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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百歲之軀(五) 文明的新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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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百歲之軀(五) 文明的新首領。

“暮色籠罩住我的眼睛, 我這一生的勞苦走到了盡頭。”

這是戲劇中布魯圖斯的臺詞。他是愷撒的養子,卻將刀劍加諸於自己的君王身上。他篤信自己是為羅馬的共和而行刺殺的義舉,但促成他決心的同樣還有小人的欺騙與蠱惑。

在大戰的前夕他於營帳中看見愷撒的鬼魂, 他究竟作何感想就無人得知了,後人都猜測正是這些有關鬼魂的噩夢令他陷入迷亂與瘋狂, 最終兵敗如山倒,死在了自己的劍下。

布魯圖斯這句話同樣適用於首領, 它孤獨凝望宇宙的時光已經走到了盡頭。此刻它的軀體正在瓦解,蜘蛛網狀的裂痕遍布全身。

這一幕並不可怖, 相反美得有些傷感了。那麽多微光閃爍的粒子環繞著首領, 它的周身像是在下一場微型的流星雨。每個粒子都在空中劃出絢麗的軌跡,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漸漸模糊了首領原本的輪廓。

人類有種說法叫心碎而亡。但這種說法實在是太過模糊和抽象, 沒人說的出一顆心究竟是怎樣破碎的。它破碎的聲音是像玻璃打破那樣清脆,還是像木橋在暴雨中斷裂那樣沈悶?

現在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顆心是怎樣破碎的了,或者說一個生命是怎樣破碎的。

主持者呆呆地註視著首領, 它應該是淚流滿面的, 只是它們沒有淚水。這個生命在它漫長一生中體會到的第一種感情就是悲痛,就像它們文明的宿敵在誕生時第一件事就是啼哭。

很多年前首領跌跌撞撞地撲在自己的好友面前, 它說不要啊不要啊,究竟有什麽想不通的, 竟然讓你們就這樣離我而去!它驚慌失措地去抓漂浮空中的細粒,但徒勞無功無濟於事,它發瘋有什麽用它還是回答不了那個問題。

最後留給首領的是叮啷一聲輕響。這種輕響一直在它生命裏回蕩, 既是它無數好友徹底破碎的聲音,也是它漸漸心碎的聲音。

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同樣的結局降臨到首領的身上, 它對此還算滿意。那幫人一定還在宇宙的某個角落等著它,到時候它們化作的粒子撞一撞,仿佛當年這群生命在會議室裏模仿人類碰杯一樣說:都在酒裏!

首領覺得那一幕真是太棒了,人類是怎麽想出死後世界這種浪漫意象的。這下沒說出口的話沒表達的愛意沒和解的恩怨全都可以塵埃落地。

“我們都死了啊!你還願意和我計較那麽多嗎?”

主持者撲倒在首領身側。比起當年的首領它沈穩得多,但也許是它被悲痛擊倒了,它沒法動彈。它最後聽見的同樣是叮啷一聲輕響。

這時座位上已經空無一人了。主持者環顧四周,入目的是滿地晶瑩的碎片,空中漂浮著點點熒光。

就是這些業已不成形的東西,曾組成了諸多悲慟,諸多回憶,諸多夢想。

臺階下,它的族群如鐵般沈寂著。

“它死了。”新生代代表在它的身後說。

“它死了……”主持者喃喃道。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選出新的首領。”代表冷冷地看著主持者,“就在你我之間,我們中將有一個人從此決定文明未來的道路。”

代表真是個天生的首領,它的姿態冷酷不摻雜任何多餘的感情,只是漠然地道出兩人眼下的處境。主持者與代表本就是新生代中齊名的佼佼者,首領之位只能在它們之中決出。

主持者不回答,它緩緩地起身,有些茫然地看著大廳。

真是鐵一樣的世界啊,鐵一樣的同胞啊。它頭一次意識到這點。某種巨大的變化正發生在主持者身上,不好說這是幸還是不幸。

因為從此之後它再也不能無動於衷地註視這個世界,每朵雕謝的花都會讓它感到心痛,每顆滑落的流星都會讓它佇足凝望,而現在這個窒息的種族令它感到深深的絕望。

“你來吧,你將是新任的首領。”主持者說。

“多謝你的謙讓。”代表說。

主持者走下臺階,只留代表站在高處。

這個時候不能再稱呼它為代表了,因為它已接過命運的舵盤,未來它將獨掌文明的航向。偌大的會議廳內不會有一個人敢悖逆它的命令,它們全部默認了新首領的就任。

如果新首領具備像人類那樣豐富的情感,那它應該縱情大笑意氣風發,正如幾千年前人類的帝王提劍取天下後振臂高呼“此非天命乎!”。畢竟此刻眾人俯首神態恭敬,它已大權在握,這幕怎能不令它陶醉。

不,有一個人。在像瀝青般凝固的族群中,居然有一個人在移動。它沒有俯首也沒有行禮。

主持者穿過人群,向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新首領問。

“去尋找答案。”主持者說。

“你不願意輔佐我嗎?”

“以前也許願意,但現在我認為我的使命在別處。”

“使命?我可以斷言你現在的思維非常混亂,何不冷靜一些再做回答。”

“錯了,我很清醒。如果你能看到我的內心,你就會發現我現在清醒至極,我正要清醒地走上那條路,清醒地用整個生命周期去兌換答案。尊敬的首領,我要離開族群,就像之前你帶著追隨者離開族群那樣。唯一的區別是你萬眾簇擁,我形影相吊。”

“放肆,你竟敢對首領無禮。”有官員發聲。

“你竟敢違逆首領的命令。”有官員喊道。

“我們應該將你打成用作滲透的粒子。”這又是不知道誰的聲音。

“住口,讓它走。”新首領說。

聽到這句話,主持者停住了腳步,但它沒有回頭。它背對著新首領,背對著整個族群:“我也多謝你的寬容。”

“不,不是寬容。”新首領註視著它的背影,它猛然揮手。

“但是你走吧,走上你那萬劫不覆的路吧!我已經開始替你感到遺憾了,你這可悲的、試圖尋找月亮的人。我會等待聆聽你夢想破碎的聲音,我好奇它是否像前首領碎裂時一樣清脆動聽。”

“那麽你等著吧。我可以起誓,要麽讓你聽見我夢碎的聲音,要麽讓你看著我美夢成真。除去這兩種,絕無他法。”主持者走出會議廳。

會議廳裏又只剩下沈默的族群與首領,愛做夢的人已經離去了。

過了一會,有人戰戰兢兢地問新首領:“首領,我們是否應該舉辦葬禮?”

“什麽葬禮。”新首領說。

“就是……前首領的。畢竟它也算是……”在新首領的逼視下,官員的聲音越來越小,氣息微弱。

“不需要葬禮。”新首領說,“我們的文明中本就沒有葬禮這個說法,人類已經將我們影響得太多!現在我將要下達我的第一條指示,那就是——”

它看向原本主持者站立的地方,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不過很快就有一位新首領的親信補了上來。親信等待著新首領的命令。

“那就是覆古。從我們的文明中剔除受人類影響的那部分,重拾我們曾經的精神。真討厭,就連精神這個詞,也是從人類那裏學來的舶來品。”

“首領,舶來品其實也是……”某位官員說。它真是有夠不長眼色。

“住口。因為你的反駁,你將被打成粒子。我正愁用作滲透的粒子不夠呢。”新首領森冷的話音落下。

那位官員很快被拖下去了。

小小的插曲沒有影響會議的進行,新首領平靜地做最後的總結。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年人類對我們的影響已經深入骨髓。肅清有毒的思想,回歸我們文明本來的樣子。然後我們就將不遺餘力地尋找進化的道路,我們仍要與人類周旋,佐貝伊德的那群人就是示例。但我們絕不能再受他們軟弱精神的毒害。”

它碾過地上晶瑩的碎片,前首領的殘餘在它腳下吱呀作響,這個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大廳的上空。

“讓它的江南和表妹跟它一起見鬼去吧。”

“寫出這首詩的人一生都在異國他鄉顛沛流離。據說他的桌前一直放著一瓶來自故鄉的泥土,他說記憶就像鐵軌一樣長。可鐵軌的盡頭是什麽呢,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洛暮說。

“或許是家鄉吧。”蘇愈說。

“誰能說得清呢。那是很遙遠的年代了,那時火車還是最先進的交通工具之一。車頭燒的是煤炭,啟動時會噴出滾滾黑煙,伴隨悠長的鳴笛聲。車廂內環境也沒多好,人擠人行李壓行李,地板上丟著的都是瓜子皮。年輕人比較窮,很多人都買不起坐票,他們就一路站著,站十幾個小時。”

洛暮推開面前已經吃空的布丁,一手撐住下巴,陷入沈思。

“我當時就在想,究竟是怎樣的心情讓他們背井離鄉呢。他們搭乘顛簸的火車從家鄉出發,散落到世界的各個角落。車廂內的空氣肯定很不好,汗味煙味混雜。他們看著鐵軌就這樣越伸越遠,把麥田和山崗全都甩到後面了。很多人從此再也沒回去,永不歸鄉。”

“永不歸鄉啊。”洛暮感嘆道,“但後來我就明白了。”

“在你坐航班去阿納斯塔西亞的時候明白的嗎?”蘇愈問。

“師兄你真聰明。那時我拖著行李箱走上T-24航班,它是伊萊那到阿納斯塔西亞的常駐航班,中停左拉。航班上大部分都是跟我一樣去阿納斯塔西亞讀書的年輕人。我條件還算好,坐的是二等艙。”

洛暮沒有忘記強調她不窮這個事實,母親真的給她留下了足夠的財產,讓她能有溫飽的生活而不至於為生計奔波。洛暮也善於理財,她的餘額從沒跌出她為自己劃定的某個範圍。

“但我會經過三等艙,那裏也是亂哄哄的,地板上擱滿了行李,必須很小心才不至於踩到人家的包。那個瞬間我突然意識到盡管交通工具變了,但人一直都沒變。火車跟星際航班有什麽區別呢,我跟那群擠在火車上的古人也沒什麽區別。”

洛暮依次伸出三根指頭:“往前推幾千年,年輕人步行到京城去趕考;推一千年,年輕人坐火車去世界各地;而現在我坐航班去求學。我們做的都是同樣的事情,只是載具一變再變。然後我就想通了一個道理。”

蘇愈看著她,等待這個女孩的下文。

“我想到的是什麽呢。我在想人這一生其實應該有兩個家鄉,一個是故鄉,一個是夢鄉。前面那個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回去,但你得知道它在哪,後面那個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到達,但你得在路上。”洛暮說,“在路上。”

“說得真好啊。”蘇愈輕輕地說,“我非常讚同。”

“是吧,我現在也很讚同自己當年的想法,沒怎麽動搖過。懷念是懷念,但在路上也得在路上。”洛暮說,“說了這麽多,我也要問問師兄你。你為什麽來阿德爾瑪,你已經基本知道我的答案了。”

蘇愈沈默幾秒:“你聽說過一句話,叫做‘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嗎?”

“哦?”洛暮挑眉。

她讀的書何其之多,向來只有她問別人知不知道,蘇愈的提問讓她感到很新奇:“我思考一下……算了,師兄直接說吧。我只能想起來說這句話的人當時好像很累很累了。他向他的老師抱怨,說我實在太疲憊了,想要休息一陣。”

“你記得沒錯。他抱怨完後,他老師就回答:生無所息。意思是人生沒有什麽休息。”

洛暮笑了:“對,是這樣。這哪是老師,我看是黑心的老板。於是學生又說:然則賜息無所乎——可我真的就不能休息了嗎!”

“所以才有了這句話:大哉死乎,君子息焉。”

蘇愈淡淡地說,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人必須一直前進,只有等到像山那樣的墳墓將自己壓住的時候,才可以安息。換言之,只要還有承擔起責任的力量就不能停下,不管你有多疲勞。”

“不管有多疲勞?”洛暮問。

“是的。承擔責任,為之奮鬥。如果因此被壓垮了,那也是自作自受。”

“所以你的‘愈’就是這個意思嗎?愈,超越也。嗯,超越的意思。”

“你是第一個說對的。”蘇愈問,“那麽你的‘暮’呢?”

洛暮微微一笑:“就是現在的意思。”

她指了指窗外。

此刻珍諾比亞的日落終於走到了盡頭,遙遠的天際線被熔金般的光焰徹底浸透,雲層湧動仿佛黃玫瑰層疊的花瓣。珍諾比亞潔白的建築全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顯得異常溫柔迷人。

晚風掠過街巷,行走的人群衣擺翻飛,洛暮和蘇愈桌上的菜單也被吹得不停翻頁,紙頁嘩啦作響。米白色的桌布也在風中輕顫,整個天地仿佛突然流動起來了一般,只有洛暮和蘇愈還沈靜地坐在原位,一動也不動。

這真是一場氣勢奪人的暮色。在這樣的暮色之中,洛暮心中平靜得像水一樣。她問:“你想要承擔起的是怎樣的責任呢?”

蘇愈凝視她,微微笑了:“也許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師兄是想讓我留足懸念嗎?”

“不是。可能是我怕你笑我。”

“這怎麽會,但還是等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吧。現在你欠我兩個答案了,師兄。”洛暮站起來,他們的晚餐已經結束了,“我的記性不好,但願我能在忘掉這兩個問題之前得到答案。”

從餐廳出來,他們繼續在珍諾比亞的街頭散步了一晚上,最後蘇愈將洛暮送回軍營。

洛暮已經不是那個看到蘇愈就會臉紅的女孩了。不過她仍然願意和蘇愈再見面。

所以這次他們交換了聯系方式,不僅是軍方的,同樣還有私人的。盡管後者暫時無法啟用,但說不定會有用上的那一天。

幾天後,第一師離開了珍諾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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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洛暮:我非常欣賞蘇愈的品格,從此之後我要將他視作潛在的合作者。大家不會以為之前我的臉紅是因為喜歡他吧,並沒有。那只是正常人看見帥哥的反應。克服生理的喜愛之後,路還很長。所以蘇愈我要問你,我的外表最初有沒有吸引你。

蘇愈:我認為這是相輔相成的。陳院長真是說對了,你就是愛走極端。正如愛情和事業你都可以擁有,那麽容顏與內在你也同樣都可以喜愛。何必否認?

洛暮:蘇愈你知道嗎,我這一生最受不了的就是你和硯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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