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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名單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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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名單 更新啦

次日一早, 明月和蘇小郎駕著馬車,按照約定出城與高管事匯合。

“這位是?”明月看著他身邊的年輕人問道。

二十出頭,穿戴考究, 舉止從容, 眉宇間還有些讀書人的溫文爾雅, 絕非尋常夥計。

“這是我們少東家,”高管事笑道, 又對沈雲來說,“這位就是江老板了。”

“我姓沈,雙名雲來,幸會。”打從明月出現那一刻起, 沈雲來便目露驚嘆,此時仍未完全平靜下來,“真是沒想到, 名動京城的霞染竟出自這樣年輕的一雙手。”

來之前高管事就提醒過,說那位江老板極其年輕,叫他不要驚訝。但親眼見過之後, 沈雲來才真正明白這個“極其”意味著什麽, 高管事又為何一定要親自走一趟。

“您過譽了。”明月謙虛道。

又是一位少東家。

迄今為止, 她和手下的人接觸過兩家少東家,平心而論,感官都非常差, 因此對這三個字很有點杯弓蛇影。

進貨而已,犯得著同時出動一位大管事、一位少東家麽?

不過一匹一百一十五兩, 一百匹就一萬多兩了,絕非小數目,又是頭回合作, 謹慎些也說得通。

沈雲來還要說話,一個夥計自遠處跑來,“少東家,高爺,人都齊了。”

“走吧。”

高管事一招手,沈雲來便暫時止住閑聊,溫和地問明月東西多不多,是否需要幫忙。

明月道謝,“我們人少,行李都在車上了,一發趕著就是。只是需得麻煩您在下個渡口附近停一停,我們去還馬車。”

這馬車太大太好,租金太貴,帶著回杭州不合算。不如先去車馬行打個招呼,續租幾日,請他們的人跟著去碼頭,幫忙將貨轉到船上之後,那人便可帶著銀子駕空馬車回去,兩不耽擱。

而杭州城中她的宅院門口就有小河,大可以在碼頭停靠後直接雇船運到家門口,算上搬運,幾十個錢就能得,極便利的。

明月朝蘇小郎使了個眼神,後者一甩馬鞭,額外拴著兩匹馬的馬車便噠噠走起來。

“好馬!”看見那兩匹駿馬,沈雲來讚了一句,“江姑娘也擅騎?”

江姑娘……明月其實不大喜歡這個稱呼,但對方似乎並無惡意,且是頭回見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不上,剛學。”

住在常夫人家這幾天她也沒閑著,得空就讓蘇小郎教自己騎馬。她本就很會騎騾子,二者頗有相通之處,上手很快,只差經驗了。

“江姑娘年輕聰慧,一定學什麽都很快。”沈雲來爽朗道。

莫不是個自來熟?原本明月還真想騎馬上路的,可沈雲來如此健談,簡直什麽都能撿起來說一說,她忽然就不想騎了。

明月只在心裏想了一下,怎料沈雲來竟似看出來一般,“想必這些日子江姑娘十分辛苦,接下來又要趕路,是我孟浪了,還請上車歇息。”

說完,行了一禮,主動退開。

明月微怔。

觀察如此細致入微,真不愧大商賈之後,著實叫人討厭不起來。

她微微吐了口氣。

總算遇到一位名副其實的少東家,而不是什麽動輒殺人,或是幹脆想吃軟飯的……

沈雲來離開之後,周圍頓時安靜下來,伴著有節奏的車馬行進聲,明月真的睡著了。

馬車內連同後車板上都塞滿給各路親友的禮物、染料,很擠,根本躺不平,但過去十幾天她都忙得腳打後腦勺,不是在外奔波,便是在內奉承、學習,尤其在武陽郡主府那段時光,恨不得睡覺都睜一只眼,身心俱疲。

哪怕在常夫人家短暫歇息,還要跟嬤嬤補課,穿插著跟蘇小郎學騎馬,又要關註外界對霞染的反應……所以明月硬生生坐著睡著了。

中間一行人停靠用飯,沈雲來並未出聲,隔著幾步以眼神示意蘇小郎:可要請江姑娘下車?

蘇小郎往馬車裏輕輕叫了兩聲,沒聽見明月有回聲,便知她累壞了,睡得熟,便不許人打擾,自去端了飯來,守著馬車吃了。

雖說高管事很和氣,那位少東家暫時也彬彬有禮,錦鴻也是遠近聞名的大鋪面,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得警惕著些。

吃飽了飯,蘇小郎又額外要了幾個肉包子、半斤燒肉,拿竹筒灌了熱熱的米粥,連帶食盒一並塞進馬車裏,預備著明月醒來後吃。

快馬加鞭走了幾日,明月也勉強歇過來,先去車馬行如此這般說了一回,額外請了一名車夫跟車,蘇小郎也同他一並坐在車前看貨。

明月這幾日都快在馬車裏睡成僵屍了,渾身僵硬酸痛,便揣好銀票下來騎馬。

趁晌午大家停下吃飯的空,她騎著武陽郡主賞賜的馬匹走了一段,確定沒有問題,這才放開膽子騎。

有點冷,但車裏實在太擠,又顛簸,一會兒四肢便沒了知覺,又刺又癢,倒不如騎馬來得痛快。

沈雲來的目光從馬兒後腿的印記上一掃而過,讚她有天分有膽量。

他的表情、語氣都極盡真誠,讚美亦點到即止,叫人覺得一切都發自真心。

努力學習的成果被人及時肯定,實在是一件開心的事,饒是明月百般警惕也不得不承認,沈雲來此人,確實很討人喜歡。

兩日後,眾人抵達約定的王盤渡口。

正值臘月下旬,寒風肆虐,河面大多封凍,渡口上十分冷清,只孤零零泊著一艘兩層官船,前後幾面幌子在西北風中獵獵作響。

明月擡頭望了眼,發現每一面幌子上的稱謂、官職都不盡相同,有的還很長。【註1】

她對官場知之甚少,一時分不出是幾品,且不理會。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作為合作夥伴,於情於理她都不能越過錦鴻的人去撬動人脈。說得再刻薄些,她算什麽牌面人物?撬得動麽?!

既然不可能,那就幹脆不想了,想多了頭疼。

王盤渡口位置特殊,有南北幾條水系交匯,聽說附近還有溫泉,t地脈都是熱的,故而很難凍透。就好比現在,哪怕河面冰封,河心處的冰層也不厚,大船一碾就碎。

錦鴻有四輛車和馬匹若幹,還有十來個夥計,額外的隨從小廝等等,這些人又帶著各樣器具,登船後再裝上能吃二十天的柴米油鹽和,另有夠用三五天的幹凈淡水幾十桶。

大大小小合計幾千斤裝上去,明月便漸漸聽到細碎而清脆的破裂聲:原本與河面凍在一起的船體吃水下沈,將冰層撕裂了。

怕冰塊之間四處粘連,裝貨期間,還有水手腰上綁著繩子吊下去,用木棍一點點敲掉船底的冰坨。

待一切裝載完畢,船只吃水便很深了,餘徒足以自行破冰。

登船之後,眾人頓感輕松,明月與蘇小郎也分別得到一間不算特別寬大,但絕對能舒展四肢躺下休息的獨立小房間。

冬半年南下順風順水,速度極快,走的是取近取直的漕運,坐的又是官船,幾乎無需沿途盤查,最多半月便可抵達杭州。【註2】

坐船的日子有些無聊,明月每天除了固定時間去甲板上活動手腳之外,基本都待在屋子裏,試圖讀書、練字。

如今她倒是不暈船了,奈何冬半年風浪大,船只難免晃動,做不得精細活兒,實際能用來讀寫的時間並不多。

之前是沒得睡,現在卻是天天睡,睡得頭疼想吐。

沒法子,她只好找水手借了釣具,去外頭垂釣打發時光。

不曾想高管事也在。

船上風大,他裹得跟頭熊一樣,腳邊還有一只木桶,提著釣竿的樣子很像那麽回事兒。

船體雖大,但適合垂釣的安靜位置並不多,明月徑直過去跟他打了聲招呼,隔開幾步坐下。

高管事回了一聲,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道:“這裏魚多。”

明月就往那邊蹭了蹭,想著等會兒閑聊也方便,然後順勢往他腳邊的木桶裏瞄了眼:空的。

明月:“……”

多個鬼啊!

過了會兒,百無聊賴的沈雲來也提著釣竿、桶子來了。

三人排排坐,對著濤濤江水談天說地。

高管事有資歷,見多識廣自不必說,難得沈雲來竟也飽讀詩書,出口成章,看起來不像什麽商戶之子,竟像是預備下場的正經儒生了。

“我雖不進學,卻在各地見過許多讀書人,”明月便讚道:“小沈掌櫃這般才學,又是這樣的品貌,比他們一點不差,來經商著實屈才。”

士農工商,再沒有比誇讚一名商賈像讀書人來得更真誠的了。

當今天子還是比較聖明的,雖說商賈地位依舊不高,但只要查明身家清白,商人之子繳納一定錢財後亦可科舉。

沈雲來溫潤的面上難得顯出一絲尷尬,短暫的尷尬後便坦然笑道,“承蒙江姑娘高看,奈何我是樣樣稀松……”

如此坦蕩,倒叫明月佩服。

三人乃此次旅途中的全部話事人,旁人只見他們在甲板上談笑風生,心生敬佩,卻不見一個多時辰後俱都空桿,趁著人少灰溜溜逃跑……

還是那些水手們撈了不少魚,晚間結結實實燉了一大鍋,三人俱都一言不發,沈默著吃了許多。

不是,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們怎麽可能釣不到?!

明月幽幽望向高管事,後者強行解釋,“垂釣之樂,在其本身,何必執著?”

明月:“……”

我聽你胡說八道。

大約是一並空桿過的緣故,三人親近不少,經常湊在一起聊天,明月還跟著他們學會了下圍棋。

當然,只是知道規則的“會”,距離“精”還差十萬八千裏。

奈何高管事到底略有了點年紀,又久不離京,熬了幾天便有些精神不濟。

倒是沈雲來年輕體壯,日日垂釣,日日空桿,仍樂此不疲,又時時替高管事問候明月,一口一個“江姑娘”。

得知明月是第一次進京,沈雲來便說起京城各處名勝,“城中有名的酒樓自不必說,招牌菜便極好,另有城外幾處廟宇的素齋也極有滋味……等你下回進京,務必使我做東道。”

他生得俊秀,更兼見多識廣、言辭風趣,平心而論,與他交談確實是一種享受。

明月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等到了杭州,自是我的東道。”

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說到杭州,沈雲來面露向往,“也不知江南是個什麽樣。”

這個我熟啊,明月又將之前對武陽郡主講過的講了一遍,聽得沈雲來時而心神激蕩,時而眉頭緊蹙,看向明月的眼神也很有些一言難盡:

怎麽會有人好的壞的一鍋燴……

有關景色人文,明月能說的都說了,至於日常經營麽,那是一問一個不吱聲。

生意場上最忌諱交淺言深,縱然已簽了文書,可銀子還沒拿到手呢,明月可不敢對京城的老字號掉以輕心。

沈雲來心思細膩,見明月不想說,便不再問。

就這麽過了兩天,明月實在忍不住糾正道:“小沈掌櫃,您還是喚我江老板吧。”

嚴格說來,江姑娘這個稱呼沒有太大問題,但二人相識至今不過寥寥數日,未免顯得過分親昵。

而且明月喊他們一個“高管事”,一個“小沈掌櫃”,可對方卻是“江姑娘”,前者是生意場上的正經稱呼,後者卻只是一個男人對女人。

明月很不喜歡這種感覺,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都像是在堂而皇之的將自己這些年掙紮努力所得來的一切成果輕描淡寫地抹去。

看似只是一個稱呼,實則是對她的徹底否定。

這讓明月覺得不舒服,而不舒服就一定要說出來。

沈雲來溫潤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不過轉瞬即逝,很快便歉然道:“江老板年輕幹練,我自覺一見如故,失了分寸,著實冒犯了。”

對嘛,江老板就動聽多了!

明月忽狡黠一笑,“既是無心,沈少爺不必介懷。”

沈少爺……沈雲來忽然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這個稱呼似乎也無不妥,可經過剛才糾正的那一出,他也覺得疙疙瘩瘩的,仿佛對方在稱呼什麽不學無術的二世祖一般。

沈雲來垂眸細品,旋即失笑,主動與明月斟茶致歉,“實我之過。”

今夜風浪有些大,船上無人入睡,沈雲來便去高管事房內說話。

“這趟雖有些倉促,倒也可以順道進些正月新貨,若有珍奇舶來品,也可運些回去……”京中需要打點之處太多,高管事絮絮叨叨地說著,說了半日,卻見自家少東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清了清嗓子。

沈雲來回神,突然開口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高叔,您覺得那位江老板是怎樣一個人?”

“膽子大,有闖勁,年輕卻老練,至於旁的麽,”高管事想了想,搖搖頭,“不好說。”

這幾日他越發看不透了。

若說有靠山,為何僅一個護衛跟隨?處處捉襟見肘。

若說沒靠山,她才幾歲?又是怎麽舞到皇親國戚跟前去的?白手起家做得這般,未免太驚人。

這一趟他親自過來,便是想摸摸底,若果然是她自家做的,日後相處說不得要添三分尊重;若不是……他倒想看看那位藏在暗處的染匠究竟是何方神聖,撬不撬得動。

京城之大,俯瞰四方,難道還比不過區區一個杭州城麽?

“我倒覺得,是個有意思的人。”沈雲來斜靠在椅背中,姿態比對外時松弛許多。他眼中倏然泛起一點笑意,將白日稱呼一事三言兩語說了,“我從未見過如此年輕,卻又如此綿裏藏針的女子。”

說她鋒芒畢露吧,大部分時間卻極其能忍;可說她和氣生財吧,卻偏偏在某些小事小節上斤斤計較。

高管事鮮少見他這般感嘆,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少東家。”

沈雲來正端茶來吃,便聽他幽幽道,“你我腳下踩的船,可是姓陳吶。”

沈雲來吃茶的動作頓了頓,眼底笑意褪得一幹二凈。

駛入兩浙路後,勝利在望,眾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因素日這段河道極其繁忙,當地水司衙門時常清理,中央水深,並無礁石,更兼如今年關剛過,船舶不多,河道空曠,高管事便命人日夜兼程,於正月初十一早便抵達杭州。

此次北上,發生了太多事,再回杭州,明月竟生恍如隔世之感。

她分明還是那個她,但無論心態還是見識,終究不同了。

晨起有霧,天暗沈沈的,船只被迫放慢速度,緩緩向北面水門靠攏。

杭州暖和,冬日河面也鮮少結冰,只偶爾有些薄薄的冰茬,輕而易舉便被船只駛過時推起的水波帶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未t出十五,碼頭上安安靜靜停靠著無數大小船只,卻鮮有人影,唯餘浪花周而覆始的刷刷沖擊聲。

濃霧中一切都朦朦朧朧的,另有幾分詭異的美感。

明月曾經極度討厭南方濕漉漉的空氣,它們讓一切都變得潮濕粘膩,發黴腐壞,叫她一遍又一遍的起疹子……可此時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水霧,竟也感到親切。

屈指一算,整段水路航程也不過二十天,回想起當初自己入京路上的辛苦,明月不禁感慨,這便是權勢的甘美吧……

“江老板,”沈雲來親自過來提醒,“船馬上靠岸了,不過需得與水司衙門交割,大約要過半個時辰才下板。”

漕運河道可不是什麽人都能走的,入港後另有本地衙門來查,各項文書核對無誤後才能放行。

“多謝。”明月點點頭,出門看時,蘇小郎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

“東家,都在這裏了,您先歇著,我來就好。我已同他們打聽了,碼頭依舊有幫工可雇,等會兒我先去找船……”往京城去了一趟,蘇小郎也是歷練了,行事大為穩重。

船只已緩緩入港,碼頭的人正以燈火和哨聲指引,甲板上數十個水手都忙碌起來,拉帆的、扯繩索的、準備艞板的……各色吆喝混雜著各樣動靜一起迸發,之前還空蕩蕩的甲板上突然熱鬧起來,原本靜止的水霧也隨之翻滾。

高管事也披著鬥篷出來,見明月也在,“江老板家居何處?我們帶了車馬,叫夥計們將行李一發送過去。那些貨也不敢勞動,我自派人過去取就是了。”

到底交情不深,明月不想過早暴露住址,尤其是染坊,便笑道:“不必麻煩,下頭多的是人,隨意指兩個裝了船就走。至於貨麽,我回來倉促,只怕那邊還沒有準備呢,不如兩日後我送到貴店去,或是幹脆拉到這碼頭來,豈不方便?”

高管事也笑,“是我心急了,既如此,兩日後店裏見吧。”

口說無憑,貨物到底怎樣,還得現場驗一驗才好。

說話間,艞板已放下去,高管事親自下去與水司衙門的人交割,過了約莫一炷香,有個夥計躥上來,“少東家,江老板,可以走了。”

沈雲來不急著下船,點了幾個夥計,“幫江老板將行李搬下去,再雇條船。”

明月道謝,看了蘇小郎一眼,後者會意點頭,暫且留在船上看著眾人搬運,以防有人毛手毛腳弄壞了,她則先與沈雲來下船。

天稍稍放亮,但霧卻仿佛更濃了些,隔開兩丈遠便看不清來人。

明月俯視著地面,見岸邊密密麻麻擠滿火把、火盆,直照得周遭一帶亮如白晝,霧氣早被驅散,只剩下陣陣黑煙。

碼頭,岸邊,火把……明月立刻回憶起當初郭老板之事,眼睛也自動在人群中掃視,嗯?

跟卞慈視線交匯的瞬間,二人心中齊刷刷冒起一個念頭:

怎麽又是你!

過年不休息的嗎?!

相較明月,卞慈的心情顯然更覆雜,因為她這次是從官船上下來的!

卞慈手按刀柄,不去看高管事遞上來的文書,只朝明月擡擡下巴,“那是誰?”

文書有什麽用?這些奸商都是做慣了的,必是天衣無縫,看也白看。

“哦,我家大人的一位親戚晚輩,”高管事睜眼胡謅,“順道來杭州。”

“親戚?”卞慈睨著他,幾因這般近乎肆無忌憚的謊言嗤笑出聲,“她一個幾代死絕了的杭州孤女,哪裏來京城做官的親戚?”

孤女?竟真是杭州人不成?高管事心中嘀咕,面上卻不含糊,笑道:“大人說笑了,誰家沒有幾門遠親呢?只是如今世道炎涼,世人難免疏遠罷了,我家大人則不然……”

剛下船的明月看著卞慈的視線越過高管事的肩頭,直直望到自己臉上來。

沈雲來順著望過去,“舊識?”

“算是吧。”明月糊弄兩聲,遠遠對卞慈頷首示意,然後便大大方方指揮人裝船。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我就是個順路搭船的!怎樣?

直覺卻告訴沈雲來,事情恐怕不像她說得那麽簡單。

官員和商賈,若熟悉,要麽彼此敵對,要麽官商勾結,可看著兩位的樣子,怎麽都不像有勾結的。

正想著,卞慈就徑直往這邊走來,沿途所過之處,火光在霧氣中飛舞,映出的陰影籠罩了他大半張臉。

高管事面色微變,本能地想追上來,卻被娃娃臉攔住去路。

他笑嘻嘻拔刀,“跑什麽,可是做賊心虛?”

雪白刀鋒在火光下閃閃發亮,高管事幹笑,邁出的腳又收了回來,“差爺說笑了,年輕人不懂事,唯恐沖撞了大人。”

不懂事?娃娃臉扭頭看看明月,心道她可太懂事了,跟我們打了多少回照面,回回不一樣,楞是一點狐貍尾巴沒揪住!

“敢問大人如何稱呼?”走近了,沈雲來看清卞慈身上官袍,也為他的年歲和品級吃了一驚。

卞慈不理他,對明月似笑非笑道:“明老板真是不辭寒暑,”他又看了看那艘官船,“很神通廣大麽。”

如今竟混起官船來,好生闊氣。

明老板?她不是姓江麽?這個念頭只在沈雲來腦海中閃了一瞬便迅速退避,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於公,錦鴻還等著明月交貨;於私,她是個年輕姑娘……沈雲來借著行禮的動作上前半步,恰好橫在明月和卞慈之間,再次開口,“此乃戶部陳……”

“沒聽過,不認識,”卞慈幹脆利落地打斷,陰惻惻笑了一聲,“究竟是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雲來神色一淩,胸口泛起一點火,語氣也不那般恭順了,“大人說什麽,草民聽不懂。”

雖說民不與官鬥,可他們到底是打著陳大人的名頭來的,代表著陳大人的體面,亦不可過分卑微。

裝聾作啞,卞慈嗤笑出聲,忽話鋒一轉,“方才那廝說你們是遠房表兄妹,我看不像。”

沈雲來幾乎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卻又覺得不對:哪怕事態緊急,高管事也絕不會未經商議便在外亂講,這樣豈不容易露餡?

好險,此人鋒芒畢露、咄咄逼人,根本不給他回神思考的機會,險些就上當了!

“大人說笑了,這位姑娘是陳大人安排的,我等豈敢細問?”沈雲來再開口時,已恢覆了一貫的溫和從容,“倘大人有疑,大可往京中去信,至於旁的,請恕我等無可奉告。”

他在賭,賭眼前的年輕官員不敢質問比自己品級高的京官,也在賭對方的上司不願輕易得罪人。

一詐不成,卞慈也不失望。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姓明的性狡如狐,認識的自然也非善與之輩。

他只是盯著沈雲來看了會兒,上前一步,重重撞在他肩上,咧嘴一笑,“很好,我會問的。”

他心裏有一張長長的嫌犯名單,一個都別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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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宋代官制極其覆雜,且變化很快,有頭有臉的官員基本上三重官職加身,細分實職、虛職、加職什麽的,權力看實職,俸祿待遇看虛職,光宗耀祖、蔭蔽子孫再看榮譽加職……但很多時候也有例外,反正就是很亂!

【註2】有資料記載,宋代開封到杭州水路約1200公裏,如果白天行駛、晚間休息,順利的話二三十天就能到,本章節中開封段上凍,明月等人走了幾天陸路後才做的船,本身就短了一截,又是冬半年順風順水,半個月還是比較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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