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的劍已染血（五） 克拉莉切的礦洞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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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我的劍已染血（五） 克拉莉切的礦洞從……
“報告連長！我連負責的區域已經打掃完畢！”
“辛苦了, 肖利。”洛暮對他點頭，“一連和二連那邊呢？”
“他們應該也快結束了。”
“好的，我去找他們。你先休息吧。”
“是, 連長！”
洛暮朝一連負責的區域走去。
此時已是下午時分，天空陰雲密布。雲層之後只有幾縷微光透出, 這種慘淡的光芒落在大地上，讓焦土遍布的戰場更顯蒼涼。
送走友軍的一營正在打掃戰場, 本來二營想留下來幫忙，但絮城的自衛隊也趕到了。有免費的勞動力送上門, 二營就不再堅持, 他們登車離去，試圖在暴雨到來前趕回自己的駐地。
克拉莉切的雨季要到了, 天空仍在積蓄的雲朵就是證明, 洛暮能感受到空氣中的潮濕。穿過忙碌的士兵，她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李秋陽。
“是的，連長, 這是個很大的問題……”
一連這邊, 艾克斯正在向李秋陽匯報事務。
突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目光越過李秋陽的肩頭直直望向遠處。李秋陽順著他的視線轉身看去，只見洛暮立在那裏。
“你來得正好, 我有事情要請教你。”李秋陽揚聲道。
“什麽事？”洛暮走過去。
“艾克斯問我佐貝伊德軍的遺體怎麽處理。小洛，你有什麽想法嗎？”
“你居然現在才思考這個問題。”洛暮淡淡地說。
“這麽說你已經想好了？”
“是的。”洛暮伸手朝遠處一指，“那裏。”
這一刻風驟然卷起, 仿佛是沿著洛暮的指尖傾瀉而出，所過之處地上的野草紛紛伏倒，洛暮耳邊的碎發也順著風向輕輕拂動。
李秋陽循著風勢望去, 也是循著洛暮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他輕輕一怔。
陰沈的天色之下，四號礦洞旁的石壁幾乎要與天空融為一體。都是同樣壓抑的顏色，同樣深沈的姿態。洞口蒼綠色的野草在風中劇烈搖晃，露出慘白的草莖。
“不愧是你，總能想到省時省力的法子。”李秋陽點頭。
“是的，我不想在收斂他們的事上耗費心力，但我也不想讓他們曝屍荒野。把他們放進礦洞，再炸掉山體，這樣就是一座天然的墓穴。”
艾克斯忍不住去看洛暮，鐵幕一般的天空下，她神色淡漠。
洛暮向他看來，艾克斯迅速低頭，裝作專註地盯著腳下的土地。但它光禿禿的，只有幾枚彈片嵌在裏面。
“艾克斯，你覺得呢？洛暮連長的提議怎麽樣？”李秋陽問。
“哦，哦。”艾克斯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是個省事的方法。”
“很好，那就這麽辦吧。我去給萊恩說。”李秋陽一錘定音。
“給營長也說一聲，不然顯得我們架空他一樣。”洛暮提醒道。
李秋陽已經走出兩步了，他回頭笑道：“怎麽，難道你沒有架空他嗎？洛連長可是把我們指揮得團團轉。我呢，就是你的傳話筒，什麽溝通的活都派給我了。”
洛暮終於笑了：“很想否認你，但好像沒法反駁。”
三位連長的命令很快就下達出去了。
一營的戰士們把散落各處的佐貝伊德軍的屍體拖到礦洞前，壘到一起。許多屍體都缺胳膊少腿，還有的只剩下半截，但至少所有還留有人形的都集中到洞口了。
洛暮面無表情地望著這堵人墻。
這中間的很多人都是被擊中大腦一槍斃命的，那些子彈基本都出自洛暮之手。她既是一名指揮官又是一名優秀的戰士，死在她手下的人不會遭遇痛苦。
一營的所有戰士都到齊了。他們站在礦洞口看著這些昨夜與他們激戰的敵人，此時他們才意識到死去了多少人。
吳肖利正在出神。四百這個數字放在他當年玩的戰爭游戲裏實在太微不足道了，畢竟戰報上死去的人不都動輒上萬嗎！
但此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曾就讀的中學也就兩千人，這相當於他學校五分之一的人死去，他們的屍體可以鋪滿一個操場。這也相當於他那個年級五個班的人全部死去，他推開一層樓的所有教室，每個座位上倒著一具屍體，血凝固在衣服上。
風劇烈地刮著，現在真是暴雨前夕了，吳肖利從來沒有覺得一天可以這樣冷。
他想起當年中二時自己把校園當做戰場沖鋒陷陣，書包裏背著一把槍的模型還有他永遠學不會的化學必修四。而現在他終於站在戰場上了，卻覺得打仗也沒那麽有意思了。
洛暮揮手下令。
戰士們開始把屍體扔進礦洞深處。所幸礦洞裏面是個斜坡，他們不用費勁搬來搬去。很多具屍體被拋下去，順著斜坡滑落在上一具屍體身上。
這個過程中洛暮沒有說一句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礦洞邊，聽著耳畔一具具屍體落地的聲音。沈悶的撞擊聲，呼嘯的風聲，她甚至幻聽到多年前四號礦洞未遭廢棄時礦鎬敲擊石頭的聲音，那是清脆的金石碰撞聲。
種種聲音在她腦中回蕩，最終洛暮聽見的是自己變得心硬如鐵的聲音。
在這樣的聲音之中，那個十九歲的女孩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冷酷的軍官，領口別著剛剛得到的上尉軍銜。她曾經和陳硯澤自嘲過了那麽多回冷酷無情，但現在洛暮才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
吳肖利走到洛暮身邊：“連長，潘恩讓我告訴你，他當時是在裝病。”
“什麽？哦，他怎麽想起說這個，都過去多久了。”洛暮淡淡地說。
“他害怕自己沒機會說了唄，說這件事不告訴你他會死不瞑目的。”
“他人呢？”
“受了點傷，跟著醫療班先回絮城了。”
“凈說鬼話。我回去就罵他一頓，以後少講不吉利的話。”
佐貝伊德軍的最後一個人也被扔進礦洞了。布萊爾帶人安置好炸彈，一營的人退到安全距離之外。
他們靜靜眺望遠處的四號礦洞。
“註意，炸彈即將引爆。”布萊爾說，“三，二，一——”
巨大的爆破聲中，屹立多年的四號礦洞轟然倒塌，落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將洞口堵得嚴嚴實實，自此陽光再也無法照亮裏面的人和事，但明年洞口前的野草會再次冒頭。
克拉莉切的礦洞從不畏懼吞下更多生命。
“好了，回絮城。”洛暮說。
一營的人機械地轉身，他們的靈魂好像也被一起埋在礦洞裏了。
這一刻開始他們眼中的世界就不再相同了。踏上戰場之前他們以為這世上人有很多種，但現在戰士們明白世上只有兩種人，殺過人的人和不曾沾血的人。
李秋陽和馮·萊恩臉上都帶著恍惚，他們還沒從剛才的震撼中回神。三位連長中只有洛暮神色如常。
她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一直低頭看著地面。
忽然，她面前的土地暈染出大小不一的斑點，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還未等洛暮反應，一滴帶著寒意的水珠便重重砸在她的額間，沿著臉龐的曲線滑下。
洛暮擡頭望著暴雨傾盆的天空，雨水劈裏啪啦打在她的臉上。
“註意防雨！”李秋陽高聲提醒。
野外行軍遇到暴雨的事情是軍隊必須應對的。很快戰士們就穿好雨衣，將背包和彈藥保護得嚴嚴實實。
“連長，你的雨衣呢？”布萊爾沖過來用自己雨衣的兜帽為洛暮擋雨。
“不好意思，布萊爾。我都沒反應過來。”洛暮笑著從行軍包中抽出雨衣，她的動作很利索，幾秒就穿好雨衣。
大雨中一營開始奔跑，馮·萊恩說這正是天然的鍛煉雨中急行軍的好時候，李秋陽對此非常認可。
一雙雙腳踏在泥地裏，濺起的泥點落在戰士們的褲腿上。他們踐踏過地上的野草野花，青綠色的汁液混著昨夜暗紅的血跡，很快就融進泥漿無影無蹤。
克拉莉切的雨季到了。
暴雨下了五天五夜，一營的人回到那所醫院裏修養，也許是天氣原因這五天他們都很沈默，平時鬧哄哄的連隊裏聽不到一句聲音。
五天中唯一熱鬧的那次是因為炊事班做了西紅柿雞蛋面，戰士們看見面端上來神色大變奪門而出，他們沖到炊事班抗議，表示你們這幫家夥幹不了別幹。
最後三位連長做示範端起面吃得幹幹凈凈，這場風波才算過去。而面不改色的連長們離開食堂後，立刻沖回各自的房間幹嘔半天。
我恨西紅柿雞蛋。洛暮在那天的日記裏寫道。
她又站在了那座天臺上。
暴雨終於停了，但天臺上積滿了水。洛暮提著褲腳邁過中央的水窪，走到天臺的邊緣。
水泥圍欄沒有幹，胳膊放上去衣服很快就會被暈濕，所以洛暮只是站在離圍欄十幾厘米的地方看著日落。
身後傳來踩水聲，她頭也沒回就說：“是秋陽兄嗎？”
“怎麽，你背後長了眼睛？”李秋陽走到和她並肩的地方。
“聽腳步聲知道的。”
“好可怕的能力，你能記住腳步聲？”李秋陽笑了。
“熟人的可以。”洛暮看著他，“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李秋陽把手中的東西遞給她，洛暮拿過來後，有些驚訝：“哎呀，這是……”
“你不是升上尉了麽，不出意外只有岳連長給你的那一副軍銜吧，肩章什麽的都沒配備。我和萊恩從備用軍銜中給你湊了一套，你知道他的性格，所以我就給你拿過來嘍。”
洛暮別過頭笑了：“感動得要落淚。”
“是不是準備把這事寫到日記裏去？照我說就該如此，多年後聚餐你就拿出來朗誦，我們這幫人一起感動得落淚。”李秋陽笑道。
“服啦，但我確實準備寫進去。”洛暮笑得一直搖頭。
“意思傳達到位，我就走了。今晚要給犧牲士兵的家屬寫信，事情多著呢。”李秋陽轉過身去。
“天快黑了，不用我護送你下去？”洛暮問。
“說什麽呢，現在我難道還會怕鬼嗎？”李秋陽淡淡地笑了。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天臺上又只剩下洛暮一個人。她把兩位戰友的肩章軍銜放進口袋，從領口解下母親的隕石項鏈，在手中輕輕拋著。
她不想說話，也不想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情緒。
因為你要做一個領袖，所以你不能讓任何人懷疑你。你要不露聲色，要永遠年輕且振作。
於是從這時開始，史書中不曾表露過一絲疲憊且永遠精力充沛的洛暮元帥初見雛形。
洛暮對著即將落下的太陽伸出手，她的手心之中那枚隕石項鏈閃著美麗的光澤。她想起死在自己手中的很多人，他們驚慌的神態仇恨的眼神。
但是那又如何？她心想。洛暮才不懼怕鬼魂。
你的劍已經染了血，那就不必遲疑；你已身處戰場，那就只好學著冷血無情。
諸位，戰爭開始了。
阿德爾瑪第一師第三團一營。
幾位軍官坐在營帳內，這幾天前線比較安寧，會議散場後，軍官們沒有急著離去，反倒是開始閑談。不知誰起了頭，話題很快聚焦到第二師那場戰役上。
“你們聽說了嗎？第二師那場仗，在那個薩什麽嘉德，總之名字很長我記不住，大家懂就行，反正就是在那打的。”
“當然聽說了。那個連長的名字好記，洛暮！”
“對！就是她！打得可真漂亮！說是當場就提了上尉，她應該是最年輕的上尉了吧。多大來著？”
“不知道，反正才從軍校畢業，年紀不大。”
“你們在說什麽？洛暮？我知道她啊，她不是和我們營長一樣都是望淵軍校畢業的嗎？”一位連長插嘴道。
“什麽？望淵軍校！”
這下所有軍官都把目光轉向正中央那位青年了。
“營長？”有人小心翼翼地試探。
“請講。”青年低頭看著地圖，似乎完全沒有留意他們的閑談。
“你認識洛暮嗎？就是那個第二師的洛暮，薩……薩什麽嘉德……”軍官磕磕絆絆地說。
“薩留瑪多嘉德。”青年說。
“是是是，就是這個名字，還是營長記得牢。所以營長認識她嗎？她是不是你的學妹？”
青年終於將目光從地圖上移開了，他平靜地掃過營帳內滿臉好奇的部下。
對上營長冷淡又有威懾力的眼神，軍官們立刻老實地低下頭。就在他們以為不會得到答案時，營帳裏響起青年波瀾不驚的聲音。
“認識。”
他們又全都擡起頭了，意味深長地望著營長。
青年淡淡地加了一句：“我認識她，她恐怕不認識我。會議結束了，你們確定還要留在這裏？”
“這就走，這就走。”
軍官們立刻站起來爭先恐後地朝外跑去，只留下青年一個人坐在營帳中。
青年將註意力重新投向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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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受上一章大家評論的鼓舞，我努力地試圖日更，但還是在十二點多才寫完的這章。謝謝大家的評論！好幸福！
Ps：這不是蘇愈的正式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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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下午時分，天空陰雲密布。雲層之後只有幾縷微光透出, 這種慘淡的光芒落在大地上，讓焦土遍布的戰場更顯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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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莉切的雨季要到了, 天空仍在積蓄的雲朵就是證明, 洛暮能感受到空氣中的潮濕。穿過忙碌的士兵，她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李秋陽。
“是的，連長, 這是個很大的問題……”
一連這邊, 艾克斯正在向李秋陽匯報事務。
突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目光越過李秋陽的肩頭直直望向遠處。李秋陽順著他的視線轉身看去，只見洛暮立在那裏。
“你來得正好, 我有事情要請教你。”李秋陽揚聲道。
“什麽事？”洛暮走過去。
“艾克斯問我佐貝伊德軍的遺體怎麽處理。小洛，你有什麽想法嗎？”
“你居然現在才思考這個問題。”洛暮淡淡地說。
“這麽說你已經想好了？”
“是的。”洛暮伸手朝遠處一指，“那裏。”
這一刻風驟然卷起, 仿佛是沿著洛暮的指尖傾瀉而出，所過之處地上的野草紛紛伏倒，洛暮耳邊的碎發也順著風向輕輕拂動。
李秋陽循著風勢望去, 也是循著洛暮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他輕輕一怔。
陰沈的天色之下，四號礦洞旁的石壁幾乎要與天空融為一體。都是同樣壓抑的顏色，同樣深沈的姿態。洞口蒼綠色的野草在風中劇烈搖晃，露出慘白的草莖。
“不愧是你，總能想到省時省力的法子。”李秋陽點頭。
“是的，我不想在收斂他們的事上耗費心力，但我也不想讓他們曝屍荒野。把他們放進礦洞，再炸掉山體，這樣就是一座天然的墓穴。”
艾克斯忍不住去看洛暮，鐵幕一般的天空下，她神色淡漠。
洛暮向他看來，艾克斯迅速低頭，裝作專註地盯著腳下的土地。但它光禿禿的，只有幾枚彈片嵌在裏面。
“艾克斯，你覺得呢？洛暮連長的提議怎麽樣？”李秋陽問。
“哦，哦。”艾克斯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是個省事的方法。”
“很好，那就這麽辦吧。我去給萊恩說。”李秋陽一錘定音。
“給營長也說一聲，不然顯得我們架空他一樣。”洛暮提醒道。
李秋陽已經走出兩步了，他回頭笑道：“怎麽，難道你沒有架空他嗎？洛連長可是把我們指揮得團團轉。我呢，就是你的傳話筒，什麽溝通的活都派給我了。”
洛暮終於笑了：“很想否認你，但好像沒法反駁。”
三位連長的命令很快就下達出去了。
一營的戰士們把散落各處的佐貝伊德軍的屍體拖到礦洞前，壘到一起。許多屍體都缺胳膊少腿，還有的只剩下半截，但至少所有還留有人形的都集中到洞口了。
洛暮面無表情地望著這堵人墻。
這中間的很多人都是被擊中大腦一槍斃命的，那些子彈基本都出自洛暮之手。她既是一名指揮官又是一名優秀的戰士，死在她手下的人不會遭遇痛苦。
一營的所有戰士都到齊了。他們站在礦洞口看著這些昨夜與他們激戰的敵人，此時他們才意識到死去了多少人。
吳肖利正在出神。四百這個數字放在他當年玩的戰爭游戲裏實在太微不足道了，畢竟戰報上死去的人不都動輒上萬嗎！
但此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曾就讀的中學也就兩千人，這相當於他學校五分之一的人死去，他們的屍體可以鋪滿一個操場。這也相當於他那個年級五個班的人全部死去，他推開一層樓的所有教室，每個座位上倒著一具屍體，血凝固在衣服上。
風劇烈地刮著，現在真是暴雨前夕了，吳肖利從來沒有覺得一天可以這樣冷。
他想起當年中二時自己把校園當做戰場沖鋒陷陣，書包裏背著一把槍的模型還有他永遠學不會的化學必修四。而現在他終於站在戰場上了，卻覺得打仗也沒那麽有意思了。
洛暮揮手下令。
戰士們開始把屍體扔進礦洞深處。所幸礦洞裏面是個斜坡，他們不用費勁搬來搬去。很多具屍體被拋下去，順著斜坡滑落在上一具屍體身上。
這個過程中洛暮沒有說一句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礦洞邊，聽著耳畔一具具屍體落地的聲音。沈悶的撞擊聲，呼嘯的風聲，她甚至幻聽到多年前四號礦洞未遭廢棄時礦鎬敲擊石頭的聲音，那是清脆的金石碰撞聲。
種種聲音在她腦中回蕩，最終洛暮聽見的是自己變得心硬如鐵的聲音。
在這樣的聲音之中，那個十九歲的女孩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冷酷的軍官，領口別著剛剛得到的上尉軍銜。她曾經和陳硯澤自嘲過了那麽多回冷酷無情，但現在洛暮才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
吳肖利走到洛暮身邊：“連長，潘恩讓我告訴你，他當時是在裝病。”
“什麽？哦，他怎麽想起說這個，都過去多久了。”洛暮淡淡地說。
“他害怕自己沒機會說了唄，說這件事不告訴你他會死不瞑目的。”
“他人呢？”
“受了點傷，跟著醫療班先回絮城了。”
“凈說鬼話。我回去就罵他一頓，以後少講不吉利的話。”
佐貝伊德軍的最後一個人也被扔進礦洞了。布萊爾帶人安置好炸彈，一營的人退到安全距離之外。
他們靜靜眺望遠處的四號礦洞。
“註意，炸彈即將引爆。”布萊爾說，“三，二，一——”
巨大的爆破聲中，屹立多年的四號礦洞轟然倒塌，落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將洞口堵得嚴嚴實實，自此陽光再也無法照亮裏面的人和事，但明年洞口前的野草會再次冒頭。
克拉莉切的礦洞從不畏懼吞下更多生命。
“好了，回絮城。”洛暮說。
一營的人機械地轉身，他們的靈魂好像也被一起埋在礦洞裏了。
這一刻開始他們眼中的世界就不再相同了。踏上戰場之前他們以為這世上人有很多種，但現在戰士們明白世上只有兩種人，殺過人的人和不曾沾血的人。
李秋陽和馮·萊恩臉上都帶著恍惚，他們還沒從剛才的震撼中回神。三位連長中只有洛暮神色如常。
她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一直低頭看著地面。
忽然，她面前的土地暈染出大小不一的斑點，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還未等洛暮反應，一滴帶著寒意的水珠便重重砸在她的額間，沿著臉龐的曲線滑下。
洛暮擡頭望著暴雨傾盆的天空，雨水劈裏啪啦打在她的臉上。
“註意防雨！”李秋陽高聲提醒。
野外行軍遇到暴雨的事情是軍隊必須應對的。很快戰士們就穿好雨衣，將背包和彈藥保護得嚴嚴實實。
“連長，你的雨衣呢？”布萊爾沖過來用自己雨衣的兜帽為洛暮擋雨。
“不好意思，布萊爾。我都沒反應過來。”洛暮笑著從行軍包中抽出雨衣，她的動作很利索，幾秒就穿好雨衣。
大雨中一營開始奔跑，馮·萊恩說這正是天然的鍛煉雨中急行軍的好時候，李秋陽對此非常認可。
一雙雙腳踏在泥地裏，濺起的泥點落在戰士們的褲腿上。他們踐踏過地上的野草野花，青綠色的汁液混著昨夜暗紅的血跡，很快就融進泥漿無影無蹤。
克拉莉切的雨季到了。
暴雨下了五天五夜，一營的人回到那所醫院裏修養，也許是天氣原因這五天他們都很沈默，平時鬧哄哄的連隊裏聽不到一句聲音。
五天中唯一熱鬧的那次是因為炊事班做了西紅柿雞蛋面，戰士們看見面端上來神色大變奪門而出，他們沖到炊事班抗議，表示你們這幫家夥幹不了別幹。
最後三位連長做示範端起面吃得幹幹凈凈，這場風波才算過去。而面不改色的連長們離開食堂後，立刻沖回各自的房間幹嘔半天。
我恨西紅柿雞蛋。洛暮在那天的日記裏寫道。
她又站在了那座天臺上。
暴雨終於停了，但天臺上積滿了水。洛暮提著褲腳邁過中央的水窪，走到天臺的邊緣。
水泥圍欄沒有幹，胳膊放上去衣服很快就會被暈濕，所以洛暮只是站在離圍欄十幾厘米的地方看著日落。
身後傳來踩水聲，她頭也沒回就說：“是秋陽兄嗎？”
“怎麽，你背後長了眼睛？”李秋陽走到和她並肩的地方。
“聽腳步聲知道的。”
“好可怕的能力，你能記住腳步聲？”李秋陽笑了。
“熟人的可以。”洛暮看著他，“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李秋陽把手中的東西遞給她，洛暮拿過來後，有些驚訝：“哎呀，這是……”
“你不是升上尉了麽，不出意外只有岳連長給你的那一副軍銜吧，肩章什麽的都沒配備。我和萊恩從備用軍銜中給你湊了一套，你知道他的性格，所以我就給你拿過來嘍。”
洛暮別過頭笑了：“感動得要落淚。”
“是不是準備把這事寫到日記裏去？照我說就該如此，多年後聚餐你就拿出來朗誦，我們這幫人一起感動得落淚。”李秋陽笑道。
“服啦，但我確實準備寫進去。”洛暮笑得一直搖頭。
“意思傳達到位，我就走了。今晚要給犧牲士兵的家屬寫信，事情多著呢。”李秋陽轉過身去。
“天快黑了，不用我護送你下去？”洛暮問。
“說什麽呢，現在我難道還會怕鬼嗎？”李秋陽淡淡地笑了。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天臺上又只剩下洛暮一個人。她把兩位戰友的肩章軍銜放進口袋，從領口解下母親的隕石項鏈，在手中輕輕拋著。
她不想說話，也不想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情緒。
因為你要做一個領袖，所以你不能讓任何人懷疑你。你要不露聲色，要永遠年輕且振作。
於是從這時開始，史書中不曾表露過一絲疲憊且永遠精力充沛的洛暮元帥初見雛形。
洛暮對著即將落下的太陽伸出手，她的手心之中那枚隕石項鏈閃著美麗的光澤。她想起死在自己手中的很多人，他們驚慌的神態仇恨的眼神。
但是那又如何？她心想。洛暮才不懼怕鬼魂。
你的劍已經染了血，那就不必遲疑；你已身處戰場，那就只好學著冷血無情。
諸位，戰爭開始了。
阿德爾瑪第一師第三團一營。
幾位軍官坐在營帳內，這幾天前線比較安寧，會議散場後，軍官們沒有急著離去，反倒是開始閑談。不知誰起了頭，話題很快聚焦到第二師那場戰役上。
“你們聽說了嗎？第二師那場仗，在那個薩什麽嘉德，總之名字很長我記不住，大家懂就行，反正就是在那打的。”
“當然聽說了。那個連長的名字好記，洛暮！”
“對！就是她！打得可真漂亮！說是當場就提了上尉，她應該是最年輕的上尉了吧。多大來著？”
“不知道，反正才從軍校畢業，年紀不大。”
“你們在說什麽？洛暮？我知道她啊，她不是和我們營長一樣都是望淵軍校畢業的嗎？”一位連長插嘴道。
“什麽？望淵軍校！”
這下所有軍官都把目光轉向正中央那位青年了。
“營長？”有人小心翼翼地試探。
“請講。”青年低頭看著地圖，似乎完全沒有留意他們的閑談。
“你認識洛暮嗎？就是那個第二師的洛暮，薩……薩什麽嘉德……”軍官磕磕絆絆地說。
“薩留瑪多嘉德。”青年說。
“是是是，就是這個名字，還是營長記得牢。所以營長認識她嗎？她是不是你的學妹？”
青年終於將目光從地圖上移開了，他平靜地掃過營帳內滿臉好奇的部下。
對上營長冷淡又有威懾力的眼神，軍官們立刻老實地低下頭。就在他們以為不會得到答案時，營帳裏響起青年波瀾不驚的聲音。
“認識。”
他們又全都擡起頭了，意味深長地望著營長。
青年淡淡地加了一句：“我認識她，她恐怕不認識我。會議結束了，你們確定還要留在這裏？”
“這就走，這就走。”
軍官們立刻站起來爭先恐後地朝外跑去，只留下青年一個人坐在營帳中。
青年將註意力重新投向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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