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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欺人太甚 一更、二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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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欺人太甚 一更、二更二合一……

六月初十, 明月自固縣啟程。

正是一年間最熱的時候,熾熱陽光尤如利劍,筆直地穿透衣裳, 烤得皮肉生疼, 繼而汗出如漿, 又被燥風卷起的塵土糊勻,悶且癢。

近來少雨, 地面開裂,樹葉打蔫,遠看天地都被扭曲,沿途許多小池塘、小河也幹涸, 露出底部黑乎乎龜裂的淤泥和焦幹的魚蝦。

太熱了,白天完全不能趕路,明月只好晝伏夜出, 吃不好、睡不好,一路辛勞難以言表。

一人一騾於七月初三傍晚抵杭州,次日一早進城, 饒是薛掌櫃見多識廣亦不禁感慨, “你怕不是飛來的!”

盛夏三伏, 簡直是在玩兒命。

如今兩人熟了,彼此間少些拘束,明月主動向她討茶吃, 咕咚咚灌下去半壺才狠狠吐了口氣道:“走量,我比不得旁人, 只好搶新鮮。”

有失必有得,尋常貨色走量如何能有這般厚利。

說著,明月難耐地扭了幾下脖子。

縱然一路戴著帷帽, 依舊擋不住地面返上來的熱氣,她的脖子和下巴皆被曬傷,近幾日開始蛻皮,黑一塊白一塊,皺皺巴巴十分可怖。汗水滑過掉皮後的嫩肉,細細密密地疼,她幾次三番想伸手撓。

薛掌櫃遞來一把絹扇,叫人去取薄荷蘆薈汁子和藥油,“快別抓,當心留疤。用紗布蘸藥水按一按就好了,保持幹爽,三兩日便可收斂。”

不多時,藥汁上來,明月洗了手,照她說的法子按了一回,又往兩側太陽穴上擦了點藥油,涼意頓生,舒坦得直吐氣。

薛掌櫃幫她扇了幾下,“你這樣跑,一年下來賣不少呢。”

這次光湖絲蘇繡便要八匹,又要細錦,都是貴價好貨,快趕上中等販子了。

進貨並不難,難的是如何在短時間內銷出去。

這個姑娘的擴張堪稱神速,她親眼見證了對方一步一個大臺階,短短半年多就從幾兩的碎布頭買賣攀升至如今的蘇繡、錦緞,著實令人震驚。

明月將扇子扇出殘影,薄荷藥油味兒迅速彌漫開來,“買賣不等人,能賺就賺吧,誰說得準以後如何?”

桌上擺著一只青石小水翁,裏頭兩朵粉荷亭亭玉立,粉蕊怒放,另有一支含苞,襯著兩片濃綠大荷葉和幾只歪脖蓮蓬,分外有趣。

明月一扇風,那細嫩花瓣便微微顫動,隱隱泛起一點帶著水意的清香來。

見她盯著蓮蓬看個不住,薛掌櫃莞爾,伸手取了一只給她,“剝了吃吧,蓮子脆嫩,蓮心雖苦,卻是敗火良藥,吃些無妨。”

明月嘿嘿一笑,果然剝了來吃,“哇……嘔……”

好苦!

難得見她這般孩氣,薛掌櫃被逗得大笑,“細錦最遲明天下午便到,只是蘇繡卻有些早,少說要七、八日才來呢。”

“我等不了那麽久。”明月皺眉,剛吃過蓮心的臉上更皺巴了。

與趙太太簽的“生死狀”上若幹條款歷歷在目,她定要八月初三之前回去,否則之前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費了。

嘖,麻煩了。

“這樣急,”薛掌櫃跟著鄭重起來,擎著扇子扇了幾下,“不好辦呢。”

“正是,”明月擺弄著剩下的半只蓮蓬嘆道,“言而有信乃商人立足之本,若此次辦砸,恐怕就沒有來日了。”

薛掌櫃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扇扇子的手一頓,“既如此,你可願往蘇州去一趟?”

“蘇州?”明月瞬間了然,“有何不可?”

她知道薛掌櫃的意思了:雖未到,但算算日子,大略也該得了,只等薛記的人去接貨罷了。左右蘇州乃返程必經之路,她大可以先去,直接在碼頭的薛記貨船上交割,也不必再回杭州,豈不省事?

“多謝您了,實在解我燃眉之急。”明月起身作揖,又想了一回,“正好,我還有些事要辦,後日一早出發,約莫兩日可達,可來得及?”

當然,最省事的還是直接跟薛記的船去,但事關業內機密,窺探同行渠道乃行業大忌,薛掌櫃不至於那般無私,明月也不至於那般無恥。

況且碼頭上賣貨實在繁瑣,需得薛記的人重新開艙、盤點登記,薛掌櫃肯如此行事,已是幫了大忙。

薛掌櫃對她的知進退很滿意,“好。”

對合眼緣的人,薛掌櫃並不介意順手幫一把,但對方定要知情識趣,斷不可打蛇隨棍上、得了便宜還賣乖。

如此,剛好。

兩人又坐著吃了會兒茶,下頭便有夥計來通報,說有貴客到,需薛掌櫃親自接待。

明月順勢告辭,出門路過書肆,腳步一頓,轉頭走了進去。

杭州富貴,許多小姐們也讀書,她去時正有幾個年輕姑娘與夥計說話,“恁多版本,叫我不知如何取舍。”

同來的幾個女孩兒也嘰嘰喳喳議論起來,聲音清脆,透著股無憂無慮的鮮活氣。

夥計便一一翻與她們瞧,“單論裝訂之法便有蝴蝶裝、包背裝和線裝之分,各有千秋。再有內頁刊刻,姑娘你瞧,這是官刻,好紙好墨,排布整齊、字跡清晰,多放幾年也不褪色,封皮乃荷葉皮紙,略沾水亦無妨。官刻亦有兩個版本,一白本,一帶大儒註釋的,價格麽,自然貴些,前者要五兩,後者七兩。”

明月也湊上去瞧,跟著學了一手。

做買賣嘛,不一定遇到什麽人,倘或來日有文人做客人,自己卻對書畫之流一竅不通,總歸不好。

那幾位女郎低聲議論一回,大約是覺得貴了,遲遲不開口。

夥計見狀又打開另外幾本,“這是私人書坊刻印,排布麽,自然不如官刻齊整,字跡也小,紙張和墨水不過平平,封皮亦無甚好處。不過看都是一樣看的,賣得也最多。”

真是一文錢一分貨,明月這個不懂行的都能一眼看出好壞:

最貴的紙張厚重,翻之錚錚有聲;字跡寬大整齊,閱之心曠神怡;每頁還單獨留出寫批註的空白,看著便舒心。

反觀便宜貨,為節省成本,紙張甚薄,且質地並不勻稱,又恨不得一頁當三頁用,蠅頭小字密密麻麻……

幾位姑娘挑了兩本中等的,合計三兩九錢八分,蝴蝶般翩然離去。

見明月沒走,夥計又笑著上前招呼。

明月難得扭捏,“我認字卻不會寫,該從何處下手呢?”

買賣做起來之後,需要落款的地方越來越多,可是她根本不會寫。

那書肆夥計並未瞧不起她,溫和道:“姑娘以前可曾習過?”

明月搖頭。兒時她跟先生念書,還沒念到需要上紙練字呢,先生就被繼母辭退了,壓根兒沒入門。

“平時我也用木棍在沙土上練,可是到了紙面上還是不成。”明月沮喪道。

“那自然是不成的,”夥計溫和笑道,“木棍是硬的,毛筆是軟的,沙土不會暈,不會破,又怎麽能一樣呢?”

他想了想,耐心道:“我想你練字定以務實為要,既如此,那些花哨賣弄便一概不取……”

非夥計勢利眼,皆因他常年待客,練就一雙利眼。似方才那幾位小姐,周身溫t柔,眼神清澈,一派天真爛漫,便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嬌客,大多好詩詞文章,以備取樂消遣;可眼前這位姑娘肌膚不甚白皙,雙手卻尤其細膩,更兼雙眸精光四射,渾身透著急往前沖的銳氣,只怕是個絲綢商人。

商人麽,尤其是年輕商人,只怕沒有什麽吟詩作畫的雅興。

夥計張口報了幾本字帖,又說了兩樣紙和一種毛筆的名字,“依我說,姑娘先買一本拆分筆劃,再買一本《千字文》的字帖,日常所需字樣大多齊備,也就夠用了。練好這兩本,日後再想買什麽,也好入門。”

見明月點頭,他又道:“練字是水磨工夫,不要怕絮煩,且先將橫豎撇捺等一概筆順練會了再說。就好比蓋房子打地基,若地基不穩,又怎麽能求日後通達呢?至於墨汁,初學者什麽墨汁暫且不要緊,若逼得狠了,水也能將就幾日……你且先練,時日多了,自然能品出不同來,到時再選墨不遲。”

真是遇見好人了,明月連連道謝,如獲至寶。

稍後回到客棧,繡姑見她買書還詫異,“如今你竟正經要寫文章了不成?”

明月失笑,“我哪有這個福氣!”

正說著,竟過來一個熟臉,開口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姑娘,要漿洗衣裳麽?只要一文錢一件。”

明月一怔,這不是上回來碰見的對門那個來尋丈夫的麽!記得叫七娘?竟還沒走?瞧著幹瘦好些,十分憔悴,活像換了個人似的。

只是眼神依舊平靜,平靜中透著股韌勁兒。

明月的衣裳昨晚就順手洗了,這會兒倒不必旁人來,那女人聽了也不糾纏,略福了一福,伴著蟬鳴轉身走了。

“怎麽回事?”她一走,明月便低聲問繡姑。

繡姑嘆道:“早幾日就這麽著了,一直沒找到人……她身上沒幾個錢兒,又沒地方去,我怎好眼睜睜看她流落街頭,暫時讓她睡睡柴房。她呢,也算勤快,雜活全包了,日常幫人漿洗衣裳賺些夥食。可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天長日久的,還能真一文不給?可她家小店僅四間房,哪裏用得著再雇人呢?

“那她還不走?”明月更驚訝了。快兩個月了吧?每日開銷不是小數目,若找不到,還不如先回家呢。

“回不去了,”繡姑唏噓道,“聽她話裏話外的意思,公婆十分刻薄,娘家兄嫂也非善與之輩,唉!”

同為有家不能回者,明月不禁湧起一點同命相連之苦,“果然找不到麽,幹脆報官算了。”

“衙門裏日日千頭萬緒的,哪裏管這個,”繡姑撇撇嘴,“況且早說是求學來的,親爹娘都不著急,縱然她硬說是死了,無憑無據的,人家也不當真呢。”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說,“說句不中聽的,那男人如今到底在不在杭州還不一定呢。”

明月也這樣想,“依我說,說不得就是男的一家子合夥做戲,偏要將她蒙在鼓裏呢。”

若兒子果然好幾年沒動靜,爹娘還能不著急?一準兒有鬼!

繡姑嗯了聲,“我也這麽想。”

其實那女人未必不知道,只是知道又如何?不過找個借口,拼命吊著叫自己活下去罷了。

說著說著話,巧慧從外面回來,也不知跟誰玩的,熱得小臉兒通紅,豆大汗珠順著鬢角、脖子嘩嘩直流,手裏還抓著幾只吱哇亂叫的知了,“娘,明姐姐,我捉的!”

她身上呼哧呼哧直冒熱氣,渾似移動的火爐,看得繡娘眼皮子突突直跳,“你也不怕熱!快跟我去洗澡!”

小兔崽子們石頭變得不成?大人坐著一動不動都難熬,她們竟能在大日頭底下嗖嗖跑!

明月大笑,目送娘兒倆嘻嘻哈哈遠去,餘光瞥到角落裏吭哧吭哧搓洗衣裳的女人,心裏漸漸冒出一個念頭。

只是事關重大,看看再說。

眼見七娘洗幹凈一盆衣裳,往院子裏晾了,也不歇息,竟擦擦手,又帶上帷帽往外去。

明月一聲不吭,悄悄跟在後面。

就見七娘一路往城裏去,逢客棧便進,遇人便問:“大爺,要漿洗衣裳麽?一文錢一件……娘子,要漿洗衣裳麽?一文錢一件。”

但漿洗衣裳不算什麽難事,既有自己洗了的,也有旁的搶活兒的,七娘問了一圈也才三件。

大約來過許多次,許多夥計、閑漢都識得她,遠遠看見便笑,還有人嘴上不幹不凈的,“嫂嫂,過來吃杯酒吧!”

“好個能幹的婆娘,我家有許多被褥要漿洗,你去不去?”

饒是明月都聽得火冒三丈,可七娘只裝作沒聽見。

可她不反抗,漸漸地便有人放肆起來,竟笑嘻嘻上來拉扯,“來來來,別洗衣裳了,陪大爺吃一杯。”

七娘扭身要走,卻又有兩個閑漢湊上來,嬉皮笑臉將她圍在中央,你一眼我一語,你一把我一下。

欺人太甚!

明月腦門兒上火星直冒,伸手就往騾子肚子下頭摸,手指頭才碰著刀把,卻見木頭人突然爆發:

“啊!”七娘尖叫一聲,舉起裝著臟衣裳的包袱就往那些人身上砸。

那幾人不妨她驟然爆發,被臭烘烘的衣裳裹了滿頭,幾欲作嘔。

店內眾人見了,一陣哄笑,那幾人惱羞成怒,才要發作,卻見披頭散發的七娘竟彎腰抄起一旁的條凳,雙眼血紅撲過來,“都別活了!”

她長期缺吃少睡,力氣不夠,條凳揮到半空便往下落,一個站立不穩,連人帶條凳一起摔倒在地,又帶倒一張桌子,杯盤碗碟連同湯湯水水摔了一地。

周遭的客人們紛紛尖叫出聲,引得跑堂、掌櫃的都來看,“這是怎麽了?”

七娘掙紮著要往上起,手按在碎瓷茬上,血湧出來也不知道疼,竟不似活人,那三個閑漢只是口花花,何曾見過這樣拼命的場面?都有些怕了,邊後退邊嚷嚷,“她自己發瘋摔了的,不關我們的事啊!”

“分明是你們下流放浪!”明月猛地從人堆兒外面擠進來,舉著菜刀沖他們吼,“狗日的,都別想跑!”

欺人太甚!

這又是哪兒來的女煞神!

眾人為明月持刀的兇相所驚,潮水般向四周退避,又恐閑漢逃脫,這兩個女瘋子拿他們洩憤,便默契地堵死了閑漢們的退路,遠遠看起熱鬧來。

七娘發瘋固然可怕,但持刀的明月顯然更容易傷人,尤其此刻她脖子下巴少皮沒毛,尤為可怖,掌櫃的不禁頭皮發麻,“姑奶奶,哪裏就至於動了兵器呢?有話好好說。”

萬一在他店裏鬧出人命,當真是“黃泥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你怎麽不問他們,”明月猛地朝三閑漢一比劃,扯著嗓子吼,“這是要好好說話的樣子嗎?”

雪亮刀鋒劃出一道白光,三人齊齊發抖,“啊啊!別動手,別動手!”

“給她賠不是!還要去醫館!”明月用腳尖踢飛地上的碎瓷片,過去單手將七娘從地上拽起來,“再賠給店家!”

“啊對!”眼看這個烈貨不好惹,掌櫃的立刻調轉槍頭,拉長了黑臉沖三閑漢罵道,“好王八,在老子店裏嘴上也沒個把門的,灌了兩口黃湯,不幹不凈胡沁甚麽!快點賠錢,啊不,賠不是!”

“我,我們哪裏有錢……”三閑漢戰戰兢兢。

他們只是進來閑坐,看哪個好說話,便上前賣弄唇舌講些動聽的,偶然碰見客人心情好了,或許能混一杯來吃。

掌櫃的氣急敗壞,“沒錢進來坐什麽!”

還打碎我的家當!

“脫了衣裳去賣!”明月吼道,“總有家吧?若她果然有個好歹,你們傾家蕩產也要治!”

穿的人模狗樣的,凈不幹人事!

“沒聽見嗎?!”見那三人不動彈,明月上前就是一個嘴巴子,也不管打的是哪一個,“賠不是!”

又恨鐵不成鋼地扭頭看七娘,厲聲道:“剛才你的厲害哪裏去了?過來,打回去,要麽罵回去,以後誰也不敢瞧不起你!”

失魂落魄的七娘被吼得一個哆嗦,大夢初醒般擡起頭,看看“面目全非”的明月,看看閑漢,再看看一直袖手旁觀的眾人,眼裏慢慢聚起一點濕潤的神采。

她咬牙上前,掄圓沒受傷的那條胳膊,挨個甩那三個閑漢的大巴掌,“狗雜/種!”

“狗雜/種!!”

“狗雜/種!!!”

不許,不許你們那麽說我!

七娘的聲音中帶著哭腔,隨著巴掌一起甩出去的,還有長久以來的委屈和辛酸。

掌櫃的既怕明月再發瘋,又恨閑漢們損毀餐具,也希望能抵賬,於是一咬牙,叫上幾t個健壯夥計,押著三閑漢陪明月和七娘直奔醫館而去。

後頭還跟著看熱鬧的,烏壓壓一群人擠在醫館門口,嚇得對方夠嗆,還以為醫鬧來了。

解釋清楚之後,才有留著山羊須的大夫上來瞧。

見七娘手上的血都順著流到胳膊上,大夫先用藥酒洗了一回,又以鑷子分開皮肉,檢查傷口內是否有異物留存,“忍著些。”

所幸裏頭倒還幹凈,大夫再沖洗一回,立刻敷上藥粉,可馬上就被滲出來的鮮血沖走。大夫看得直搖頭,“沒傷著筋骨,不過兩寸到底太長,還有些深,不好止血。如今天氣又熱,倘或再臟汙、撕裂了,恐於貴體有害,不如縫針,再日日敷藥,幹晾上十天半月也就長好了。”

一聽不重,眾人都松了口氣。

七娘最不怕痛,也不要麻沸散,硬生生熬著縫了十多針,看得眾人眼皮子直抽。

醫者仁心,那老大夫還抽空往明月脖子上掃了眼,“你這個曬傷不好見水啊……”

最後算賬,藥酒、藥粉、縫針錢,外加大夫看診,頃刻間竟填進去一兩一錢。

明月不禁咋舌,真是沒什麽別沒錢,有什麽別有病啊!

三個閑漢自然付不起,不必明月再嚎,客棧掌櫃的便打發夥計們往各自家裏搜羅了若幹桌椅板凳、衣裳被褥,往當鋪裏走一遭,換來一兩三錢。

事到如今,他安了心、出了氣,也不計較這一錢兩錢的,索性都與七娘壓驚。

一場混亂就此結束,明月餘怒未散,見縫插針對七娘嘮叨:“世人便是如此,好的怕壞的,壞的怕不要命的,遇事不能一味忍耐,你要當場打回去,旁人知道你不好欺負,自然就不敢欺負。”

只要肯吃虧,就有吃不完的虧!

與其窩窩囊囊的活著,明月寧肯死!

“我……”七娘看了她一眼,“多謝你。”

她只是想著,日後少不得再來這裏收臟衣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如今看來,一步退,步步退。

“嗨,不值一提,”明月擺擺手,“以後你有什麽打算?”

七娘黯然道:“過得一日算一日吧。”

除了操持家務、縫縫補補,她什麽都不會,甚至學了這麽久了,官話說得也不好。

“你跟我幹吧。”明月脫口而出。

幹什麽?七娘下意識往明月手裏瞥了眼。

明月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菜刀,難怪人都繞道走!

她訕訕一笑,將菜刀放回去,“我是走南闖北販布的,也不哄你,眼下麽,掙得不算多,也累得很,一年到頭多在路上,風餐露宿是少不了的,若遇著野獸、歹人,說不得也要拼命……”

早在趙太太委托捎布時,明月就在琢磨這個事兒了:

她沒讀過正經書,只知道一條律法,布帛屬特殊商品,凡一次買賣十匹以上者,皆歸於商用,需繳稅一成。若再行開店,另有百中取三、取二、取五的幾樣交易稅等。

例如這次有十多匹布,且不說一個人帶不帶得了,即便帶得,明月也逃脫不了!

一成稅啊,太痛了!

但朝廷對底層百姓亦有恩德:一人十匹。所以小商販們常會雇人,分散運貨,稅務官領會聖意,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當然,數量太多就不行了,畢竟朝廷不是開善堂的,稅務官也不是瞎子。

如此一來,小商小販可以糊口,豪商巨賈避無可避,本意是叫窮的不至於太窮,富的不至於太富。至於真實情況麽……

“我,我嗎?”七娘尚未從方才的餘波中走出來,楞楞的不敢相信。

“就是你,”明月笑笑,“你我不熟,也不知你能不能做、做得怎麽樣,所以頭個月沒辦法給你開工錢。不過我可以保證,我吃什麽你吃什麽,我住哪裏,你也住哪裏。先走一個月看看,若好了,以後包你的四季衣裳,工錢照開。”

找人幫工很不容易,要能吃苦,要身體好,要忠誠……

二十來歲的七娘能吃苦,身體也不錯,夠能忍,被點破之後也能立刻反擊,這很好。最要緊的是離家兩個多月,分明混得慘兮兮,卻始終沒想過走歪門邪道。

心性正,這是頂頂要緊的。

最後說句不好聽的,沒有一技之長的七娘根本沒有退路,明月完全不擔心她背叛。

而且她們都是女人,也不必忌諱什麽,以後再添頭牲口,甚至可以鼓鼓勁兒單獨上路,不必再東拼西湊拉人組隊,多麽暢快!

七娘完全沒有給明月等候的機會。

她的眼淚刷的落下來,“東家,您心善,願意拉我一把,我還有什麽可挑剔的。我也沒有旁的本事,不怕吃苦,只跟著您拼命罷了!”

“好,”明月高興地拍拍她的肩膀,“以後咱倆好好幹,賺大錢!”

七娘手受了傷,又要跟明月走,便幹脆將收來的臟衣退了,回客棧收拾家當。

得知她要跟著明月走,繡姑誠心誠意道賀,“明月是個實在姑娘,日後你們倆相互照應,也是緣分。”

七娘吸吸鼻子,深深一福,用半生不熟的官話道:“這些日子給您添麻煩了,以後我一定報答。”

“嗨,出門在外都不容易,”繡姑擺擺手,跟著松了口氣,“說那些作甚。”

次日明月先去薛記布莊挑了八匹細錦,又往水司衙門去問包船的事。

蘇杭同屬兩浙路,水司衙門開具的批條可以通用,明月現場繳了十五兩銀子,次日便可憑批條往蘇州坐船。

只是時間倉促,有個壞處:先來後到,若一時無船可坐,也只好幹等。

見她年歲小,那官差特意出言寬慰,“時下天氣炎熱,非游玩的好時節,想必包船的不多。以後記得提前三天來,事先訂好便可少些煩惱。”

明月道謝,又問:“差爺,能與人搭夥麽?”

對方點頭,“不過烏篷船甚小,最多只得四五人,若有牲口或大批行囊就更少了。”

明月心想,我一個,大青騾一個,七娘一個,再算上十來匹布,還有空哩。

下船後到固縣還有五六日路程,到時再給七娘配齊牲口也不遲,還省了船上吃水呢。

七月初六一早,明月帶七娘去蘇州,初八於碼頭停靠後,先往當地水司衙門遞條子。

責任此事的差役瞇著眼翻了翻船舶簿子,“白天的沒了,只今晚有條船回來交班,明日一早發,坐麽?再往後就多了。”

明天還得拿貨呢,明月道:“要後天一早的。”

定好船,明月便去找客棧,七娘小聲說:“東家,我不用住。”

她心疼錢。

明月失笑,“不是說了麽,我吃什麽你吃什麽,我睡哪兒你睡哪兒,就算你不住,我就不住了不成?想什麽呢,你打地鋪,咱倆一個屋子。”

七娘這才放下心來,入住後又擎著一條胳膊鋪床、端飯,分外殷勤,生怕被攆走。

蘇州夜裏也極熱鬧,她們近水住著,遠遠聽見有絲竹聲混著細細的歌聲借著水音傳來,恍若游絲,十分勾人。

兩人趴在窗口,怔怔聽了半日,看水面上搖曳的星光月芒,目送外頭白白嫩嫩水生生的小娘子、公子們來了又去,津津有味,直到明月的肚皮開始喊餓。

天是黑的,但街頭巷尾的燈火依舊亮著,從高處看去,與蜿蜒河道內隨波逐流的花燈一般動人。那是沿街叫賣的小販和跑腿的夥計。

明月花四十個大錢叫了一大盆三鮮餛飩,一盤棕紅色油淋林筍丁醬肉和一個香噴噴大炒鱔絲,逼著拘束的七娘分吃了。

如今她漸漸適應南方濕熱,胃口也慢慢回歸,就很想吃肉。做體力活麽,肚裏沒油水根本打熬不住。

餛飩裏有肉,醬肉自不必說,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顫巍巍一塊好不饞人。黃鱔性溫,能補虛損,益氣除濕,正好她近來虧損得厲害,也去去濕氣。

飽飽一頓,七娘夢中都在舔嘴抹舌地回味。

要是天天能過這樣的日子就好了……

第二天,明月重返碼頭,挨著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一路找尋,終於發現了懸掛“薛記”幌子的貨船。

兩邊各拿出一半撕開的條子一對,核驗無誤,薛記的夥計才讓明月上船挑貨。

晚間明月將布匹仔細包好,反覆叮囑七娘,“這趟湖絲蘇繡和細錦各八匹,明兒登船時必有官差核驗,你我各帶一半,屆時你只說鄉音,扮成咱倆搭夥的模樣……”

七娘不懂,但足夠聽話,一臉嚴肅地點頭,然後緊張得一宿沒睡,生怕將東家頭回交代的差事辦砸了。

七月初十一早,兩人一騾趕往碼頭。

碼頭邊上搭著涼棚,早有稅務官懶洋洋坐在裏頭吃t茶,見她們所負行囊甚大,特意叫過去查驗,“帶的什麽,有多少?你二人可是一夥的,前往何處啊?”

明月忙遞上條子,“給親友帶的布匹和書籍,”又指著七娘說,“因囊中羞澀,特找人分擔,下船後再各奔東西。”

稅務官看完條子,再看行囊,確實是布匹和書籍,又看七娘,“你們不認識?”

七娘眨眨眼,張嘴噴出一大串閩南話。

稅務官:“……說官話!”

七娘急了,又是一大串閩南話。

她的官話是真的不好。

明月滿面坦誠,“確實不認識,如今中人不在,民女也聽不懂。”

稅務官聽得頭痛,隨手將條子丟還給明月,不耐煩的擺擺手,“過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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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合一哈!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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