。我們度盡的歲月，仿佛一聲嘆息。”
“諸位, 我們一同降生在這不幸的時代，直面的正是命運的震怒。”
“我們的青年時期沒有夜鶯的歌唱，沒有玫瑰的芳香，也沒有情人與我們漫步湖畔。我們的耳畔是宇宙的電閃雷鳴，腳下是崩裂震顫的大地。我們夜不能寐，於世間艱難跋涉。”
她攤開雙手，繼續說：
“誠然，這可怖的時代將我們變成了堅強的鬥士。我們的生命是無辜的死，長久的流浪，哭泣的亡魂。
但也是這可怖的時代讓我們相遇，正因為彼此的存在，我們的生命還是故鄉的草木，傍晚的夕陽，明日的晨星。戰場不值得懷念，我們會懷念的只有戰友。”
“那些於遠方安然入睡的、不曾見過鮮血的人們，是無法想象死亡與戰爭的，更無法理解我們。唯一能夠理解我們的，就是此刻坐在身邊的戰友——我們這些在戰場上互相扶持，一同浴血奮戰過的兄弟姐妹。”
所有人安靜地聆聽著，吳肖利抓住身邊高餘和夏洛特的手，而其他兩人又抓住旁邊人的手。他們平時很少說溫情的話，有機會也是拼命找戰友的茬，但這不意味著他們在心底不把對方認作親人。
“想想這一年我們共同經歷過多少。從絮城的第一場支援戰，到喀勒山脈的迂回戰；從74高地的奪取戰，到128高地的守衛戰。我們大大小小經歷過四十餘場戰鬥，生死與共。旁人只會稱頌我們的勝利，但只有我們自己清楚我們付出的代價是什麽：是血，我們親人的血。”
洛暮的語調終於有了起伏，她向前一步：
“布萊爾隊長問我這次會議的主題是什麽？說實話，它召開的很倉促，我自己也沒想好要是什麽主題。但我現在好像明白了，這場大會應該是我假公濟私，借會議來表達我對諸位的感情，來言明我對大家都抱有深厚不可切割的親情。”
“我們也是！”
不知道是誰高呼了一聲，所有人發瘋般地鼓起掌來，緊接著就是聽不清究竟是誰的話語。
“最喜歡連長了！”
“連長我們都愛你！”
“連長你好好休假吧！我們等你回來！”
洛暮等待了一會，直到聲音漸漸稀落之後，才繼續說話。
“這世上我並無血親。但三連的大家、以及在座的諸多戰友，在這一年中都給予了我親人般的關懷。我們同吃同住，一起作戰、生活。所有人我都能說出我們共同的經歷，我如數家珍。”
她說著臉上就浮現出笑意：“譬如在座的某些人，曾費盡千辛萬苦搬來一塊巨石放在我營帳門口。目的只是‘想看連長錯愕的神情’，可你們最後不還是要搬走嗎？”
吳肖利捂住臉：“連長你不知道，我們當時本來都快累吐了，但一想到你會露出怎樣的表情，立刻就有勁了！人在幹壞事時總是潛力無窮的！”
“又譬如在座的某些人，趁我不在，偷偷地戴我的肩章領章拍照，短暫地在照片裏做連長。你們還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沒有被我發現。”
這下捂臉的有一大批人了。
洛暮就這樣一個個點過名字，被點到的人無不面露驚色。
他們沒想到平日裏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居然能被連長記得如此牢固。她的大腦似乎是臺永不丟失數據的計算機，既存著他們的英勇事跡，也存著他們幹的那一堆無聊把戲。
所有人又激動又窘迫，但歸根結底還是感動得要淚流滿面。這樣的連長居然要去休假了，天吶，失去連長的三連還能被稱作三連嗎。
他們爭先恐後地向洛暮表達自己的不舍，同時還保證會好好聽隊長的話，等她回來。
這場會議的氣氛非常溫馨，洛暮都說她是所有人的親人了，還有什麽話比這更動聽嗎？所有人今天都可以去和連長擁抱，她會把他們抱起來在空中轉一圈。
輪到軍官們的時候，洛暮沈默了。
“轉一圈？”李秋陽問。
“做你的夢。”
他們最後還是擁抱了，幾個人一起擁抱的。
李秋陽用力地拍拍洛暮的肩：“休假愉快，等你回來。”
“好。”
“明天早上走是嗎？這次我們送你下山吧。”萊恩說。
“好。”
“連長，你明天起來早點，我們一起包餃子做早餐。上車的餃子下車的面，送洛連長呢，你不要懶。”艾莉吩咐道，“洛連長，等你回來時我們就吃面。”
“好。”
這場大會開到很晚，直到洛暮說她必須回去收拾行李，才宣告結束。她堅持讓所有人先走，自己則坐在石頭上目送他們遠去。
最後山崖上只剩下洛暮一個人，她低下頭，去拔石縫裏的野草。
忽然，本應空無一人的山崖上響起腳步聲，她不免驚訝地擡頭。
蘇愈已經走到她面前，洛暮猛地站了起來。
“師兄，你怎麽沒走？”
蘇愈也在這場大會的邀請人之中，但他可能是不想打擾洛暮和戰友告別，一直遠遠地站在後面。
“祝賀升遷。”
洛暮的眼睛慢慢地亮起來，但又慢慢地黯淡下去，她坐回原地：“你竟然猜到了。”
“嗯，你走得那麽匆忙，回來得又這麽急，我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是的，完全正確。”
洛暮簡單地把在師部的事情給蘇愈講述一遍，然後他們都坐在石頭上，長久無言。
“其實該感到高興才是。”蘇愈說。
“怎麽會不高興，以後一群團長都要看我的臉色行事，我高興得很。”
“真的不把真相告訴你戰友嗎，他們都以為你只是休假，還會回來。”
“不了，不了。”洛暮搖頭。
我無法如期歸來。
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走啦，師兄。”洛暮站起來，輕聲說，“晚上很冷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蘇愈沈默地和她一起向營地走去。
他有很多想對洛暮說的話。
比如他認為洛暮真是太不把別人當回事了，她真是太喜歡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覺得自己的感情到位了就好，其他人的感情能不能傳達給她就不重要。
她把所有人都當傻瓜哄。這種人居然沒被朋友罵過嗎？他要是她戰友，估計知道真相後就被氣死了。
但他一言未發。
第二天清晨，洛暮早早地就去了炊事班。
他們這幫人圍著桌子包餃子，這時天空還是黑漆漆的。而等到餃子在鍋裏翻滾時，天色已經亮了。
“以後別捏你那花邊了，能不能實用點。”李秋陽望著鍋裏的餃子，對洛暮說。
“哦。”洛暮罕見地沒有反駁他。
“洛暮怎麽突然這麽溫和了。”萊恩有點不習慣。
“連長一直很溫和。”布萊爾說。
早餐過後，他們真的把洛暮送到了山腳的道路上。山路並不寬，一群人兩兩並肩，隊伍拖得很長。
洛暮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吧。”
“再送一段吧。”
“真不用。”
“那你回來時，給我們帶不帶特產？左拉星有什麽特產？”李秋陽跟她開玩笑。
洛暮笑了：“帶。”
“洛暮……如果可以的話，回來時能給我也帶瓶清涼油嗎？”萊恩忽然說。
洛暮從口袋裏取出自己的清涼油，遞給萊恩。
她覺得自己真的難過得說不出話了，她沒法再說話。她要是一開口表情就會失控，眼淚就會掉下來。洛暮是個善於玩弄人心的女孩，但她不喜歡騙人。
她其實想說的是：我可能就不回來了吧。
但她說出的是：再見。
“再見。”其他人說。
洛暮轉身往前走了。中途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戰友還站在原地張望她，好像非要目送她消失在道路盡頭一樣。
她揮了揮手，不知道是在告別還是示意他們回去。
8月14日上午十點，洛暮抵達師部。
師部的很多人已經知道她即將擔任的職務，路上都殷勤地與她打招呼。洛暮去向師長報到，從戴佳鑫那取回上次的行李，又跟他到了自己在師部的臨時住所。
洛暮把行李放在地上，她不急著收拾房子，本來也待不了幾天。
她拿出一封信。
這是路上蘇愈給她的。
當時洛暮剛和戰友分開，走出去大概一公裏的樣子，撞見了在路邊等她的蘇愈。她覺得蘇愈怎麽有點傻呢，為了不打擾她和戰友分別，居然跑到那麽遠的地方等她經過。
洛暮拆開信。
神女關上，蘇愈同樣拆開一封信。
當時他把自己的信遞給洛暮，下一秒洛暮也抽出一封信給他。
蘇愈那會真想嘆氣，她怎麽就敢確定自己會去送她呢。如果他不去，這封信是不是就永遠到不了他手中。洛暮會悄悄地收起它，當作從未寫過。
【洛暮的信】
蘇愈：
小時候，我媽媽教過我一首詩：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它是一個皇帝平定天下終結亂世後，回到他的家鄉寫下的。這個皇帝不以文采出名，這首詩卻意外寫得不錯。
蘇愈，我不是想做皇帝。因為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這個世上有誰比誰高人一等，不喜歡有人生來就可以不勞而獲。我只是喜歡這首詩給我帶來的感覺。
我從小就喜歡這種感覺，在我還是個左拉的窮孩子時我就喜歡。我那時的夢想是站在阿納斯塔西亞的頂峰，功成名就衣裝革履。
但後來我覺得那樣真是太沒意思了，我想人生總該做點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探索未知，比如為人類謀求幸福。我覺得我的生命只在做這些事上才是有意義的，不至於虛度此生。
蘇愈，現在的我還是一名上尉，也許很快就會晉升成少校。可是同那些大人物相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麽。但你相信嗎？
總有一天我會讓任何人都無法擺布我，我會讓洛暮這個名字威震四方，我會讓我的理想蔭庇帝國的六大星域！
期待與你的再見。
——洛暮
【蘇愈的信】
洛暮：
我並不讚同你關於離別的做法。沒有人規定分開後就一定能重逢，每次離別都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你顯然深谙這個道理。我昨晚看見你認真地和所有人告別，鄭重許下會再見的願望。你知道有些人可能再也不會相見了，所以你想好好告別。
但其他人呢。
這兩天我和你的戰士們交流過，他們對你的愛戴溢於言表。我認為他們對軍隊歸屬感不強，他們的歸屬感源於：我是洛暮的部下。
他們對你的離去毫不知情。也許他們會等到很多年後才會發現，和你的最後一次見面竟然是那樣毫無準備。
洛暮，請不要讓那些愛你的人在離開後才後知後覺，原來你當初說的話做的事另有深意。並非所有人都像你那樣善於洞察人心，他們可能要花很久才能恍然大悟。
那時他們會傷心的，會覺得自己很笨，解不出你的啞謎。
洛暮，你一定能夠達成你的理想，但這個過程也註定顛沛流離。不要把愛你的那些人推遠，我們都願意站在你身後。
你會攜帶一輪月亮歸來，這正是你離別的意義。
期待與你的再見。
——蘇愈
【洛暮元帥傳】
神女關這個地名，對於洛暮而言意義非凡。
新歷125年八月的一天，她作別了神女關，也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和戰友分別。
元帥孤苦伶仃的少年時代，令她格外珍惜同伴帶來的溫暖，分別會使她沮喪。
但也正是她那孤苦伶仃、自力更生的少年時代，讓她能快速從沮喪中抽離。譬如她抵達師部的第二天，就迅速投入到工作中。五天後，師部上下無人不稱讚這位洛副官的彬彬有禮、周全穩重。
洛暮似乎已經把神女關忘在身後了。
然而，未來她還會重新登上那座關卡。
她會用一首詞、一次會議、一首詩永遠地銘記那座關卡。
【蘇愈元帥傳】
據說他離家的時候，阿納斯塔西亞大雨傾盆。
“站住！蘇愈！”
那個女人冷冷地盯著他的背影。
“你走後，我絕不會每天傻傻地去看傷亡名單，你踏出這個家門我就當你已經死了！我沒力氣去擔驚受怕，沒功夫牽掛你。如果戰後你還活著，也不要來見我這個母親！如果你死了，我本就認為你死了！”
侯爵說話總是這樣刻薄。這對母子的交流向來少得可憐。
那天侯爵仔仔細細地審視自己的兒子，她簡直要大驚失色。
在她印象裏蘇愈還是那個能言善辯，敏銳叛逆的孩子。她不敢相信兒子竟然不知不覺間長這麽大了，變得寡言且固執。
“你走！你走！”她高聲道，“你是為了什麽啊！”
為了什麽。那個理由說給誰他都會被嘲笑吧。所以蘇愈還能怎麽回答，他只好沈默以對。
他推開大門，狂風卷著雨點撲在他的臉上。他很想回頭看一眼母親，或者等母親再說點什麽。但他不想猶疑，他踏出家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蘇愈永遠不會知道，侯爵最後還是追出來了。她本來因為怒火和悲傷，疲憊地在沙發上沈沈睡去。但她夢裏忽然閃過兒子小時候的模樣。
他孤零零地站在一群大孩子旁邊，那麽小，那麽孤單，看著像是會受欺負的樣子。
於是她猛地驚醒，她驚叫著說“兒子——回來！回來！”，然後她沖了出去。
路上已經什麽人都沒有了，只剩下兩邊參天的梧桐樹，它們沈默地佇立在漫天風雨之中，枝繁葉茂。
侯爵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未來撼動整個帝國的元帥，那個重建了佐貝伊德並為它起了新名的蘇愈，此刻正跌跌撞撞地走在雨中，不穿雨衣也不打雨傘。
他腦中閃過無數片段，都是些零碎的、遙遠的記憶。
譬如在那間海邊的小屋，女人抱著他走過鮮花盛開的原野，她那時年輕、很美，她把他放在花叢中，低低地對身旁那個男人說：
長得真像個女孩啊。
蘇愈就對他們笑了，他們也望著蘇愈笑了。遠遠地傳來海浪的聲音，他們一家三口坐在花叢中……在那片外婆家門前的花叢中……
蘇愈不能回去，他咬著牙提著箱子，一步步走在阿納斯塔西亞的暴雨中。他必須這麽做，只有這樣才不至於被人看出他正在流淚。
但最後他還是坐在公交亭下，望著雨中朦朧美麗的阿納斯塔西亞，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
忍負了……忍負了……椿萱桑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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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蘇愈令我一直卡文……討厭，討厭啊。
因為他讓我卡了這麽多次文，我惡毒地思考：
理論上他這種人設，這種家庭背景，再結合那個時代的革命主題，很適合作為早逝的白月光。比如說洛暮今後坐擁天下，猛地回頭想起曾經那個沈默的青年。
然後她悵然道：奈何！
唉！但是那樣也太慘了吧！蘇愈，慶幸吧。多虧你是一早寫定的洛暮官配，不然註定英年早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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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長回來了！
洛暮回來了！
連長要召開連部大會！
洛暮邀請戰友們旁聽連部大會！
她說她要休一個長假。
夜晚, 神女關山崖。
雨後的神女關星空明朗，崖面冰涼。
三連已經在山崖上坐得整整齊齊，他們的連部大會一般都在這樣開闊的地方進行, 因為他們連長不喜歡封閉空間。
戰士們註意到，除了同連長關系好的那幾位軍官外, 其他兩個連也來了一批人。他們習以為常，因為一營多的是仰慕洛暮的戰士。
坐在這裏的人異常安靜, 洛暮要休假這個消息來得太過突然，他們完全反應不過來。此刻人人失魂落魄, 六神無主。
“連長來了。”
低語聲回蕩在人群中。他們全部擡起頭, 用滿懷熱切與失落的目光去追尋那個身影。
她已經換了一身整潔的軍裝，正從人群的後面走到最前面去。
軍帽的帽檐投下一片陰影, 暫時遮住了這位連長的神情。一直等到她站在眾人面前, 擡起頭的剎那，星光才照出她平靜的面龐。
這一幕美極了，就像是月色穿過雲隙, 驟然映亮了那片無波的海面。
洛暮環顧眾人, 她意識到來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很多。
三連作為她的嫡系部隊，毫無疑問占據中央。那些不請自來的戰士只好躲在後面, 可他們拼命地伸長脖子往前看。
她擡手示意這場大會即將開始。
因為她的到來而泛起的那點動靜瞬間平息，眾人屏息凝神, 等待她的發言。
他們默默凝視著洛暮。這一幕有點熟悉，一年前他們也是這樣在阿德爾瑪的訓練場上，打量新上任的連長。不過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上午, 而現在夜色如織。
洛暮語調平靜地開口：
“前文明的《聖經·詩篇》中寫道：我們的一生，都在命運的震怒中消逝。我們度盡的歲月，仿佛一聲嘆息。”
“諸位, 我們一同降生在這不幸的時代，直面的正是命運的震怒。”
“我們的青年時期沒有夜鶯的歌唱，沒有玫瑰的芳香，也沒有情人與我們漫步湖畔。我們的耳畔是宇宙的電閃雷鳴，腳下是崩裂震顫的大地。我們夜不能寐，於世間艱難跋涉。”
她攤開雙手，繼續說：
“誠然，這可怖的時代將我們變成了堅強的鬥士。我們的生命是無辜的死，長久的流浪，哭泣的亡魂。
但也是這可怖的時代讓我們相遇，正因為彼此的存在，我們的生命還是故鄉的草木，傍晚的夕陽，明日的晨星。戰場不值得懷念，我們會懷念的只有戰友。”
“那些於遠方安然入睡的、不曾見過鮮血的人們，是無法想象死亡與戰爭的，更無法理解我們。唯一能夠理解我們的，就是此刻坐在身邊的戰友——我們這些在戰場上互相扶持，一同浴血奮戰過的兄弟姐妹。”
所有人安靜地聆聽著，吳肖利抓住身邊高餘和夏洛特的手，而其他兩人又抓住旁邊人的手。他們平時很少說溫情的話，有機會也是拼命找戰友的茬，但這不意味著他們在心底不把對方認作親人。
“想想這一年我們共同經歷過多少。從絮城的第一場支援戰，到喀勒山脈的迂回戰；從74高地的奪取戰，到128高地的守衛戰。我們大大小小經歷過四十餘場戰鬥，生死與共。旁人只會稱頌我們的勝利，但只有我們自己清楚我們付出的代價是什麽：是血，我們親人的血。”
洛暮的語調終於有了起伏，她向前一步：
“布萊爾隊長問我這次會議的主題是什麽？說實話，它召開的很倉促，我自己也沒想好要是什麽主題。但我現在好像明白了，這場大會應該是我假公濟私，借會議來表達我對諸位的感情，來言明我對大家都抱有深厚不可切割的親情。”
“我們也是！”
不知道是誰高呼了一聲，所有人發瘋般地鼓起掌來，緊接著就是聽不清究竟是誰的話語。
“最喜歡連長了！”
“連長我們都愛你！”
“連長你好好休假吧！我們等你回來！”
洛暮等待了一會，直到聲音漸漸稀落之後，才繼續說話。
“這世上我並無血親。但三連的大家、以及在座的諸多戰友，在這一年中都給予了我親人般的關懷。我們同吃同住，一起作戰、生活。所有人我都能說出我們共同的經歷，我如數家珍。”
她說著臉上就浮現出笑意：“譬如在座的某些人，曾費盡千辛萬苦搬來一塊巨石放在我營帳門口。目的只是‘想看連長錯愕的神情’，可你們最後不還是要搬走嗎？”
吳肖利捂住臉：“連長你不知道，我們當時本來都快累吐了，但一想到你會露出怎樣的表情，立刻就有勁了！人在幹壞事時總是潛力無窮的！”
“又譬如在座的某些人，趁我不在，偷偷地戴我的肩章領章拍照，短暫地在照片裏做連長。你們還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沒有被我發現。”
這下捂臉的有一大批人了。
洛暮就這樣一個個點過名字，被點到的人無不面露驚色。
他們沒想到平日裏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居然能被連長記得如此牢固。她的大腦似乎是臺永不丟失數據的計算機，既存著他們的英勇事跡，也存著他們幹的那一堆無聊把戲。
所有人又激動又窘迫，但歸根結底還是感動得要淚流滿面。這樣的連長居然要去休假了，天吶，失去連長的三連還能被稱作三連嗎。
他們爭先恐後地向洛暮表達自己的不舍，同時還保證會好好聽隊長的話，等她回來。
這場會議的氣氛非常溫馨，洛暮都說她是所有人的親人了，還有什麽話比這更動聽嗎？所有人今天都可以去和連長擁抱，她會把他們抱起來在空中轉一圈。
輪到軍官們的時候，洛暮沈默了。
“轉一圈？”李秋陽問。
“做你的夢。”
他們最後還是擁抱了，幾個人一起擁抱的。
李秋陽用力地拍拍洛暮的肩：“休假愉快，等你回來。”
“好。”
“明天早上走是嗎？這次我們送你下山吧。”萊恩說。
“好。”
“連長，你明天起來早點，我們一起包餃子做早餐。上車的餃子下車的面，送洛連長呢，你不要懶。”艾莉吩咐道，“洛連長，等你回來時我們就吃面。”
“好。”
這場大會開到很晚，直到洛暮說她必須回去收拾行李，才宣告結束。她堅持讓所有人先走，自己則坐在石頭上目送他們遠去。
最後山崖上只剩下洛暮一個人，她低下頭，去拔石縫裏的野草。
忽然，本應空無一人的山崖上響起腳步聲，她不免驚訝地擡頭。
蘇愈已經走到她面前，洛暮猛地站了起來。
“師兄，你怎麽沒走？”
蘇愈也在這場大會的邀請人之中，但他可能是不想打擾洛暮和戰友告別，一直遠遠地站在後面。
“祝賀升遷。”
洛暮的眼睛慢慢地亮起來，但又慢慢地黯淡下去，她坐回原地：“你竟然猜到了。”
“嗯，你走得那麽匆忙，回來得又這麽急，我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是的，完全正確。”
洛暮簡單地把在師部的事情給蘇愈講述一遍，然後他們都坐在石頭上，長久無言。
“其實該感到高興才是。”蘇愈說。
“怎麽會不高興，以後一群團長都要看我的臉色行事，我高興得很。”
“真的不把真相告訴你戰友嗎，他們都以為你只是休假，還會回來。”
“不了，不了。”洛暮搖頭。
我無法如期歸來。
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走啦，師兄。”洛暮站起來，輕聲說，“晚上很冷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蘇愈沈默地和她一起向營地走去。
他有很多想對洛暮說的話。
比如他認為洛暮真是太不把別人當回事了，她真是太喜歡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覺得自己的感情到位了就好，其他人的感情能不能傳達給她就不重要。
她把所有人都當傻瓜哄。這種人居然沒被朋友罵過嗎？他要是她戰友，估計知道真相後就被氣死了。
但他一言未發。
第二天清晨，洛暮早早地就去了炊事班。
他們這幫人圍著桌子包餃子，這時天空還是黑漆漆的。而等到餃子在鍋裏翻滾時，天色已經亮了。
“以後別捏你那花邊了，能不能實用點。”李秋陽望著鍋裏的餃子，對洛暮說。
“哦。”洛暮罕見地沒有反駁他。
“洛暮怎麽突然這麽溫和了。”萊恩有點不習慣。
“連長一直很溫和。”布萊爾說。
早餐過後，他們真的把洛暮送到了山腳的道路上。山路並不寬，一群人兩兩並肩，隊伍拖得很長。
洛暮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吧。”
“再送一段吧。”
“真不用。”
“那你回來時，給我們帶不帶特產？左拉星有什麽特產？”李秋陽跟她開玩笑。
洛暮笑了：“帶。”
“洛暮……如果可以的話，回來時能給我也帶瓶清涼油嗎？”萊恩忽然說。
洛暮從口袋裏取出自己的清涼油，遞給萊恩。
她覺得自己真的難過得說不出話了，她沒法再說話。她要是一開口表情就會失控，眼淚就會掉下來。洛暮是個善於玩弄人心的女孩，但她不喜歡騙人。
她其實想說的是：我可能就不回來了吧。
但她說出的是：再見。
“再見。”其他人說。
洛暮轉身往前走了。中途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戰友還站在原地張望她，好像非要目送她消失在道路盡頭一樣。
她揮了揮手，不知道是在告別還是示意他們回去。
8月14日上午十點，洛暮抵達師部。
師部的很多人已經知道她即將擔任的職務，路上都殷勤地與她打招呼。洛暮去向師長報到，從戴佳鑫那取回上次的行李，又跟他到了自己在師部的臨時住所。
洛暮把行李放在地上，她不急著收拾房子，本來也待不了幾天。
她拿出一封信。
這是路上蘇愈給她的。
當時洛暮剛和戰友分開，走出去大概一公裏的樣子，撞見了在路邊等她的蘇愈。她覺得蘇愈怎麽有點傻呢，為了不打擾她和戰友分別，居然跑到那麽遠的地方等她經過。
洛暮拆開信。
神女關上，蘇愈同樣拆開一封信。
當時他把自己的信遞給洛暮，下一秒洛暮也抽出一封信給他。
蘇愈那會真想嘆氣，她怎麽就敢確定自己會去送她呢。如果他不去，這封信是不是就永遠到不了他手中。洛暮會悄悄地收起它，當作從未寫過。
【洛暮的信】
蘇愈：
小時候，我媽媽教過我一首詩：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它是一個皇帝平定天下終結亂世後，回到他的家鄉寫下的。這個皇帝不以文采出名，這首詩卻意外寫得不錯。
蘇愈，我不是想做皇帝。因為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這個世上有誰比誰高人一等，不喜歡有人生來就可以不勞而獲。我只是喜歡這首詩給我帶來的感覺。
我從小就喜歡這種感覺，在我還是個左拉的窮孩子時我就喜歡。我那時的夢想是站在阿納斯塔西亞的頂峰，功成名就衣裝革履。
但後來我覺得那樣真是太沒意思了，我想人生總該做點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探索未知，比如為人類謀求幸福。我覺得我的生命只在做這些事上才是有意義的，不至於虛度此生。
蘇愈，現在的我還是一名上尉，也許很快就會晉升成少校。可是同那些大人物相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麽。但你相信嗎？
總有一天我會讓任何人都無法擺布我，我會讓洛暮這個名字威震四方，我會讓我的理想蔭庇帝國的六大星域！
期待與你的再見。
——洛暮
【蘇愈的信】
洛暮：
我並不讚同你關於離別的做法。沒有人規定分開後就一定能重逢，每次離別都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你顯然深谙這個道理。我昨晚看見你認真地和所有人告別，鄭重許下會再見的願望。你知道有些人可能再也不會相見了，所以你想好好告別。
但其他人呢。
這兩天我和你的戰士們交流過，他們對你的愛戴溢於言表。我認為他們對軍隊歸屬感不強，他們的歸屬感源於：我是洛暮的部下。
他們對你的離去毫不知情。也許他們會等到很多年後才會發現，和你的最後一次見面竟然是那樣毫無準備。
洛暮，請不要讓那些愛你的人在離開後才後知後覺，原來你當初說的話做的事另有深意。並非所有人都像你那樣善於洞察人心，他們可能要花很久才能恍然大悟。
那時他們會傷心的，會覺得自己很笨，解不出你的啞謎。
洛暮，你一定能夠達成你的理想，但這個過程也註定顛沛流離。不要把愛你的那些人推遠，我們都願意站在你身後。
你會攜帶一輪月亮歸來，這正是你離別的意義。
期待與你的再見。
——蘇愈
【洛暮元帥傳】
神女關這個地名，對於洛暮而言意義非凡。
新歷125年八月的一天，她作別了神女關，也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和戰友分別。
元帥孤苦伶仃的少年時代，令她格外珍惜同伴帶來的溫暖，分別會使她沮喪。
但也正是她那孤苦伶仃、自力更生的少年時代，讓她能快速從沮喪中抽離。譬如她抵達師部的第二天，就迅速投入到工作中。五天後，師部上下無人不稱讚這位洛副官的彬彬有禮、周全穩重。
洛暮似乎已經把神女關忘在身後了。
然而，未來她還會重新登上那座關卡。
她會用一首詞、一次會議、一首詩永遠地銘記那座關卡。
【蘇愈元帥傳】
據說他離家的時候，阿納斯塔西亞大雨傾盆。
“站住！蘇愈！”
那個女人冷冷地盯著他的背影。
“你走後，我絕不會每天傻傻地去看傷亡名單，你踏出這個家門我就當你已經死了！我沒力氣去擔驚受怕，沒功夫牽掛你。如果戰後你還活著，也不要來見我這個母親！如果你死了，我本就認為你死了！”
侯爵說話總是這樣刻薄。這對母子的交流向來少得可憐。
那天侯爵仔仔細細地審視自己的兒子，她簡直要大驚失色。
在她印象裏蘇愈還是那個能言善辯，敏銳叛逆的孩子。她不敢相信兒子竟然不知不覺間長這麽大了，變得寡言且固執。
“你走！你走！”她高聲道，“你是為了什麽啊！”
為了什麽。那個理由說給誰他都會被嘲笑吧。所以蘇愈還能怎麽回答，他只好沈默以對。
他推開大門，狂風卷著雨點撲在他的臉上。他很想回頭看一眼母親，或者等母親再說點什麽。但他不想猶疑，他踏出家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蘇愈永遠不會知道，侯爵最後還是追出來了。她本來因為怒火和悲傷，疲憊地在沙發上沈沈睡去。但她夢裏忽然閃過兒子小時候的模樣。
他孤零零地站在一群大孩子旁邊，那麽小，那麽孤單，看著像是會受欺負的樣子。
於是她猛地驚醒，她驚叫著說“兒子——回來！回來！”，然後她沖了出去。
路上已經什麽人都沒有了，只剩下兩邊參天的梧桐樹，它們沈默地佇立在漫天風雨之中，枝繁葉茂。
侯爵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未來撼動整個帝國的元帥，那個重建了佐貝伊德並為它起了新名的蘇愈，此刻正跌跌撞撞地走在雨中，不穿雨衣也不打雨傘。
他腦中閃過無數片段，都是些零碎的、遙遠的記憶。
譬如在那間海邊的小屋，女人抱著他走過鮮花盛開的原野，她那時年輕、很美，她把他放在花叢中，低低地對身旁那個男人說：
長得真像個女孩啊。
蘇愈就對他們笑了，他們也望著蘇愈笑了。遠遠地傳來海浪的聲音，他們一家三口坐在花叢中……在那片外婆家門前的花叢中……
蘇愈不能回去，他咬著牙提著箱子，一步步走在阿納斯塔西亞的暴雨中。他必須這麽做，只有這樣才不至於被人看出他正在流淚。
但最後他還是坐在公交亭下，望著雨中朦朧美麗的阿納斯塔西亞，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
忍負了……忍負了……椿萱桑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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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蘇愈令我一直卡文……討厭，討厭啊。
因為他讓我卡了這麽多次文，我惡毒地思考：
理論上他這種人設，這種家庭背景，再結合那個時代的革命主題，很適合作為早逝的白月光。比如說洛暮今後坐擁天下，猛地回頭想起曾經那個沈默的青年。
然後她悵然道：奈何！
唉！但是那樣也太慘了吧！蘇愈，慶幸吧。多虧你是一早寫定的洛暮官配，不然註定英年早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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