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三百歲之軀（四） 文明往事與終極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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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三百歲之軀（四） 文明往事與終極問題……
“你覺得人生最無憂無慮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是這樣嗎？就像神話裏的黃金時代那樣，那時河裏流的是牛奶，地裏淌的是蜂蜜, 人們不需勞作就能豐衣足食。他們不會衰老，只行善舉。面對死亡也從容不迫, 仿佛迎接一場長眠。”
蘇愈輕輕地說。
他望著洛暮，對方臉上浮現的是一種訝異的情緒, 仿佛在重新認識蘇愈。
“可幸福的事情怎麽能夠長久呢，黃金時代還是消逝了。此後人類又經歷過三紀, 分別是白銀、青銅與高尚正直的英雄時代。這三紀當然比不上黃金時代, 但也遠超最後的黑鐵時代。
黑鐵時代人類白天辛苦地勞作，晚上也有無盡的煩惱。親人間惡語相向, 朋友間互相猜忌, 永遠被工作、疲憊、疾病纏繞。於是黑鐵時代的人希望自己早點死去，或者早點出生。總之怎樣都比活在荊棘遍地的世上好。”
蘇愈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他和洛暮待的這幾個小時大概可以用掉接下來一個月他的說話額度。
“你追憶往昔, 就像黑鐵時代的人類追憶黃金時代一樣。你認為這世上不會再有幸福日子了是嗎？前路令你感到沮喪, 也把過去襯托得更加美好，而那樣美好的過去竟然不會再回來了。”
洛暮註視著蘇愈, 她依舊靠在椅背上，保持著足夠遙遠的距離。但她知道有什麽東西在強烈吸引自己, 而這個東西已經不是蘇愈的容顏或者他赫赫的戰功。
“師兄，你真的很敏銳啊。”她說，“不過我也沒有那麽沮喪, 我只是突發感想地緬懷一下，我平時不這樣。好日子當然還會有的，但十八歲時的好日子不會再回來了。”
她拿起茶杯。洛暮不渴, 可她需要有個地方存放視線。夕陽令白瓷杯的邊緣折射出金色的光芒，仿佛蘇愈口中那個黃金時代的倒影。
“你說得真好，師兄。你很適合去演講，嗯，還很適合去做心理咨詢師。”
蘇愈沈默，其實這些話他早就在心裏想過無數次，只是他從不宣之於口。
一個時代劇變之前總會有那麽些細小的預兆，就像地震前動物們會驚慌失措，泉水會沸騰，天空血紅一片電閃雷鳴，因為電離子正在碰撞，最後連指南針都失靈了。
聰明人或許能從這些預兆中捕捉到什麽，但預見是一回事，奮起抗爭又是一回事。
按理說選擇奮起抗爭就不要再回想過去，可這誰能做到。打仗這麽扯淡的事情還不讓人想想過去的好日子？人家陸游潦倒成那樣都喜歡說“當年萬裏覓封侯，匹馬戍梁州”呢！
洛暮丟下茶杯重新坐好，蘇愈的話引發了這個女孩無數聯想，她現在滿腦子都是神話、詩歌還有大段大段的預言。
“即使回到了江南又如何呢？走過柳堤，那麽多表妹還是老了。就那麽任伊老了，在江南。”洛暮說，“師兄，你覺得這句詩寫得怎麽樣？”
她不知道在宇宙的另一端，在目前人類還無法接觸的另一個維度，有個年歲久遠的生命正和她說著同一句詩，表達著同一種情感。
這一刻隔著重重星海，兩個文明居然奇跡般地產生了共鳴，他們的心境何其相似。但她是一個人類，一條未來的道路。它卻是一個幽靈，一個錯誤。
首領問：“你們聽得懂這句話嗎？”
無人回答。
臺階下的很多人已經不耐煩了，它們聽首領絮絮叨叨半天，如果不是為了面子那早該轉身走人。現在這老首領還又拿這種東西來問它們，誰會理它呢？
“表妹是什麽意思？”一位官員問它身邊的同類。
“人類的一種血緣稱呼。”另一位官員回答。
“江南呢？”
“一個地名。”
“所以這句話什麽意思？”
“某個人在某個地方老去了。”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
它們想再多說幾句，但臺上首領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我們曾與人類發生過文明間的戰鬥，那是如今的你們完全無法想象的場景。孩子們，你們根本不懂。不懂埋葬在歲月裏的是兩個何等偉大的文明，不懂那時我們與人類的較量是何等驚心動魄，而現在我們全都退化了，縮在這個小小的宇宙中茍延殘喘。”
首領的聲音很輕柔，仿佛害怕驚擾了過去的回憶。於它而言那些和人類交鋒的日子竟然是如此的值得懷念，那個已經逝去的文明是如此的令它喜愛。
“人類教會了我們很多。這首詩就是我從人類那裏聽來的。它是一個人寫給自己故鄉的。他離開了故鄉很多年，最後還是沒有回去，所以他寫下了這首詩。”
首領所在的文明是沒有故鄉這個概念的，它們有記憶起就在宇宙間漂泊。當年它和同伴們跨越星海來到人類文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了解這個文明的一切。
它肩負的正是收集資料的責任。首領開始學習人類的種種名詞，它看到這首詩時非常驚奇，和同伴討論了很久。
它們試圖弄明白為什麽區區一個地名能引發人類如此多的感慨，專家齊聚一堂就是為了解開這個謎題。最後它們由江南詮釋出故鄉這個詞，那瞬間整個房子都靜下來了。
這個文明的精英們呆若木雞。某種從未體會過的情感在它們心中激蕩。那場面其實挺悚然的，一群游蕩多年的生命突然開始思考自己的故鄉在哪，與此同時漂泊的淒苦也湧上它們心頭。
那正是它們文明進化的開始，它們意識到了情感的存在，同時也愛上了人類這個文明，可它們還得履行職責。
“我們學習人類的文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充盈。即使情感令我們倍感痛苦，但我和同伴們甘之如飴。我們是族群中的激進派，保守派認為我們不該被其他文明影響過深。但事實證明，與人類交鋒的那些年正是我們文明進步最快的時候。”
首領忽然止住話題，掃過臺階下整整齊齊的人群。
沒有人在聽它說話，它們對自己文明的往事毫無興趣，只是木然地站立。這副場景首領非常熟悉，在接觸到人類之前，它也是這般模樣。
唯一認真傾聽的是會議主持者，它問：“首領，然後呢？”
“沒有了。孩子，沒有了。”首領說。
曾經與它一同探討人類文化的同伴們早已死去，它們的進化成果沒有保留，這個一度興盛過的種族又回到了死氣沈沈的模樣。那精彩的思潮只是曇花一現，一切都在麻木中走向終結。
它們依舊沒有故鄉，沒有過去，沒有故事。
最悲哀的是它們現在連在宇宙中漂泊的機會都沒有了，首領註視著自己的文明日落西山，當然這場衰落不算孤獨，因為它昔日的敵人同樣也在日落西山。
“你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誰來提問？”首領說。
當然沒人提問。
“沒有關系，你們可以慢慢思考，我會等待的，但我的時間不多了。”首領閉上眼睛。
蘇愈平靜地說：“我認為這是一句象征著悔恨的詩。它同時包含了親緣、故鄉、衰老、過往四個概念。老在江南的何止是表妹，也許還有故事。那些擦肩而過的人，那些可能發生的愛情，它們全部老去了。即使回去也毫無意義，一切屬於過去。”
洛暮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蘇愈仿佛想到什麽，淡淡地補充道：“人只要活得夠久，總有一天會被過往追上。很多事情沒有被忘記，它們只是堆積起來了，最後醞釀成一種足以將人殺死的悔恨。”
悔恨，這大概就是如今折磨首領的力量。
那麽多可悲與輝煌的歲月自它眼底如水般流過，那麽多曾立誓要讓它們種族像人類那樣習得愛與美的同胞死在了過去，只留下它面對早已面目全非的種族。
現在它除去蒼老的此身，究竟還剩下什麽？它的生理結構中沒有流淚這個能力，否則此刻首領一定是老淚縱橫。
“真悲傷啊。”首領說，“即使回到了曾經的宇宙又如何呢？那是人類的故鄉，他們的前輩保留了偉大的遺產等待他們重新上路。可我們呢？我們的故鄉在哪裏？我們沒有家！”
這個念頭讓它悲愴得幾乎說不下去。正如蘇愈所說，只要活得夠久，遲早會被過往追上。
首領恪守的準則在它生命的最後關頭全都不覆存在了，壓抑已久的情感噴薄而出，力量之大幾乎可以將它粉碎成宇宙間的粒子。
這一刻它終於明白同胞們是因何而死的，它們比首領更善於學習，領悟到的情感更多。最後它們都開始思考文明的終極問題，想不出答案的它們就悲傷地在首領面前寸寸碎裂。
上任首領就是這樣在它面前死去的，死前那個多愁善感的幽靈給它留下這樣一個問題。這正是它們老去的過程中必須思考的問題，也是一個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必須面對的終極問題：
拿什麽對抗虛無？
會議主持者自始至終都望著首領，它是新生代中的佼佼者。前所未有的感情在這個年輕人腦中激蕩，它不由自主地思考首領的話。
主持者很想讓首領繼續講講過去的事情，它正準備開口，但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斷喝。
“停下你的無病呻吟！聆聽我這最後一個問題！”
從沒有人敢這樣狂妄，它們全都朝門口望去。
它們楞住了，因為這個突然造訪的人實在可以稱作不速之客。它正是那群離開族群自謀出路的新生代代表。
它穿過人群目不斜視，一直走到首領面前才止步。
“你回來了。”首領說。
它不回答首領的問候：“我來向你提第三個問題。”
“請講。”
“這個問題是——我們文明的道路在哪裏？”
首領盯著它，竟然沒有在第一時間作答。
“怎麽，你無法回答嗎？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想回答。我們都知道這個宇宙要走向終結了！可我們的出路在哪裏？你和你那群該死的同伴知道正確的道路，但遮遮掩掩不告訴我們。”
新生代的代表轉向會議廳內的官員，高聲道：“我的同胞們！巨大的災難已經要降臨了，而它掌握著解救的答案，卻冷眼放任我們朝末路走去，不肯施以援手！它固守從人類那裏學來的驕傲，它已不配成為我們的首領！”
會議廳內一陣騷動，它們交頭接耳，都在討論新生代代表的發言。這個場景讓代表很滿意，它重新面向首領，氣勢咄咄逼人。
“現在，告訴我們進化的道路。你曾說過只有進化才是解決一切危機的方法，可我們已經厭倦了追尋！方向在哪裏？目標在哪裏？如果知道答案，為什麽不直接說出來！”
首領表現得非常平靜，平靜得有些無動於衷了。它說：“無可奉告。”
“你難道想看著我們和人類一同幹涸在這個宇宙嗎？”代表厲聲道。
“有何不可？”首領的態度忽然變得冷冰冰的了。
之前它身上的柔軟與溫情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它又做回那個冷酷的、毫無感情的首領了。語氣冰冷如鐵，就像法官在作出判決，只需要絕對的公正與客觀。
“看看你們和人類如今的樣子，止步不前，愚鈍麻木。這樣的兩個種族憑什麽能得到拯救？憑什麽不被毀滅？多少遠比你們偉大的種族都栽倒在遠航之前，究竟是什麽給你們的自信，讓你們覺得我會網開一面？”
所有人被它的巨大轉變震懾住了。它們惶恐地望著首領。
首領微笑道：“你們與人類我一視同仁，沒有通過考驗的文明不配進入到宇宙。我曾肩負起的責任正是考驗，毀滅在我手中的文明也不計其數。”
“你們為什麽覺得我會寬容，將答案直接告知於你們呢，就因為我們是同族？自己去尋找進化的路吧！找對路的人就能避免毀滅的厄運。”
“老不死的……”代表咬牙道，它正欲向前，卻突然停下腳步，驚愕地看著面前的一幕。
首領的軀體正在寸寸開裂。
就在它說話的時候，這具不知道經歷了三百年還是七百年的軀體開始破碎，像是無形的風在剝落巖石。
正如先它死去的諸多同伴一樣，巨大的悲痛開始撕裂它，之前它完全是憑著“要回答完三個問題”的責任心才強撐著沒有毀滅。
“好了，三個問題結束了。諸位，請自便，祝你們好運。”
現在它的使命結束了，自然就可以坦然死去。它曾滿懷期望地等待了上百年，以為人類文明會重啟航線，讓它有生之年再次目睹真正的宇宙。
但是沒有。生命的最後時刻它看到的還是這個小小的宇宙，滿目荒蕪。
“那麽多表妹啊……就那麽任伊老了。在江南。”它說。
那麽多文明的往事啊，就那麽被遺忘了，在星間。
難以言說的酸楚回蕩在首領的心頭，它想要和人分享這份情感，但又有誰能明白呢？
“首領！首領！”
會議主持者撲上來，這個年輕人突然爆發出不可思議的情感，它失態地喊道，“您就這樣走了？可是我們呢？我們怎麽辦！我們文明的過去是怎樣的？”
首領吃驚地望著它，它的模樣看著真熟悉，這一刻主持者的形象與首領生命中認識的無數人的形象重疊了。
在你生命的最後，任何人你都能找到曾經相似的影子。它們說著同樣的話做著同樣的表情，於是你惶然你驚駭你不可置信，心中掀起了往事的驚濤駭浪。
首領落淚了，如果它們這個種族真的有淚水這種東西存在的話。
它說：“孩子，最後一個問題。拿什麽對抗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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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幽靈文明是空心的文明，我們差點也步他們後塵。
洛暮多年後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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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愈輕輕地說。
他望著洛暮，對方臉上浮現的是一種訝異的情緒, 仿佛在重新認識蘇愈。
“可幸福的事情怎麽能夠長久呢，黃金時代還是消逝了。此後人類又經歷過三紀, 分別是白銀、青銅與高尚正直的英雄時代。這三紀當然比不上黃金時代, 但也遠超最後的黑鐵時代。
黑鐵時代人類白天辛苦地勞作，晚上也有無盡的煩惱。親人間惡語相向, 朋友間互相猜忌, 永遠被工作、疲憊、疾病纏繞。於是黑鐵時代的人希望自己早點死去，或者早點出生。總之怎樣都比活在荊棘遍地的世上好。”
蘇愈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他和洛暮待的這幾個小時大概可以用掉接下來一個月他的說話額度。
“你追憶往昔, 就像黑鐵時代的人類追憶黃金時代一樣。你認為這世上不會再有幸福日子了是嗎？前路令你感到沮喪, 也把過去襯托得更加美好，而那樣美好的過去竟然不會再回來了。”
洛暮註視著蘇愈, 她依舊靠在椅背上，保持著足夠遙遠的距離。但她知道有什麽東西在強烈吸引自己, 而這個東西已經不是蘇愈的容顏或者他赫赫的戰功。
“師兄，你真的很敏銳啊。”她說，“不過我也沒有那麽沮喪, 我只是突發感想地緬懷一下，我平時不這樣。好日子當然還會有的，但十八歲時的好日子不會再回來了。”
她拿起茶杯。洛暮不渴, 可她需要有個地方存放視線。夕陽令白瓷杯的邊緣折射出金色的光芒，仿佛蘇愈口中那個黃金時代的倒影。
“你說得真好，師兄。你很適合去演講，嗯，還很適合去做心理咨詢師。”
蘇愈沈默，其實這些話他早就在心裏想過無數次，只是他從不宣之於口。
一個時代劇變之前總會有那麽些細小的預兆，就像地震前動物們會驚慌失措，泉水會沸騰，天空血紅一片電閃雷鳴，因為電離子正在碰撞，最後連指南針都失靈了。
聰明人或許能從這些預兆中捕捉到什麽，但預見是一回事，奮起抗爭又是一回事。
按理說選擇奮起抗爭就不要再回想過去，可這誰能做到。打仗這麽扯淡的事情還不讓人想想過去的好日子？人家陸游潦倒成那樣都喜歡說“當年萬裏覓封侯，匹馬戍梁州”呢！
洛暮丟下茶杯重新坐好，蘇愈的話引發了這個女孩無數聯想，她現在滿腦子都是神話、詩歌還有大段大段的預言。
“即使回到了江南又如何呢？走過柳堤，那麽多表妹還是老了。就那麽任伊老了，在江南。”洛暮說，“師兄，你覺得這句詩寫得怎麽樣？”
她不知道在宇宙的另一端，在目前人類還無法接觸的另一個維度，有個年歲久遠的生命正和她說著同一句詩，表達著同一種情感。
這一刻隔著重重星海，兩個文明居然奇跡般地產生了共鳴，他們的心境何其相似。但她是一個人類，一條未來的道路。它卻是一個幽靈，一個錯誤。
首領問：“你們聽得懂這句話嗎？”
無人回答。
臺階下的很多人已經不耐煩了，它們聽首領絮絮叨叨半天，如果不是為了面子那早該轉身走人。現在這老首領還又拿這種東西來問它們，誰會理它呢？
“表妹是什麽意思？”一位官員問它身邊的同類。
“人類的一種血緣稱呼。”另一位官員回答。
“江南呢？”
“一個地名。”
“所以這句話什麽意思？”
“某個人在某個地方老去了。”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
它們想再多說幾句，但臺上首領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我們曾與人類發生過文明間的戰鬥，那是如今的你們完全無法想象的場景。孩子們，你們根本不懂。不懂埋葬在歲月裏的是兩個何等偉大的文明，不懂那時我們與人類的較量是何等驚心動魄，而現在我們全都退化了，縮在這個小小的宇宙中茍延殘喘。”
首領的聲音很輕柔，仿佛害怕驚擾了過去的回憶。於它而言那些和人類交鋒的日子竟然是如此的值得懷念，那個已經逝去的文明是如此的令它喜愛。
“人類教會了我們很多。這首詩就是我從人類那裏聽來的。它是一個人寫給自己故鄉的。他離開了故鄉很多年，最後還是沒有回去，所以他寫下了這首詩。”
首領所在的文明是沒有故鄉這個概念的，它們有記憶起就在宇宙間漂泊。當年它和同伴們跨越星海來到人類文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了解這個文明的一切。
它肩負的正是收集資料的責任。首領開始學習人類的種種名詞，它看到這首詩時非常驚奇，和同伴討論了很久。
它們試圖弄明白為什麽區區一個地名能引發人類如此多的感慨，專家齊聚一堂就是為了解開這個謎題。最後它們由江南詮釋出故鄉這個詞，那瞬間整個房子都靜下來了。
這個文明的精英們呆若木雞。某種從未體會過的情感在它們心中激蕩。那場面其實挺悚然的，一群游蕩多年的生命突然開始思考自己的故鄉在哪，與此同時漂泊的淒苦也湧上它們心頭。
那正是它們文明進化的開始，它們意識到了情感的存在，同時也愛上了人類這個文明，可它們還得履行職責。
“我們學習人類的文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充盈。即使情感令我們倍感痛苦，但我和同伴們甘之如飴。我們是族群中的激進派，保守派認為我們不該被其他文明影響過深。但事實證明，與人類交鋒的那些年正是我們文明進步最快的時候。”
首領忽然止住話題，掃過臺階下整整齊齊的人群。
沒有人在聽它說話，它們對自己文明的往事毫無興趣，只是木然地站立。這副場景首領非常熟悉，在接觸到人類之前，它也是這般模樣。
唯一認真傾聽的是會議主持者，它問：“首領，然後呢？”
“沒有了。孩子，沒有了。”首領說。
曾經與它一同探討人類文化的同伴們早已死去，它們的進化成果沒有保留，這個一度興盛過的種族又回到了死氣沈沈的模樣。那精彩的思潮只是曇花一現，一切都在麻木中走向終結。
它們依舊沒有故鄉，沒有過去，沒有故事。
最悲哀的是它們現在連在宇宙中漂泊的機會都沒有了，首領註視著自己的文明日落西山，當然這場衰落不算孤獨，因為它昔日的敵人同樣也在日落西山。
“你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誰來提問？”首領說。
當然沒人提問。
“沒有關系，你們可以慢慢思考，我會等待的，但我的時間不多了。”首領閉上眼睛。
蘇愈平靜地說：“我認為這是一句象征著悔恨的詩。它同時包含了親緣、故鄉、衰老、過往四個概念。老在江南的何止是表妹，也許還有故事。那些擦肩而過的人，那些可能發生的愛情，它們全部老去了。即使回去也毫無意義，一切屬於過去。”
洛暮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蘇愈仿佛想到什麽，淡淡地補充道：“人只要活得夠久，總有一天會被過往追上。很多事情沒有被忘記，它們只是堆積起來了，最後醞釀成一種足以將人殺死的悔恨。”
悔恨，這大概就是如今折磨首領的力量。
那麽多可悲與輝煌的歲月自它眼底如水般流過，那麽多曾立誓要讓它們種族像人類那樣習得愛與美的同胞死在了過去，只留下它面對早已面目全非的種族。
現在它除去蒼老的此身，究竟還剩下什麽？它的生理結構中沒有流淚這個能力，否則此刻首領一定是老淚縱橫。
“真悲傷啊。”首領說，“即使回到了曾經的宇宙又如何呢？那是人類的故鄉，他們的前輩保留了偉大的遺產等待他們重新上路。可我們呢？我們的故鄉在哪裏？我們沒有家！”
這個念頭讓它悲愴得幾乎說不下去。正如蘇愈所說，只要活得夠久，遲早會被過往追上。
首領恪守的準則在它生命的最後關頭全都不覆存在了，壓抑已久的情感噴薄而出，力量之大幾乎可以將它粉碎成宇宙間的粒子。
這一刻它終於明白同胞們是因何而死的，它們比首領更善於學習，領悟到的情感更多。最後它們都開始思考文明的終極問題，想不出答案的它們就悲傷地在首領面前寸寸碎裂。
上任首領就是這樣在它面前死去的，死前那個多愁善感的幽靈給它留下這樣一個問題。這正是它們老去的過程中必須思考的問題，也是一個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必須面對的終極問題：
拿什麽對抗虛無？
會議主持者自始至終都望著首領，它是新生代中的佼佼者。前所未有的感情在這個年輕人腦中激蕩，它不由自主地思考首領的話。
主持者很想讓首領繼續講講過去的事情，它正準備開口，但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斷喝。
“停下你的無病呻吟！聆聽我這最後一個問題！”
從沒有人敢這樣狂妄，它們全都朝門口望去。
它們楞住了，因為這個突然造訪的人實在可以稱作不速之客。它正是那群離開族群自謀出路的新生代代表。
它穿過人群目不斜視，一直走到首領面前才止步。
“你回來了。”首領說。
它不回答首領的問候：“我來向你提第三個問題。”
“請講。”
“這個問題是——我們文明的道路在哪裏？”
首領盯著它，竟然沒有在第一時間作答。
“怎麽，你無法回答嗎？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想回答。我們都知道這個宇宙要走向終結了！可我們的出路在哪裏？你和你那群該死的同伴知道正確的道路，但遮遮掩掩不告訴我們。”
新生代的代表轉向會議廳內的官員，高聲道：“我的同胞們！巨大的災難已經要降臨了，而它掌握著解救的答案，卻冷眼放任我們朝末路走去，不肯施以援手！它固守從人類那裏學來的驕傲，它已不配成為我們的首領！”
會議廳內一陣騷動，它們交頭接耳，都在討論新生代代表的發言。這個場景讓代表很滿意，它重新面向首領，氣勢咄咄逼人。
“現在，告訴我們進化的道路。你曾說過只有進化才是解決一切危機的方法，可我們已經厭倦了追尋！方向在哪裏？目標在哪裏？如果知道答案，為什麽不直接說出來！”
首領表現得非常平靜，平靜得有些無動於衷了。它說：“無可奉告。”
“你難道想看著我們和人類一同幹涸在這個宇宙嗎？”代表厲聲道。
“有何不可？”首領的態度忽然變得冷冰冰的了。
之前它身上的柔軟與溫情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它又做回那個冷酷的、毫無感情的首領了。語氣冰冷如鐵，就像法官在作出判決，只需要絕對的公正與客觀。
“看看你們和人類如今的樣子，止步不前，愚鈍麻木。這樣的兩個種族憑什麽能得到拯救？憑什麽不被毀滅？多少遠比你們偉大的種族都栽倒在遠航之前，究竟是什麽給你們的自信，讓你們覺得我會網開一面？”
所有人被它的巨大轉變震懾住了。它們惶恐地望著首領。
首領微笑道：“你們與人類我一視同仁，沒有通過考驗的文明不配進入到宇宙。我曾肩負起的責任正是考驗，毀滅在我手中的文明也不計其數。”
“你們為什麽覺得我會寬容，將答案直接告知於你們呢，就因為我們是同族？自己去尋找進化的路吧！找對路的人就能避免毀滅的厄運。”
“老不死的……”代表咬牙道，它正欲向前，卻突然停下腳步，驚愕地看著面前的一幕。
首領的軀體正在寸寸開裂。
就在它說話的時候，這具不知道經歷了三百年還是七百年的軀體開始破碎，像是無形的風在剝落巖石。
正如先它死去的諸多同伴一樣，巨大的悲痛開始撕裂它，之前它完全是憑著“要回答完三個問題”的責任心才強撐著沒有毀滅。
“好了，三個問題結束了。諸位，請自便，祝你們好運。”
現在它的使命結束了，自然就可以坦然死去。它曾滿懷期望地等待了上百年，以為人類文明會重啟航線，讓它有生之年再次目睹真正的宇宙。
但是沒有。生命的最後時刻它看到的還是這個小小的宇宙，滿目荒蕪。
“那麽多表妹啊……就那麽任伊老了。在江南。”它說。
那麽多文明的往事啊，就那麽被遺忘了，在星間。
難以言說的酸楚回蕩在首領的心頭，它想要和人分享這份情感，但又有誰能明白呢？
“首領！首領！”
會議主持者撲上來，這個年輕人突然爆發出不可思議的情感，它失態地喊道，“您就這樣走了？可是我們呢？我們怎麽辦！我們文明的過去是怎樣的？”
首領吃驚地望著它，它的模樣看著真熟悉，這一刻主持者的形象與首領生命中認識的無數人的形象重疊了。
在你生命的最後，任何人你都能找到曾經相似的影子。它們說著同樣的話做著同樣的表情，於是你惶然你驚駭你不可置信，心中掀起了往事的驚濤駭浪。
首領落淚了，如果它們這個種族真的有淚水這種東西存在的話。
它說：“孩子，最後一個問題。拿什麽對抗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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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幽靈文明是空心的文明，我們差點也步他們後塵。
洛暮多年後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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