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鋼與巖的相遇（五） 這就是我們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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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鋼與巖的相遇（五） 這就是我們的初遇……
第二師的師部暫時設立在珍諾比亞的一座貴族宅邸裏。
洛暮走進這座宅邸, 向衛兵報上姓名。
很快就有一位副官到大門來為她引路。路上副官沒有同她說一句話，只是客氣地微笑，對於師長召見她的原因只字不提。
洛暮毫不驚慌, 她神色平靜地跟隨副官穿過無人修剪而瘋長的草坪，拐了無數個彎後, 再走過一條長長的廊道。中途很多人與她擦肩而過，朝這位由副官專程引路的年輕軍官投來驚奇的一瞥。
但洛暮沒有向周圍多看一眼, 她一直目視前方。她知道副官一定會在事後將自己路上的表現匯報給師長，洛暮不想給別人留下左顧右盼猶猶豫豫的印象。盡管她覺得這座宅邸風景秀麗, 很適合慢慢地參觀。
“到了, 洛連長。”副官在一個房間前停步，向洛暮示意, “請進吧, 師長在裏面等你。”
“謝謝您，戴副官。”洛暮對他輕輕地點頭。
她站在門前，有力地叩擊三下：“報告！第二師第四團一營三連連長洛暮, 向師長報道！”
沒有回應。
洛暮看向副官, 副官卻避開她的視線，只是微笑著看向別處。
洛暮再次敲門：“報告！第二師第四團一營三連連長洛暮, 奉命向師長報道！”
仍然沒有回應。
副官戴佳鑫神色未變，你休想從他臉上揣測出什麽其他意思。
洛暮忽然笑了, 她第三次說出那句話：“報告！第二師第四團一營三連連長洛暮，奉命前來，向師長報道！”
她沒有再等待, 剛說完這句話，洛暮猛地推開房門。
不曾得到許可就進入長官辦公室是種無禮的行為，但她神色如常, 好像打開的只是一扇再普通不過的房門。她絲毫不顧忌裏面的人是自己上級的上級，連團長趙啟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喘氣的師長。
洛暮關上門，徑直地走到書桌前。
她甚至都沒有敬禮。洛暮在門外短短幾十秒內理清了思路，她驚人的判斷力和洞察力讓她迅速明白，謙遜有禮在王敏面前毫無用處。她必須表現出另一種氣質另一種姿態，才能令這位喜怒無常的師長另眼相看。
那位戴著中將領章的中年軍官坐在書桌後，表情矜持，冷冷地註視著洛暮。
洛暮沒有自報家門，她只是站著任王敏打量，神色凜然。
會客室中，陽光透過窗戶靜靜灑落在地面。兩位軍官隔著書桌無聲地對峙，他們的身份相差極大，一個已經是位高權重的少將，另一個卻只是初出茅廬的上尉。
換成其他人站在洛暮的位置，早就該嚇得給師長彎腰道歉說屬下罪該萬死了。可洛暮沒有表現出一絲畏懼，她靜靜地站著，迎著王敏刀一樣的眼神。
此刻恃才傲物這個詞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天才不就該是這樣的嗎？
少年意氣，目下無塵，且驕傲奪目猶如利劍出鞘。
王敏瞇起眼睛，換了個放松點的姿勢看向洛暮：“你？”
“我。”
“洛暮？”
“正是。”
“洛暮連長知道我是誰嗎？”
“阿德爾瑪第二師的師長。”
“那麽，這就是你對上級的態度？”王敏加重語氣，神色不善。
他本來就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平時皺皺眉都能讓趙啟和周霖嚇得找不到路，更遑論他現在刻意展現出逼人的氣勢。這個瞬間空氣仿佛都凝滯成冰。
洛暮不為所動，語氣毫無波瀾：“師長是怎樣的態度，我就是怎樣的態度。”
這話真是傲慢無禮，但王敏居然沒有發怒，他瞪眼瞧著洛暮：“你就不怕嗎？”
“師長，我上過戰場，殺過很多人，手上沾了很多血。由我葬送的生命不計其數，他們都很恨我。如果真有鬼魂這種東西，我早就被拖下地獄無數次。”
洛暮說著就露出淡淡的微笑：“您為什麽覺得這樣的我會害怕您的冷眼呢？我與那些懦夫不同。”
“好！”王敏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茶杯裏的茶水都濺了出來。
他問：“洛連長當初為什麽來阿德爾瑪？”
“為了平定叛亂。”
“你貴庚？”
“差一月零一十九天滿二十周歲。”
“這樣好的年紀，來到這樣危險的戰場，心裏不後悔？”
“做出決定，就不必回頭。猶豫不決的不配成為軍人。”
“洛連長如何看待佐貝伊德叛軍？”
“兇狠愚昧，殘暴不仁。”
“那他們的理念呢？”
“荒謬絕倫，令人發笑。”
“對於那些投靠叛軍的部隊呢？如何處置？”王敏忽然加快語速，探過身子死死地鎖定洛暮。
“殺！”洛暮脫口而出。
“好。好！”
王敏連說兩個好字，他輕輕地鼓了幾下掌，從書桌後踱步而出。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洛暮身上，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已經變了許多。
書桌前有一張椅子，洛暮剛才就站在它的後面。現在王敏走了過來，他親自拖出這張椅子：“請坐，洛連長。”
“謝謝師長。”洛暮沒露出任何受寵若驚的表情，她向王敏敬禮，然後坐下來。
王敏也回到書桌後，這時他的表情不再倨傲，親和了許多。他說：“洛暮連長的第一張委任狀是我簽發的。”
“正是，謝師長賞識。”
“當時我還沒有見到你。如果早點與你交談，就不必委屈你以少尉軍銜擔任連長了。你的軍銜最初恐怕會讓你的部下不服氣吧，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從未，我的連隊團結一心，諸位戰友友愛和諧。”
“很好，洛連長治軍有方。”王敏點頭，他話鋒一轉，“洛連長家庭情況如何？培養出你這樣優秀的女兒，父母一定傾盡心血吧。”
洛暮淡淡一笑：“我家中無人。”
王敏一怔：“家中無人？這是什麽意思？”
“自我記事起，就不曾有父親這個概念，我是由母親獨自撫養。十四歲母親過世，所幸留有積蓄供我求學。之後便一人長大。”
“真就一個長輩都沒有嗎？哪怕血緣稍微遠些的呢？”王敏眉頭微蹙。
“記憶中只有母親一個親人。”
王敏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女孩，他心中忽然柔軟許多，語氣更顯溫和：“十四歲到現在，都是一個人？”
“是的。”
“我記得洛連長畢業於望淵軍校。沒有家庭的支持，憑一己之力考上望淵，當時成績一定非常優異吧。”
“不敢稱優異，我是那年伊萊那行政區升學試的第一名。”
帝國六大行政區。阿納斯塔西亞，阿德爾瑪，萊薩，佐貝伊德，伊萊那，特奧朵拉。
一年一度升學試，幾乎所有適齡學生都去應考。洛暮是伊萊那行政區的第一名。
王敏發出長長一嘆，他站起來同洛暮握手，真情實感道：“我恨不得你是我的女兒！何等英才！你的母親泉下有知，也會為你欣慰的。”
“謝謝師長，我想她會的。”
他們繼續交談，王敏先是針對洛暮參與過的一些戰役提問，在考察過她的軍事素質後，話題又轉向一些日常。譬如問問洛暮在望淵軍校的事情，她的求學經歷，當初又是怎麽做出來阿德爾瑪的決定。
洛暮回答的全部是王敏想聽到的回答，他根本意識不到這場談話實際上是場演出。王敏以為自己掌握著主導權，實際他只得到了洛暮想讓他得到的消息。
他們越說越投機，王敏對洛暮的稱呼已經從“洛連長”變成了“小洛”。他對這個年輕人欣賞備至，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真希望洛暮是他的女兒。
篤篤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王敏神色不悅，高聲道：“什麽事？”
“師長，您今晚七點有宴席，現在已經六點四十五了。”門外傳來戴佳鑫的聲音。
“去他的，我都不想去了！”王敏說。
“但這次陸師長他們都在……”
“該死的，早知道把這群老東西都推了。”王敏氣勢洶洶地站起來，但他很快就望向洛暮，“小洛，後天中午我派戴副官去一營接你，吃頓便飯。你也看到我今晚有安排，待會我叫人送你回去。”
“謝謝師長，不用這樣大費周章。我可以在師部轉轉嗎？一會自己回去就好。”洛暮起身相送。
“隨便轉，想回去就聯系戴副官，讓他安排車送你。”
王敏說著就大步邁出會客室，戴佳鑫立刻跟在他身後。
戴佳鑫說：“師長，看來您對洛暮連長非常器重……”
“豈止器重！才識超群，傲氣卓然。比趙啟那幫酒囊飯袋不知道強出多少倍，將來必定是棟梁之材。小戴，記好了，後天中午。”
“是，師長！”
等到王敏坐上他的專車，他這才一拍腦袋：“我可給忘了。洛暮不是望淵軍校的嗎，今天那個第一師的蘇愈也來我們師部了，忘記安排他們校友見一面。小戴，後天中午把蘇愈也叫上。”
“是！”副官低頭在手環上記錄。
洛暮從會客室走出，經歷三個小時精神緊繃的談話，她走出來的剎那竟然有些恍惚。洛暮是天生的演員，她太擅長在燈光下演出了，聲情並茂感染力強得讓所有人都要尖叫。
可謝幕後呢，面對空空如也的觀眾席，留給她的不就只是漠然和疲憊嗎。
她憑借優秀的記憶力找到來時經過的長廊，洛暮印象中這個地方通風極好，環境清幽，很適合她發呆。她在物色這些地方上面格外敏銳。
洛暮靜靜地走在伯爵家白色的長廊上，天色已晚，珍諾比亞星空明朗。長廊圈出中間的一方庭院，庭院裏殘留著多日暴雨後的積水，像一個小小的湖泊。
夜風微涼，水面泛起陣陣漣漪，裏面星光破碎。洛暮倚在廊柱上，望著水面出神。
這條長廊沒有燈，不知道是不是曾居住於此的貴族也喜歡在黑暗中欣賞星空。另一邊暖黃色的路上是步履匆匆的眾多軍官，這一邊潔白的長廊上是洛暮與清冷的星光。
兩方涇渭分明，洛暮閉眼聽著那邊的動靜。她覺得有點疲憊，有點想笑。多少次洛暮就這樣躲在角落，默默觀察外面那個忙碌而運轉不停的世界。
這樣看來洛暮確實很孤僻。誰知道這麽多年她藏在角落是為了什麽？是天才對於世界的觀測？還是她心底也在期待有人能把她找到？
她的身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最開始洛暮以為只是個路過的軍官，但她聽著那步伐離她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身後四五步的地方。
現在不能不回頭了。
她漫不經心地轉身，向來人看去。洛暮本來想露出一個用以致意的笑容，但回頭的瞬間她睜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隨著她的動作一同定格。
這一刻恐怕連時間都一同定格了。
唯一還在流動的就是夜風，它穿過這道長廊，同時吹拂著兩個年輕人的臉龐。洛暮想說點什麽，想做點什麽打破眼下的沈默，可她沒法動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佇立原地，迎著青年沈靜的註視。
洛暮無法移開視線，她根本做不到。
多年後洛暮說金星是天空中耀眼的星體，它兀自懸掛於大地之上，明亮、凜冽且孤獨。強勢奪目，永遠鋒芒畢露。在它清冷光輝的照耀下，群星黯淡。正因眾星中無人能與它的光芒爭鋒，世人將金星冠以啟明的美譽。
恰如金星所象征的那個人一樣。
後來洛暮可以花很多很多時間望著蘇愈出神，究竟是對著他清俊的容顏發笑還是要吻他都隨洛暮的心意。可現在她必須做出回應，因為那個人已經向她走來，正如此刻深沈的夜色降臨無法抗拒。
在這之前他們誰也沒有正式見過對方，誰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可他們仿佛都早已認識了彼此，此刻他們不需要介紹，默契天成。
青年走到洛暮面前，他們互相對望著，沈默著。然後伸出了手。
“我第一次見到蘇愈的時候，他站在我身後的走廊上。我沒有其他想法，那時我還很年輕，容易被嚇住。所以我被他的帥氣驚呆了，以至於一時間沒法動彈。
我望著他的眼睛，我覺得我是臉紅了。但後來他告訴我沒有。總之我心跳得很快，我當時什麽都聽不清，耳邊只有風聲，還有心跳的聲音。
他的目光很深沈，事實上他也確實是這樣一個心深似海的人。我覺得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穿著少校的軍裝，故意走到我的身後，故意一聲不吭地等待我轉身。
我能抗拒嗎？對著那樣一張完美的臉龐，我大腦完全停止思考了。所以我就站在原地等他走過來。
他從走廊的中央走到我面前，星光落在他的肩上和發上，我目眩神迷。我必須再說一遍，那時我很年輕。我十九歲，他二十歲。我對他的容顏還沒法很好地拒絕。
所以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
他說：你好，洛暮。
我說：你好，蘇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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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暮走進這座宅邸, 向衛兵報上姓名。
很快就有一位副官到大門來為她引路。路上副官沒有同她說一句話，只是客氣地微笑，對於師長召見她的原因只字不提。
洛暮毫不驚慌, 她神色平靜地跟隨副官穿過無人修剪而瘋長的草坪，拐了無數個彎後, 再走過一條長長的廊道。中途很多人與她擦肩而過，朝這位由副官專程引路的年輕軍官投來驚奇的一瞥。
但洛暮沒有向周圍多看一眼, 她一直目視前方。她知道副官一定會在事後將自己路上的表現匯報給師長，洛暮不想給別人留下左顧右盼猶猶豫豫的印象。盡管她覺得這座宅邸風景秀麗, 很適合慢慢地參觀。
“到了, 洛連長。”副官在一個房間前停步，向洛暮示意, “請進吧, 師長在裏面等你。”
“謝謝您，戴副官。”洛暮對他輕輕地點頭。
她站在門前，有力地叩擊三下：“報告！第二師第四團一營三連連長洛暮, 向師長報道！”
沒有回應。
洛暮看向副官, 副官卻避開她的視線，只是微笑著看向別處。
洛暮再次敲門：“報告！第二師第四團一營三連連長洛暮, 奉命向師長報道！”
仍然沒有回應。
副官戴佳鑫神色未變，你休想從他臉上揣測出什麽其他意思。
洛暮忽然笑了, 她第三次說出那句話：“報告！第二師第四團一營三連連長洛暮，奉命前來，向師長報道！”
她沒有再等待, 剛說完這句話，洛暮猛地推開房門。
不曾得到許可就進入長官辦公室是種無禮的行為，但她神色如常, 好像打開的只是一扇再普通不過的房門。她絲毫不顧忌裏面的人是自己上級的上級，連團長趙啟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喘氣的師長。
洛暮關上門，徑直地走到書桌前。
她甚至都沒有敬禮。洛暮在門外短短幾十秒內理清了思路，她驚人的判斷力和洞察力讓她迅速明白，謙遜有禮在王敏面前毫無用處。她必須表現出另一種氣質另一種姿態，才能令這位喜怒無常的師長另眼相看。
那位戴著中將領章的中年軍官坐在書桌後，表情矜持，冷冷地註視著洛暮。
洛暮沒有自報家門，她只是站著任王敏打量，神色凜然。
會客室中，陽光透過窗戶靜靜灑落在地面。兩位軍官隔著書桌無聲地對峙，他們的身份相差極大，一個已經是位高權重的少將，另一個卻只是初出茅廬的上尉。
換成其他人站在洛暮的位置，早就該嚇得給師長彎腰道歉說屬下罪該萬死了。可洛暮沒有表現出一絲畏懼，她靜靜地站著，迎著王敏刀一樣的眼神。
此刻恃才傲物這個詞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天才不就該是這樣的嗎？
少年意氣，目下無塵，且驕傲奪目猶如利劍出鞘。
王敏瞇起眼睛，換了個放松點的姿勢看向洛暮：“你？”
“我。”
“洛暮？”
“正是。”
“洛暮連長知道我是誰嗎？”
“阿德爾瑪第二師的師長。”
“那麽，這就是你對上級的態度？”王敏加重語氣，神色不善。
他本來就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平時皺皺眉都能讓趙啟和周霖嚇得找不到路，更遑論他現在刻意展現出逼人的氣勢。這個瞬間空氣仿佛都凝滯成冰。
洛暮不為所動，語氣毫無波瀾：“師長是怎樣的態度，我就是怎樣的態度。”
這話真是傲慢無禮，但王敏居然沒有發怒，他瞪眼瞧著洛暮：“你就不怕嗎？”
“師長，我上過戰場，殺過很多人，手上沾了很多血。由我葬送的生命不計其數，他們都很恨我。如果真有鬼魂這種東西，我早就被拖下地獄無數次。”
洛暮說著就露出淡淡的微笑：“您為什麽覺得這樣的我會害怕您的冷眼呢？我與那些懦夫不同。”
“好！”王敏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茶杯裏的茶水都濺了出來。
他問：“洛連長當初為什麽來阿德爾瑪？”
“為了平定叛亂。”
“你貴庚？”
“差一月零一十九天滿二十周歲。”
“這樣好的年紀，來到這樣危險的戰場，心裏不後悔？”
“做出決定，就不必回頭。猶豫不決的不配成為軍人。”
“洛連長如何看待佐貝伊德叛軍？”
“兇狠愚昧，殘暴不仁。”
“那他們的理念呢？”
“荒謬絕倫，令人發笑。”
“對於那些投靠叛軍的部隊呢？如何處置？”王敏忽然加快語速，探過身子死死地鎖定洛暮。
“殺！”洛暮脫口而出。
“好。好！”
王敏連說兩個好字，他輕輕地鼓了幾下掌，從書桌後踱步而出。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洛暮身上，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已經變了許多。
書桌前有一張椅子，洛暮剛才就站在它的後面。現在王敏走了過來，他親自拖出這張椅子：“請坐，洛連長。”
“謝謝師長。”洛暮沒露出任何受寵若驚的表情，她向王敏敬禮，然後坐下來。
王敏也回到書桌後，這時他的表情不再倨傲，親和了許多。他說：“洛暮連長的第一張委任狀是我簽發的。”
“正是，謝師長賞識。”
“當時我還沒有見到你。如果早點與你交談，就不必委屈你以少尉軍銜擔任連長了。你的軍銜最初恐怕會讓你的部下不服氣吧，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從未，我的連隊團結一心，諸位戰友友愛和諧。”
“很好，洛連長治軍有方。”王敏點頭，他話鋒一轉，“洛連長家庭情況如何？培養出你這樣優秀的女兒，父母一定傾盡心血吧。”
洛暮淡淡一笑：“我家中無人。”
王敏一怔：“家中無人？這是什麽意思？”
“自我記事起，就不曾有父親這個概念，我是由母親獨自撫養。十四歲母親過世，所幸留有積蓄供我求學。之後便一人長大。”
“真就一個長輩都沒有嗎？哪怕血緣稍微遠些的呢？”王敏眉頭微蹙。
“記憶中只有母親一個親人。”
王敏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女孩，他心中忽然柔軟許多，語氣更顯溫和：“十四歲到現在，都是一個人？”
“是的。”
“我記得洛連長畢業於望淵軍校。沒有家庭的支持，憑一己之力考上望淵，當時成績一定非常優異吧。”
“不敢稱優異，我是那年伊萊那行政區升學試的第一名。”
帝國六大行政區。阿納斯塔西亞，阿德爾瑪，萊薩，佐貝伊德，伊萊那，特奧朵拉。
一年一度升學試，幾乎所有適齡學生都去應考。洛暮是伊萊那行政區的第一名。
王敏發出長長一嘆，他站起來同洛暮握手，真情實感道：“我恨不得你是我的女兒！何等英才！你的母親泉下有知，也會為你欣慰的。”
“謝謝師長，我想她會的。”
他們繼續交談，王敏先是針對洛暮參與過的一些戰役提問，在考察過她的軍事素質後，話題又轉向一些日常。譬如問問洛暮在望淵軍校的事情，她的求學經歷，當初又是怎麽做出來阿德爾瑪的決定。
洛暮回答的全部是王敏想聽到的回答，他根本意識不到這場談話實際上是場演出。王敏以為自己掌握著主導權，實際他只得到了洛暮想讓他得到的消息。
他們越說越投機，王敏對洛暮的稱呼已經從“洛連長”變成了“小洛”。他對這個年輕人欣賞備至，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真希望洛暮是他的女兒。
篤篤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王敏神色不悅，高聲道：“什麽事？”
“師長，您今晚七點有宴席，現在已經六點四十五了。”門外傳來戴佳鑫的聲音。
“去他的，我都不想去了！”王敏說。
“但這次陸師長他們都在……”
“該死的，早知道把這群老東西都推了。”王敏氣勢洶洶地站起來，但他很快就望向洛暮，“小洛，後天中午我派戴副官去一營接你，吃頓便飯。你也看到我今晚有安排，待會我叫人送你回去。”
“謝謝師長，不用這樣大費周章。我可以在師部轉轉嗎？一會自己回去就好。”洛暮起身相送。
“隨便轉，想回去就聯系戴副官，讓他安排車送你。”
王敏說著就大步邁出會客室，戴佳鑫立刻跟在他身後。
戴佳鑫說：“師長，看來您對洛暮連長非常器重……”
“豈止器重！才識超群，傲氣卓然。比趙啟那幫酒囊飯袋不知道強出多少倍，將來必定是棟梁之材。小戴，記好了，後天中午。”
“是，師長！”
等到王敏坐上他的專車，他這才一拍腦袋：“我可給忘了。洛暮不是望淵軍校的嗎，今天那個第一師的蘇愈也來我們師部了，忘記安排他們校友見一面。小戴，後天中午把蘇愈也叫上。”
“是！”副官低頭在手環上記錄。
洛暮從會客室走出，經歷三個小時精神緊繃的談話，她走出來的剎那竟然有些恍惚。洛暮是天生的演員，她太擅長在燈光下演出了，聲情並茂感染力強得讓所有人都要尖叫。
可謝幕後呢，面對空空如也的觀眾席，留給她的不就只是漠然和疲憊嗎。
她憑借優秀的記憶力找到來時經過的長廊，洛暮印象中這個地方通風極好，環境清幽，很適合她發呆。她在物色這些地方上面格外敏銳。
洛暮靜靜地走在伯爵家白色的長廊上，天色已晚，珍諾比亞星空明朗。長廊圈出中間的一方庭院，庭院裏殘留著多日暴雨後的積水，像一個小小的湖泊。
夜風微涼，水面泛起陣陣漣漪，裏面星光破碎。洛暮倚在廊柱上，望著水面出神。
這條長廊沒有燈，不知道是不是曾居住於此的貴族也喜歡在黑暗中欣賞星空。另一邊暖黃色的路上是步履匆匆的眾多軍官，這一邊潔白的長廊上是洛暮與清冷的星光。
兩方涇渭分明，洛暮閉眼聽著那邊的動靜。她覺得有點疲憊，有點想笑。多少次洛暮就這樣躲在角落，默默觀察外面那個忙碌而運轉不停的世界。
這樣看來洛暮確實很孤僻。誰知道這麽多年她藏在角落是為了什麽？是天才對於世界的觀測？還是她心底也在期待有人能把她找到？
她的身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最開始洛暮以為只是個路過的軍官，但她聽著那步伐離她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身後四五步的地方。
現在不能不回頭了。
她漫不經心地轉身，向來人看去。洛暮本來想露出一個用以致意的笑容，但回頭的瞬間她睜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隨著她的動作一同定格。
這一刻恐怕連時間都一同定格了。
唯一還在流動的就是夜風，它穿過這道長廊，同時吹拂著兩個年輕人的臉龐。洛暮想說點什麽，想做點什麽打破眼下的沈默，可她沒法動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佇立原地，迎著青年沈靜的註視。
洛暮無法移開視線，她根本做不到。
多年後洛暮說金星是天空中耀眼的星體，它兀自懸掛於大地之上，明亮、凜冽且孤獨。強勢奪目，永遠鋒芒畢露。在它清冷光輝的照耀下，群星黯淡。正因眾星中無人能與它的光芒爭鋒，世人將金星冠以啟明的美譽。
恰如金星所象征的那個人一樣。
後來洛暮可以花很多很多時間望著蘇愈出神，究竟是對著他清俊的容顏發笑還是要吻他都隨洛暮的心意。可現在她必須做出回應，因為那個人已經向她走來，正如此刻深沈的夜色降臨無法抗拒。
在這之前他們誰也沒有正式見過對方，誰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可他們仿佛都早已認識了彼此，此刻他們不需要介紹，默契天成。
青年走到洛暮面前，他們互相對望著，沈默著。然後伸出了手。
“我第一次見到蘇愈的時候，他站在我身後的走廊上。我沒有其他想法，那時我還很年輕，容易被嚇住。所以我被他的帥氣驚呆了，以至於一時間沒法動彈。
我望著他的眼睛，我覺得我是臉紅了。但後來他告訴我沒有。總之我心跳得很快，我當時什麽都聽不清，耳邊只有風聲，還有心跳的聲音。
他的目光很深沈，事實上他也確實是這樣一個心深似海的人。我覺得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穿著少校的軍裝，故意走到我的身後，故意一聲不吭地等待我轉身。
我能抗拒嗎？對著那樣一張完美的臉龐，我大腦完全停止思考了。所以我就站在原地等他走過來。
他從走廊的中央走到我面前，星光落在他的肩上和發上，我目眩神迷。我必須再說一遍，那時我很年輕。我十九歲，他二十歲。我對他的容顏還沒法很好地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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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好，洛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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