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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三百歲之軀(三) 夕陽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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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三百歲之軀(三) 夕陽與風。

洛暮有時候真的會佩服蘇愈。

他的確是在帶洛暮欣賞珍諾比亞, 但他沒有去那些值得打卡拍照的景點,而是饒有興致地指出哪裏適合防守,哪裏打起巷戰來會是一場噩夢。

他作為一名指揮官的心境全然占了上風, 尤其是洛暮還能和他有所共鳴,這個女孩總能及時地給他反饋, 兩人思維的速度幾乎同樣迅速。

他們將稱呼改為師兄妹後,對待彼此的態度好像突然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在此之前洛暮不知道該如何看待蘇愈, 他的出現完全擾亂了洛暮對於人際關系的判斷,她沒法平靜地把他歸到朋友那一欄, 也不願意讓他成為生命中擦肩而過的過客。

但現在問題迎刃而解, 他們已經給對方找到了定位,那就暫時不需要深究內心究竟想把他或她擺在哪個位置。總之一切都先用師兄妹的身份解釋。

四個小時轉瞬即逝, 兩人從正午逛到黃昏時分。王敏那邊是不用回去了, 他們走進一家環境安靜的餐廳決定共進晚餐。

“師兄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洛暮翻菜單。

“點你想吃的就行。”蘇愈一向不在乎口腹之欲。

“指揮官不能這樣逆來順受。”洛暮翻過一頁,“這個如何,特色菜, 清蒸鱸魚!”

“我以為你不愛吃魚。”

洛暮的目光從菜單上擡起來:“師兄怎麽知道?”

“中午你盤子裏的魚一筷都沒動。”

“好敏銳的觀察力, 但我不是想著讓你補補腦子嘛,指揮很辛苦。”洛暮稱讚道。

“不必, 那恐怕要點條鯨魚。”

“你真的很有趣,師兄。”洛暮笑了。

她果真按照自己的喜好點了菜。把菜單交給侍者後, 這位連長就愉悅地靠在座椅上,望著對面的蘇愈:“說到鱸魚,師兄你知道有個詞叫蒓鱸之思嗎?”

“怎麽說起這個, 你想家了?”

“餵餵餵,你思維不要跳躍得這麽快!”

洛暮猛地坐直身子,但下一秒她又靠回去了:

“有一點吧。之前忙著打仗沒時間想這些, 但這兩天清閑下來,覺得蠻不可思議的。我們就這樣離開家來打仗了!師兄你難道不覺得很神奇嗎,我們就這樣帶兵打仗了!而我們的同學估計這輩子還沒見過血呢,他們八成在阿納斯塔西亞逍遙自在。”

洛暮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神奇,她是個開了頭就很難停下的人,忍不住滔滔不絕道:“師兄,我真的覺得時間真的過得特別快,特別不真實。我有時候還覺得自己剛領到望淵的錄取通知書——對了,師兄你領到錄取通知書時候是什麽心情?”

“沒什麽感想,意料之中。”蘇愈說。

蘇愈把他生活中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他的人生很簡單:定下目標,付出努力,得到成果。如果失敗了就從頭再來,他不會抱怨什麽,他也很少失敗。

但洛暮的情緒實在太有感染力,他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自己領通知書的情形。

那好像是個中午,阿納斯塔西亞正值盛夏,信使將錄取通知書送至傳達室。父母都不在家,蘇愈也不願勞煩衛兵,便獨自去取回通知書。午間的酷熱令軍部大院人影寥寥,他取到後沿著綠樹成蔭的道路走回去,神色平靜。

正如洛暮所說,一切清晰得仿佛還在昨日。

“好吧,我就不一樣了。我當時從快遞員手裏拿到通知書,立刻拿著它招搖過市!招搖過市懂吧。咳咳,我還專門把校徽那面放在外面,結果根本沒幾個人認識,失望死啦。總之我一路從郵政站跑回家,拆通知書的時候甚至錄了視頻,雖然後面我一次都沒看過。”

蘇愈笑了。

這不怪他,洛暮總能把小事情講得活靈活現。他仿佛真的能看到那個十六歲的女孩一路狂奔回家,手中揮舞著望淵軍校紅色的錄取通知書。他忍不住猜想以洛暮的性格會不會在家裏跳來跳去,說不愧是我啊區區望淵簡直是手到擒來。

可轉念間他又想起前天晚上洛暮曾隨口提過她是獨自長大的,所以當時歡呼雀躍的女孩是不是跳著跳著就忽然停下,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客廳中,望著窗外被她驚飛的鴿群出神,就像他們初次見面時她靠著廊柱對著庭院發呆。

“我在家裏高興得跑來跑去,心想不愧是我,望淵也就是信手拈來啦。”

洛暮沒說自己高興完那陣後就開始失落,因為她不知道該向誰分享這種喜悅。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時刻,理論上該全家聚在一起舉杯慶祝,但她在親緣這方面比較倒黴。分享給同學就更不可能了,搞得她在炫耀一樣,洛暮情商沒那麽低。

“嗯……我高興完後,就看我家到阿納斯塔西亞的票。嘖嘖,師兄你知道嗎,星際航行的票好貴好貴。我雖然有存款,也很心疼的。

所以望淵的三年我沒怎麽回家,假期就縮在寢室看書,當然也會出去逛街,只是什麽都買不起。其實我有想過做家教哦,雖然望淵會發津貼和獎學金,但怎麽會有人嫌棄錢少!”

“然後呢?”蘇愈問。

“然後我就去應聘家教啦,結果那個小孩的媽媽是我的老師!見鬼了,她嚴厲地問我軍校生怎麽能出來做兼職,我說因為家裏沒錢……哇,真是個好人啊。

她聽到後幫我向學校申請了特殊補助,還告訴我不要把年輕的時光拿去賺錢,要多學習。其實我真的不窮!我當時驚呆了,不好意思要那個補助。可她說拿著!不用懷疑,你就是望淵最窮的學生。”

洛暮說著就笑起來,她問蘇愈:“是不是特別有意思?”

蘇愈微笑著望著她,他是個什麽都不表現在臉上的人,神色漠然是他的常態,面對洛暮可能會多點笑意。

因此洛暮不知道這時的蘇愈其實是想皺眉的,她繼續回憶道:“盡管我天天吐槽望淵軍校,但不得不說還是遇上了很多好人的,還交到了最好的朋友。她跟我一樣來了阿德爾瑪,不過她搞研究啦,一個很厲害的女生。她在望淵的那個學期我們過得可開心了,當時我們還不知道會打仗。”

洛暮掰著指頭算:“沒課的晚上我們坐在操場上看星星,你知道的,望淵的操場上總有人彈吉他唱歌,技術還不賴,我們邊看邊跟著哼歌。要不就散步,聊未來聊夢想,那時最大的煩惱就是找不到好吃的館子!舍友也是個好女孩,愛打扮愛跳舞,可惜後來退學訂婚去了。哎呀!我討厭她那個未婚夫。”

洛暮知道自己很健談,可她也很少如此暢所欲言。她這樣滔滔不絕大概是因為蘇愈實在是個善於傾聽的人,他從來沒表現出一絲不耐。

不對,他的眼神簡直是在告訴洛暮“請繼續講下去,我很想聽”。他太專註了,仿佛洛暮說的不是這些瑣碎小事而是什麽重大軍令。

我當初就是因為蘇愈樂於聽我說話,才總是去找他的,當然他也來找我。我真的是個很愛說話的人啊。見得多了,後面的事情你們就知道了。洛暮多年後回憶。

我們也愛聽你說話啊。李秋陽問,你怎麽不來找我們。

這能一樣嗎。洛暮回答。

談話間,服務生端上菜品,其實就是洛暮和陳硯澤總點的那幾樣。洛暮拿起筷子,不好意思地問:“師兄,我是不是太能說了?”

“沒有,我喜歡聽你講話。”一開始就是。

“但感覺光是我在說呀,師兄就真的沒有什麽要分享的嗎?你的過去,你的生活?”

洛暮心說我難道就不想知道你的事情嗎。

蘇愈想了想:“很無聊,沒什麽可講的。或許是你的生活太豐富多彩了?”

洛暮大怒:“哪裏豐富多彩,只是我講得豐富多彩罷了!”

蘇愈輕輕地笑了。

他們開始用餐,洛暮看著這些熟悉的菜色,心中難免惆悵。

學生時代的逝去意味著什麽,對於洛暮而言不就是她再也不能躲在宿舍,隨便一睡就是整個下午。睜開眼睛看見陽光自窗臺灑落,光束間浮動著淡淡的顆粒。她唰地拉過窗簾,翻身繼續睡。

不可思議啊,那樣清閑的時光一眨眼就過去了,戰爭一眨眼就爆發了,為什麽會這樣?一切居然就有這麽快。洛暮想。

她之前看過一首詞,裏面有一句是:沈醉且沈醉,人生似、露垂芳草。

意思是醉了就醉了吧,這一生就如露水滑過芳草那樣短暫。

洛暮看後頗為傷情,在日記裏洋洋灑灑寫了一大段話。後來陳硯澤畢業時,她將那段話改寫一下抄在卡片上送給她,骨子裏和洛暮一樣中二的陳硯澤非常喜歡。

洛暮寫的是:硯澤,已經不記得童年是什麽時候消失的。只記得對著操場踢球的人發呆,望著老師頭頂的鐘表等待下課,掰著指頭計算考試的日子。

就在這些重覆的時光中,我們的童年我們的少年時代唰地一下長出翅膀飛走了。直到今天我拍著肩膀祝賀你長大,而這時我們再想追憶過去,就像一個兩手空空的漁夫,網裏只有一些晶瑩破碎的鱗片。

我靠,小暮你有必要這麽真實嗎,我當年確實是掰指頭算考試的日子啊。陳硯澤看完花束上的卡片,攬著她去拍畢業照了。

作為軍人的洛暮和蘇愈用餐速度極快,不一會,侍者撤下餐碟,端上甜點。

洛暮戳著盤中的布丁出神,所以說人不能常常追憶往昔,這樣即使是你人生的理想型坐在面前,你也無心觀賞。

“師妹。”

洛暮對師妹這個稱呼還不太敏感,蘇愈也沒怎麽用過這個詞,相反的是洛暮已經把師兄喊了無數遍了。

“洛暮師妹。”

這下洛暮猛地擡頭了,她吃驚地望著蘇愈:“不好意思師兄,什麽事?”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情緒有些低落。”

洛暮說:“哪有這回事,我只是感慨。師兄你不感慨嘛。人家都說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我雖然不至於斷腸,但我也惆悵啊。”

她側頭望向身側的夕陽:“我覺得今後這個世界肯定會越來越糟,沒有依據,只是直覺。天空會落下十年的大雨,在這場雨中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就像所有神話裏都曾預言的那場洪水,那莫名其妙的神明發起瘋來啦,要將文明與人類一同毀滅。”

她說著竟然笑了:“師兄你說這是不是杞人憂天。但我就是有這種直覺,一直都有。我還很傷心呢,因為這種毀天滅地的災難面前,只有齊心協力建起方舟才是有用的,可大家現在都還覺得打個傘就可以了。”

蘇愈靜靜地望著洛暮,她是在笑,但是她皺著眉,神情有點憂郁。

只要提起這些東西,洛暮就全然忘我了。蘇愈是否迷人也與她無關,眼前的甜點是否可口也與她無關。現在的她心中什麽雜念都沒有,只有她的宇宙,以及她心中很少為外人道的憂慮。

她攤開手,語言就像詩一樣優美。洛暮身為文藝青年,永遠改不了自己中二的習慣。

“我眼看著萬物在麻木中滑向終結,我們度過的歲月在嘆息中消逝。我該放聲疾呼麽?我該螳臂當車麽?有時我自負於能力,認為憑借我定能阻止一場災禍;但有時我也疲憊不堪,心知我不過一陣行將逝去的風,地位微末,恰如無根浮萍。師兄,最可笑的是,這一切或許只是我內心戲太多的錯覺。”

一口氣說這麽多,洛暮也覺得有些累了。她重新靠在椅背上,默默觀賞此刻的夕陽。

這樣一看洛暮真的是個很清秀的女孩。她的軍裝整理得妥帖合身,因為沒有戴軍帽,碎發就攏在耳側,這多少削弱了屬於軍人肅殺的氣質,讓她的形象更偏向一個快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孩。

洛暮不太在乎自己的外貌,盡管她偶爾也會對著鏡子調侃一下“美女你誰”,聽見商販喊聲“小美女”說不定還要高興地消費一番,但總的來說她不關心。

在她身上總是有種突兀的氣質蓋掉了容貌的存在感。

陳硯澤說那絕對是窮鬼氣質加中二文青呀!貧窮年輕還喜歡做夢,腦袋裏裝的不知道是幾百年後的事情,這不突兀就見鬼了。

蘇愈倒沒怎麽把洛暮和中二聯系到一起過。他一般都說洛暮是個天馬行空的夢想家,當然她也確實還是個腳踏實地的實幹家就是了。

他後來很喜歡回憶在珍諾比亞的這個下午,這時候洛暮還沒有變得聲名赫赫,也還沒有擔起人類的代表啊首領啊之類亂七八糟的責任。他們吃晚餐的時候不用防備有誰來暗殺或是怎樣,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這位人類未來的首領此刻坐在蘇愈對面,似乎有點郁悶。夕陽與風在她身上流淌。她凝望遠方,瞳孔裏印著珍諾比亞的落日。

“所以師兄,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麽突然追憶往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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