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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鋼與巖的相遇(一) 我將於這激變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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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鋼與巖的相遇(一) 我將於這激變的世……

“我將於這激變的世界中尋找自己的出路。”

——洛暮元帥傳

新歷124年12月23日, 克拉莉切,喀勒山脈,暴雨。

洛暮披著雨衣, 站在高處觀察佐貝伊德軍的陣地。

她已經兩天沒有休息了。

十一月五號第四團接到師部命令趕往前線,之後就輾轉作戰於東線, 兩個月間大大小小經歷了十餘場戰鬥。

洛暮幾乎肩負起了一營的指揮重擔。作為連長她不僅自己要身先士卒,更要幫助周霖統籌全局指揮作戰。

李秋陽說她才是一營名副其實的營長, 這話一點沒錯。

由一營發出去的許多作戰計劃都出自洛暮之手,她那措辭謙遜但揮灑自如的行文風格早已令眾多指揮官印象深刻。

洛暮經常幾夜幾夜不合眼, 因為在覆雜多變且規模更大的戰場上, 她必須時刻處理來自各方的消息——一營的、友軍的、上級的,後方的。

這些信息送達到洛暮手中, 而她要快速回應, 精準地指出火力向哪處支援,彈藥與裝備又將如何調配,友軍要怎樣配合才能以最小的傷亡取得最大的戰果。這中間她還要應付上級不斷的詢問。

洛暮繼續不知疲倦地處理繁重的任務, 她的世界裏不存在休息這個詞, 支撐她的是強健的體魄和鐵石般的意志。她再也沒有動用心流,因為洛暮的身體已經負擔不起那樣的消耗。

中途李秋陽因為左臂負傷去戰地醫院休養了三天, 但他剛有好轉就趕回前線,於是很長一段時間內李秋陽左臂都纏著繃帶。

馮·萊恩的肩膀因為潮濕的天氣而嚴重僵硬腫脹, 但他沒有申請去醫院休養,他把自己的名額讓給了二連的一個士兵。

持續的指揮任務令軍官們身心俱疲,他們的身體幾乎都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比起動腦他們更願意去一線。

因為當你意識到每道下達的指令都需要有人用生命去執行, 你的責任感和良知會不停地拷問你。

軍官中只有洛暮既無病痛亦無負傷,她可怕的身體素質一直令李秋陽記憶深刻。

在他的描述裏洛暮當年擔任指揮官時精力充沛終日忙碌,不說一句抱怨的話。事實上並非如此。

唯一知道洛暮真實心境的只有她的日記。開戰後它變得簡短許多, 且字跡潦草,內容顯得有些幼稚。

【成功占領74高地。疲憊。】

【虛弱。眼前發黑。周霖究竟能幹些什麽?氣得想暈倒。】

【搶走李秋陽的巧克力。開心。】

【夢見硯澤。難過。有空給她回信(這句話底下畫了重重的黑線作為強調)。】

“好了,布萊爾。我們走。”

洛暮終於結束自己的觀察,她和布萊爾返回營地。

這幾天他們都在喀勒山脈和佐貝伊德軍周旋,前幾天濃霧彌漫,今天下起了暴雨,兩方總算消停了一些。

佐貝伊德軍被一營和二營聯合起來困擾得精疲力盡。他們沒見過這樣神出鬼沒不屈不撓的軍隊。

雙方第一次相遇時,洛暮只帶了一隊的人。她鎮定地借著濃霧的掩護朝敵人開槍,快速密集的攻擊讓對方以為遇上了主力。

於是人數是洛暮他們七倍的敵軍選擇後撤,但就在這時洛暮已經聯系到的鄰近友軍迂回包抄他們。

最終佐貝伊德軍慘敗,但這只是佐貝伊德向喀勒山脈投放的眾多軍隊的一支。洛暮他們取得了勝利,可敵人就像沸騰的水那樣翻滾不息。

李秋陽迎接歸來的洛暮:“辛苦。”

“我準備晚上向佐貝伊德軍發起襲擊。”洛暮說。

李秋陽微微一楞:“下雨也不影響?”

“是的。暴雨天,多麽適合進攻的天氣。”

進攻的會議很快召開,洛暮平靜地分配任務,在回來的路上她就已經在心中列好所有計劃。

“一連作為前哨部隊率先開路,自左側和上方向敵人發起進攻。註意落石,翻過山坡後立刻推進到樹林邊緣。布萊爾將在隱蔽位置為你們進行火力掩護。”

“收到。”李秋陽說。

“二連自北坡上去,占領他們右翼的陣地。記住,首先幹擾他們的信號,清除所有的戰壕和掩體。達成這個目標後,等待同二營一起進攻。”

“好的。”馮·萊恩說。

“三連由我帶隊,沿小路潛入敵軍陣地,摧毀他們的掩體。暴雨天氣,敵軍多半在掩體中躲雨。我們會盡可能深入滲透進敵軍,為你們的進攻提供便利。”

洛暮一口氣說完這些枯燥的安排,站了起來。

克拉莉切的雨季讓一切都很潮濕,這種濕氣侵蝕著營帳內的器物,侵蝕著人的骨頭讓它隱隱作痛,它唯獨沒侵蝕掉的是洛暮凜然的氣質。

這些天她消瘦了許多,如果陳硯澤在會大喊一聲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但在軍隊沒人在乎這些小事,因為人人都肉眼可見地憔悴,洛暮已經是其中精神最好的那個。

她深深地看過去在座的每個軍官。

營帳外暴雨如註,雨水如子彈般砸在帳篷頂,力量大得好像能將它鑿穿。雨天在洛暮心裏曾是無比浪漫的場景,她經常坐在窗邊聽外面的雨聲,覺得靜謐又安寧。沒辦法,洛暮實際上是個中二的文藝少女,從她天天寫日記就能看出來。

但現在她心中只剩下肅殺,安謐那種東西已經離她太遠,洛暮甚至來不及去傷感緬懷自己消失的平靜生活。有什麽好傷感的好緬懷的,大家都這樣疲憊這樣厭倦,而她還至少掌握著決策的權力。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必須想方設法取得勝利。

於是,洛暮沈靜的聲音蓋過了雨聲。

“諸位,辛苦了。我明白現在我們已經疲乏不堪,但敵人同樣如此。戰場上不應錯失良機,出其不意才可逆轉局勢。暴雨是我們最好的掩護,抓住這個機會摧毀敵人。”

“明白。”所有人異口同聲。

“好,散會。請向戰士們轉達這個意思。”洛暮說。

所有人都離開了,只剩下洛暮還留在這座空蕩蕩的營帳內。她耳邊響著滴滴答答的雨聲,洛暮甚至有點想閉上眼睛睡一覺。

但她立刻驚醒了,開始操作通訊器聯絡二營。

致阿德爾瑪第二師第四團二營:

為有效打擊佐貝伊德軍在喀勒山脈東南部的行動,我部一營計劃於12月23日20時整向喀勒山脈東南部敵軍發起總攻。現懇請貴部予以協同配合,具體作戰計劃如下:

請貴部於12月23日19時在喀勒山脈東南部坐標(北緯38°15′,東經112°27′)完成兵力集結。集結完成後,請沿托密什小道向東北方向推進,在49高地建立防線。待我部一營發起主攻時,進行火力壓制。

……

若遇突發情況,請及時與我部聯絡。聯絡人:第二師第四團一營三連連長,洛暮。

半個小時後,這樣一封作戰計劃就擺在了二營營長湯雨鴻的桌子上。她將這份作戰計劃傳給身邊的連長:“你們怎麽看?”

“完全可行,而且很明顯,這份計劃是出自洛暮之手的。”岳園說。

“沒錯,她的口吻,這兩個月以來我已經再熟悉不過。”湯雨鴻微笑道。

她從部下手中拿回那份作戰計劃,輕輕地彈著紙張:“謙遜有禮,看著就讓人樂於配合她行動,而且幾乎每次都能取得成果。果真是少年英才。”

湯雨鴻沒有再多發感慨,她很快就站起來:“準備行動,所有人按計劃行事!”

洛暮掀開營帳簾布,寒意裹挾著暴雨撲面而來。她佇立在雨中,冰涼的雨水順著她雨衣的帽檐傾瀉而下,在洛暮眼前織成一道水簾。

全世界的風雨向我襲來。

這句詩用在這真應景。洛暮伸手去接那傾盆的大雨,雨珠打到她的手心竟然能產生痛感。這種滂沱大雨在左拉很罕見,左拉只有盛夏才會突然降下驟雨,而且那雨水來去匆匆,半小時後小孩們就可以踩著拖鞋上街淌水。

而克拉莉切的雨和霧交替出現,誰也不願意退場。洛暮已經度過了很多白天看不見太陽晚上看不見星星的日子,她心頭一瞬間閃過許多情緒……但下一秒這位連長猛地甩掉手上的水珠。

她冷冷地念出那首詩的下一句:

“就讓我的刀劍如這雨一般落下!”

克拉莉切時間12月23日19時57分。

佐貝伊德營地。

“好大的雨,那群瘋子也終於知道喘息了。”佐貝伊德的士兵在掩體裏大口吃著面包。

“我已經好幾天沒睡安穩覺了,都是拜該死的阿德爾瑪人所賜。”另一位士兵說。

“聽說真正指揮他們作戰的是個連長,最近才嶄露頭角的。不過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說真的我寧願天天下雨,一點都不想打仗。”還有一位士兵神色懨懨。

“你說高層究竟在謀劃些什麽啊……我怎麽一句都聽不懂。我只知道要打仗。”

“我也聽不懂。都是他們軍官的事,我只管把面包吞進肚子裏。”

忽然,一陣轟隆的巨響撕裂夜幕。士兵們俱是一楞,他們面面相覷。

“什麽情況?”有人問。

“雷聲吧。雷陣雨。”

又是一連串的巨響,連同他們坐著的地面也震動起來,劇烈的震動順著地面直竄他們脊背,而掩體的頂部碎石和土渣簌簌地掉落。

佐貝伊德士兵們僵在原地,他們的表情竟然出現了一絲空白。

他們並非不明白那震耳欲聾的巨響意味著什麽,只是沒人敢相信。在這樣暴雨傾盆寸步難行的時候,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發動突襲,這需要多麽可怕的毅力和執行力。

恐懼與抗拒在佐貝伊德軍的心中翻滾,他們寧可相信自己是在做夢也不想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不——都起來!起來!是炮聲!有人襲營!”

幾秒鐘的寂靜後,終於有人聲嘶力竭地吼起來,打破了當下詭異的僵局。這座掩體裏溫暖的氣氛蕩然無存。

他們手忙腳亂地彈跳起來,去摸丟在一邊的槍支和裝備。

“準備戰鬥!準備戰鬥!”士兵們高聲說。

掩體頭頂的防護蓋被掀開了,外面的雨聲和槍炮聲一同灌了進來。

士兵們猛地擡頭,這時候只可能是長官過來叫他們集合。然而他們預想中的喝令並未響起,一枚黑色的橢圓形物體在空中劃過拋物線,再重重砸在地上。

一聲悶響,掩體的防護蓋被再度扣上。

這群剛剛把槍拿在手裏士兵再也不會有開槍的機會了,他們也沒機會吃完剩下的面包了。

防護蓋轟然閉合的悶響與爆炸聲幾乎同時炸開,氣浪裹挾著彈片橫掃而過,不知道是誰的手被掀飛到角落,沾著血的手指還死死地扣著扳機。

整個掩體內部被熾熱的火光吞噬,方才還充斥著慌亂不安的地下空間瞬間騰起煙塵與血霧。

來自地底的爆破聲被漫天的雨聲和遠處的交火聲掩蓋得嚴嚴實實。

這座掩體再度成為了一座天然的墓穴,克拉莉切這個雨季的雨水會將其灌滿,裏面的人也將永遠安眠,對於他們而言擔驚受怕的日子已成往昔。

“好了,下一個目標。”洛暮說。她的面容在雨裏模糊不清,雨水順著黑色的雨衣向下流淌。

她已經摧毀了七個這樣的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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