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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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醫療艙柔和的光芒灑落，空氣中彌漫著納米修覆劑淡淡的清新氣味，與之前運輸艦裏那腐銹和瘋狂的氣息截然不同。
死寂。
陸燼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靈魂仿佛還殘留著被那能量風暴撕扯的劇痛和疲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意識深處的酸澀。但他顧不上這些，目光死死鎖在旁邊的醫療艙裏。
白曜緩緩睜開了眼睛。
長而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那雙總是蘊藏著太多沈重東西的黑沈眸子，此刻像是被風暴洗刷過的夜空，帶著初醒的迷茫，一絲未散盡的痛苦，以及……一種陸燼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怔忡。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空氣中卻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不再是單純的警惕、利用或被迫捆綁的絕望。一種更深層的、經由意識直接碰撞後留下的印記，無聲地彌漫開來。仿佛兩個在無盡黑暗深淵中墜落了太久的人，終於觸碰到了一絲真實的、屬於彼此的溫度。
陸燼看著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被疲憊和傷痛磨損、卻異常真實的微笑。
“歡迎回來。”
白曜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那層脆弱的怔忡迅速被慣有的冰冷覆蓋，但眼底深處那一點細微的波動，卻未能完全隱藏。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頷首，試圖坐起身，卻因為虛弱和醫療艙的束縛而失敗。
“別動。”“七”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幾乎凝固的寂靜。她站在主控臺前，淺灰色的眼睛掃過醫療數據屏幕，“‘火種’暫時穩定，汙染被壓制，但核心依舊脆弱。深層神經接入消耗巨大，你們需要休息和能量補充。”
她拋過來兩支高濃縮營養劑，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意識救援只是日常的數據維護。
陸燼接住營養劑，撕開一支，遞到白曜嘴邊。白曜沈默地就著他的手，緩慢吸吮著，目光卻越過陸燼，落在那面顯示著外部星空的監控屏上。
屏幕裏，不再是危險的“碎星帶”或追逐的戰火，而是一片陌生的、點綴著稀疏恒星的漆黑宙域。安靜得近乎死寂。
“這是哪裏？”白曜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恢覆了些許冷靜。
“‘網罟’第七號安全屋外圍。”“七”回答，“‘灰鼠’號和‘巢穴’的追蹤已被暫時擺脫，但不會太久。他們丟失了重要‘貨物’和‘變量’，不會善罷甘休。”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像是在評估修覆後的工具。
“你們的時間不多。‘火種’的穩定是暫時的，下一次失控會更猛烈。‘巢穴’的清除指令優先級極高。‘方舟’也不會停止對你們的搜尋。”
她陳述著冰冷的事實，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壓向剛剛喘過氣來的兩人。
“你們需要的東西，這裏沒有。”“七”繼續道，“更高純度的穩定能量。關於‘方舟’主控區的確切情報。能夠對抗‘巢穴’清除小隊的力量。或者……一條能徹底擺脫這一切的、不存在的生路。”
她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們絕望的處境。
安全屋能提供的，只是一時的喘息，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陸燼捏緊了手中的空營養劑包裝，金屬箔發出輕微的嘶啦聲。他看向白曜，白曜也正看著他，兩人眼中是同樣的沈重和……不甘。
就這樣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直到被某一方找到、清除或再次當成實驗品？
絕不。
“那條情報。”陸燼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卻清晰，“你之前提到的，‘方舟’在‘碎星帶’頻繁活動，籌備大規模行動。具體內容？目標地點？”
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藏著突破口的方向。
“七”的視線轉向他，數據流在眼底無聲閃爍。
“情報等級：高。代價：你們此次任務獲取的所有關於先驅者飛船及能量汙染的數據，以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白曜，“……後續三次‘火種’穩定狀態的實時監測數據。”
又是交易。冰冷而公平。
用剛剛用命換來的情報，和未來可能暴露自身狀態的風險，去換取一個未知的可能。
白曜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沒說話。
陸燼幾乎沒有猶豫。“可以。”
“七”似乎對他的果決很滿意——如果那種冰冷的效率算滿意的話。她操作面板，將一份高度加密的數據包傳輸到陸燼的數據板。
“解密密鑰是你們之前提供的‘黑曜石’內部通訊代碼片段。”她補充道。
陸燼立刻開始操作。數據包解密，信息流淌而出。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凝重。
白曜也湊近屏幕，蒼白的臉上眉頭越鎖越緊。
情報顯示，“方舟”近期確實在“碎星帶”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代號“墳場”的小行星帶內部，異常活躍。他們調動了驚人的資源，似乎在秘密建造某種……大型能量導向裝置？或者說，是一個極其龐大的……“門”？
建造目的未知。但能量簽名級別高得嚇人，甚至引動了那片區域原本就極不穩定的空間結構。
更令人不安的是，監測到有數艘隸屬於不同勢力、但都疑似與“方舟”有勾結的船只，正在向那個區域運送各種“特殊物資”——包括高純度能量晶石、稀有合金，以及……大量處於低溫休眠狀態的、不同種族的生物個體！
聯想到“貨艙底層”那些“廢料”……一個可怕的猜測浮現在兩人腦海。
“方舟”……可能不僅僅是在收集和研究“火種”。他們或許……正在嘗試進行某種規模的、極其危險的……人工引導或覆制？！
那個“門”，難道是……
“他們瘋了！”陸燼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寒意。如果“方舟”真的成功，引發的災難可能遠超想象！
白曜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是一種看到瘋狂褻瀆者般的、極致的冰冷和殺意。
“必須阻止他們。”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憑我們？”陸燼看向他，不是質疑，而是陳述現實。兩個人，一艘船，對抗一個經營了不知多少年、科技深不可測的龐大組織？
“那個能量導向裝置……”“七”突然插話，語氣依舊平淡，“根據結構分析，其核心需要一種極其特殊的、具有超導和能量放大特性的晶體矩陣維持。這種矩陣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尤其是……同頻的高強度能量沖擊。”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白曜身上。
“理論上，足夠強度的、源自‘火種’的能量脈沖，可以在其完全激活前，引爆核心矩陣，造成 cascade failure （級聯故障），從而摧毀整個裝置。”
方法有了。但……
“這等於讓他去送死！”陸燼猛地看向“七”，聲音壓抑著怒火。白曜現在的狀態，強行催動“火種”釋放那種強度的能量，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目前成功率高於5%的唯一方案。”“七”毫無情緒地回應，“或者，你們可以選擇等待‘方舟’成功，或者被‘巢穴’找到。”
冰冷的二選一。
陸燼的手指攥得發白。
白曜卻緩緩擡起頭，黑沈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瘋狂。
“我去。”
“白曜！”陸燼低吼。
“這是最快的方法。”白曜打斷他，目光轉向監控屏裏那片遙遠的、藏著瘋狂計劃的星域，“也是……唯一能接近‘方舟’核心，找到徹底解決‘火種’問題，或者……拉他們一起下地獄的機會。”
他看向陸燼，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輕微、卻帶著血腥氣的弧度。
“而且，這次……我們不用偷偷摸摸了。”
計劃在壓抑和緊迫中快速制定。
目標：“墳場”小行星帶，“方舟”秘密建造基地。
方式：不再偽裝滲透，而是利用“網罟”提供的、關於基地外圍巡邏路線和傳感器盲區的有限情報，尋找一個最佳的突入點，然後……以最快速度、最強火力，直插核心區域！
行動核心：白曜需要在盡可能接近能量導向裝置核心的地方，引爆“火種”能量。陸燼負責掩護和撤離。
代價：未知，且極大。
“七”提供了一艘經過偽裝的、速度極快但防禦薄弱的小型高速突擊艇，以及一些“網罟”淘汰下來的、但依舊精良的武器裝備和爆炸物。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她沒有提供更多幫助，也沒有跟隨。正如她所說，“網罟”只觀察和交易，不直接介入。
分別時，“七”將那把造型奇特的深紫色狙擊槍扔給了陸燼。
“暫借。它的能量特性，對‘巢穴’的裝甲有奇效。”
陸燼接過槍，入手冰冷沈重。
“謝謝。”他沈聲道。
“七”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
“活下去。或者死得有價值。‘網罟’會記錄一切。”
冰冷的祝福，或者說，墓志銘。
小型突擊艇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出安全屋的船塢，再次投入無垠的、危險的星海。
艇內空間狹窄，充滿了能量引擎低沈的嗡鳴。
兩人沈默地做著最後的準備。檢查武器，調試裝備，註射臨時提升反應速度和耐力的興奮劑（副作用巨大）。
陸燼將“七”給的狙擊槍小心地放在手邊，手指拂過冰冷的槍身。白曜則閉目眼神，盡可能調整著呼吸，壓抑著體內那因為接近目標而再次開始躁動的“火種”。
距離“墳場”小行星帶越來越近。
傳感器屏幕上開始出現代表“方舟”巡邏艇的光點。他們如同警惕的工蜂，圍繞著巨大的、隱藏在小行星陰影中的建築輪廓穿梭。
那輪廓……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由無數幾何結構拼接而成的環形裝置，中間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裏，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和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威嚴。
那就是“門”。
“檢測到高強度能量掃描！”陸燼盯著屏幕，聲音緊繃，“他們發現我們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突擊艇！
數艘“方舟”巡邏艇如同被驚動的馬蜂，猛地調轉方向，引擎噴出耀眼的尾焰，朝著他們高速撲來！密集的能量光束如同雨點般潑灑而至！
“坐穩！”陸燼咆哮著，猛地將引擎推力推到極限，操縱桿狠狠一拉！
突擊艇以一個近乎垂直的驚險角度，猛地向上躥升，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第一波致命的火力網！能量光束擦著艇身掠過，灼熱的氣流讓艇體劇烈搖晃！
“左側！兩艘高速接近！”白曜猛地睜開眼，眼中銳光一閃，快速報出數據！
陸燼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憑借戰鬥本能，猛地側滾規避！
轟！轟！
兩發光束幾乎是貼著艇身爆炸！沖擊波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行！數量太多！沖不過去！”陸燼咬著牙，冷汗從額角滑落。突擊艇的護盾能量在飛速下降！
“放棄突入計劃B！”白曜的聲音冰冷而急促，他猛地指向環形裝置外圍某個不起眼的、延伸出來的維修平臺，“去那裏！強行登陸！從外部結構接近核心！”
那是更加冒險的計劃！意味著他們要放棄機動性，陷入地面戰的泥潭！
但沒有時間猶豫了！
陸燼猛地一推操縱桿，突擊艇如同自殺般，朝著那個平臺瘋狂俯沖下去！同時將僅存的護盾能量全部集中在艇首！
“抓好了！！！”
轟！！！
劇烈的撞擊聲傳來！突擊艇狠狠砸在平臺上，滑行出極長的距離，擦出無數火花，最終冒著黑煙停了下來！
艇身嚴重變形，艙門卡死！
“從應急出口！”陸燼一腳踹開頭頂的應急艙蓋，率先爬了出去，同時舉槍對著遠處沖來的“方舟”守衛射擊！
白曜緊隨其後，動作因為虛弱而有些踉蹌，但眼神卻冰冷如刀。
平臺上的守衛被這突如其來的登陸打懵了，但很快反應過來，更多的守衛從四面八方湧來！能量武器的嘶鳴聲和爆炸聲瞬間響成一片！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陸燼依托著突擊艇的殘骸和平臺上的障礙物，手中的狙擊槍發出沈悶的咆哮！深紫色的光束每一次閃爍，都能精準地撕開一個“方舟”守衛的裝甲！白曜則利用他對能量感應的優勢，不斷投擲出高爆手雷，精準地炸毀敵人的火力點和掩體！
兩人配合默契，如同兩道致命的陰影，在槍林彈雨中艱難地向著環形裝置的內部結構推進！
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鮮血和爆炸！
陸燼的肩膀被一道能量光束擦過，灼熱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白曜為了掩護他，強行催動“火種”，釋放出一道小範圍的能量脈沖，震翻了幾個沖上來的守衛，但他自己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角溢出鮮血。
“快到了！”白曜指著前方一個通往裝置內部的、有著厚重閘門的通道，“核心就在那後面！”
但閘門前，是最後一道、也是最嚴密的防線！超過二十名全身覆蓋重型裝甲、手持大口徑能量武器的“方舟”精英守衛，組成了一道死亡防線！火力兇猛得讓人根本無法靠近！
“媽的！”陸燼打空了狙擊槍最後一個能量夾，猛地拔出佩刀，“沒時間了！硬沖！”
就在他準備拼命之時——
白曜猛地拉住了他！
“掩護我！十秒鐘！”白曜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嘶啞，他猛地扯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心口皮膚——那裏，因為“火種”的劇烈湧動，已經浮現出清晰的、如同熔巖般的幽藍色紋路！
他要在這裏提前引爆“火種”？！在這裏根本不夠接近核心！威力不足以摧毀裝置，只會把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你瘋了？！”陸燼目眥欲裂！
“信我！”白曜死死盯著他，眼中是瘋狂的、不容置疑的光芒，“十秒！”
陸燼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超越理性的信任和托付。
“……好！”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猛地轉身，將最後幾顆高爆手雷全部扔向守衛防線，同時舉起佩刀，如同暴怒的雄獅，主動發起了沖鋒！用身體為白曜爭取那寶貴的十秒鐘！
爆炸和廝殺聲在身後響起！
白曜閉上眼睛，全部心神沈入體內那狂暴的“火種”之源！不再壓制，不再引導，而是……最徹底的、最瘋狂的……獻祭般的引爆！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足以令星辰失色的龐大能量，以他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
幽藍色的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
但這一次，能量並沒有向外無限擴散，而是仿佛受到某種無形力場的約束，極度壓縮，然後……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熾白到無法直視的細小光柱，如同神之矛，精準地、無聲地射向前方那厚重的閘門，射向其後方的裝置核心！
嗤——！！！
沒有爆炸。
只有一種仿佛空間本身被撕裂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尖銳嘶鳴！
厚重的閘門，連同後面覆雜的結構，在那道熾白光柱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無聲消融、氣化！露出了後面那個巨大無比的、正在瘋狂運轉的、由無數奇異晶體構成的能量核心！
光柱去勢不減，狠狠撞入核心中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然後——
核心猛地一亮！亮度超過了恒星！
緊接著，無數裂紋以被擊中的點為中心，瞬間布滿了整個晶體矩陣！
哢嚓……哢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如同死亡的倒計時，響徹整個空間！
轟！！！！！！！！！
最終的爆炸，如期而至！
恐怖的能量風暴如同脫韁的洪荒巨獸，從核心噴湧而出，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建築結構如同紙糊般被撕裂、熔化！守衛、設備、甚至光線，都被那毀滅性的能量洪流徹底湮滅！
陸燼在被能量風暴吞噬的前一秒，只來得及猛地撲向因為力竭而軟倒的白曜，用身體死死將他護在身下！
巨大的沖擊力將他狠狠拍在扭曲的金屬壁上，意識瞬間陷入無盡的黑暗！
最後的感知，是懷中那具身體的冰冷，和遠處那輪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毀滅的光芒。
以及……
似乎從極遙遠的、爆炸的核心深處，傳來的一聲……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冰冷而憤怒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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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艙柔和的光芒灑落，空氣中彌漫著納米修覆劑淡淡的清新氣味，與之前運輸艦裏那腐銹和瘋狂的氣息截然不同。
死寂。
陸燼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靈魂仿佛還殘留著被那能量風暴撕扯的劇痛和疲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意識深處的酸澀。但他顧不上這些，目光死死鎖在旁邊的醫療艙裏。
白曜緩緩睜開了眼睛。
長而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那雙總是蘊藏著太多沈重東西的黑沈眸子，此刻像是被風暴洗刷過的夜空，帶著初醒的迷茫，一絲未散盡的痛苦，以及……一種陸燼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怔忡。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空氣中卻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不再是單純的警惕、利用或被迫捆綁的絕望。一種更深層的、經由意識直接碰撞後留下的印記，無聲地彌漫開來。仿佛兩個在無盡黑暗深淵中墜落了太久的人，終於觸碰到了一絲真實的、屬於彼此的溫度。
陸燼看著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被疲憊和傷痛磨損、卻異常真實的微笑。
“歡迎回來。”
白曜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那層脆弱的怔忡迅速被慣有的冰冷覆蓋，但眼底深處那一點細微的波動，卻未能完全隱藏。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頷首，試圖坐起身，卻因為虛弱和醫療艙的束縛而失敗。
“別動。”“七”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幾乎凝固的寂靜。她站在主控臺前，淺灰色的眼睛掃過醫療數據屏幕，“‘火種’暫時穩定，汙染被壓制，但核心依舊脆弱。深層神經接入消耗巨大，你們需要休息和能量補充。”
她拋過來兩支高濃縮營養劑，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意識救援只是日常的數據維護。
陸燼接住營養劑，撕開一支，遞到白曜嘴邊。白曜沈默地就著他的手，緩慢吸吮著，目光卻越過陸燼，落在那面顯示著外部星空的監控屏上。
屏幕裏，不再是危險的“碎星帶”或追逐的戰火，而是一片陌生的、點綴著稀疏恒星的漆黑宙域。安靜得近乎死寂。
“這是哪裏？”白曜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恢覆了些許冷靜。
“‘網罟’第七號安全屋外圍。”“七”回答，“‘灰鼠’號和‘巢穴’的追蹤已被暫時擺脫，但不會太久。他們丟失了重要‘貨物’和‘變量’，不會善罷甘休。”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像是在評估修覆後的工具。
“你們的時間不多。‘火種’的穩定是暫時的，下一次失控會更猛烈。‘巢穴’的清除指令優先級極高。‘方舟’也不會停止對你們的搜尋。”
她陳述著冰冷的事實，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壓向剛剛喘過氣來的兩人。
“你們需要的東西，這裏沒有。”“七”繼續道，“更高純度的穩定能量。關於‘方舟’主控區的確切情報。能夠對抗‘巢穴’清除小隊的力量。或者……一條能徹底擺脫這一切的、不存在的生路。”
她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們絕望的處境。
安全屋能提供的，只是一時的喘息，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陸燼捏緊了手中的空營養劑包裝，金屬箔發出輕微的嘶啦聲。他看向白曜，白曜也正看著他，兩人眼中是同樣的沈重和……不甘。
就這樣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直到被某一方找到、清除或再次當成實驗品？
絕不。
“那條情報。”陸燼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卻清晰，“你之前提到的，‘方舟’在‘碎星帶’頻繁活動，籌備大規模行動。具體內容？目標地點？”
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藏著突破口的方向。
“七”的視線轉向他，數據流在眼底無聲閃爍。
“情報等級：高。代價：你們此次任務獲取的所有關於先驅者飛船及能量汙染的數據，以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白曜，“……後續三次‘火種’穩定狀態的實時監測數據。”
又是交易。冰冷而公平。
用剛剛用命換來的情報，和未來可能暴露自身狀態的風險，去換取一個未知的可能。
白曜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沒說話。
陸燼幾乎沒有猶豫。“可以。”
“七”似乎對他的果決很滿意——如果那種冰冷的效率算滿意的話。她操作面板，將一份高度加密的數據包傳輸到陸燼的數據板。
“解密密鑰是你們之前提供的‘黑曜石’內部通訊代碼片段。”她補充道。
陸燼立刻開始操作。數據包解密，信息流淌而出。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凝重。
白曜也湊近屏幕，蒼白的臉上眉頭越鎖越緊。
情報顯示，“方舟”近期確實在“碎星帶”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代號“墳場”的小行星帶內部，異常活躍。他們調動了驚人的資源，似乎在秘密建造某種……大型能量導向裝置？或者說，是一個極其龐大的……“門”？
建造目的未知。但能量簽名級別高得嚇人，甚至引動了那片區域原本就極不穩定的空間結構。
更令人不安的是，監測到有數艘隸屬於不同勢力、但都疑似與“方舟”有勾結的船只，正在向那個區域運送各種“特殊物資”——包括高純度能量晶石、稀有合金，以及……大量處於低溫休眠狀態的、不同種族的生物個體！
聯想到“貨艙底層”那些“廢料”……一個可怕的猜測浮現在兩人腦海。
“方舟”……可能不僅僅是在收集和研究“火種”。他們或許……正在嘗試進行某種規模的、極其危險的……人工引導或覆制？！
那個“門”，難道是……
“他們瘋了！”陸燼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寒意。如果“方舟”真的成功，引發的災難可能遠超想象！
白曜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是一種看到瘋狂褻瀆者般的、極致的冰冷和殺意。
“必須阻止他們。”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憑我們？”陸燼看向他，不是質疑，而是陳述現實。兩個人，一艘船，對抗一個經營了不知多少年、科技深不可測的龐大組織？
“那個能量導向裝置……”“七”突然插話，語氣依舊平淡，“根據結構分析，其核心需要一種極其特殊的、具有超導和能量放大特性的晶體矩陣維持。這種矩陣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尤其是……同頻的高強度能量沖擊。”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白曜身上。
“理論上，足夠強度的、源自‘火種’的能量脈沖，可以在其完全激活前，引爆核心矩陣，造成 cascade failure （級聯故障），從而摧毀整個裝置。”
方法有了。但……
“這等於讓他去送死！”陸燼猛地看向“七”，聲音壓抑著怒火。白曜現在的狀態，強行催動“火種”釋放那種強度的能量，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目前成功率高於5%的唯一方案。”“七”毫無情緒地回應，“或者，你們可以選擇等待‘方舟’成功，或者被‘巢穴’找到。”
冰冷的二選一。
陸燼的手指攥得發白。
白曜卻緩緩擡起頭，黑沈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瘋狂。
“我去。”
“白曜！”陸燼低吼。
“這是最快的方法。”白曜打斷他，目光轉向監控屏裏那片遙遠的、藏著瘋狂計劃的星域，“也是……唯一能接近‘方舟’核心，找到徹底解決‘火種’問題，或者……拉他們一起下地獄的機會。”
他看向陸燼，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輕微、卻帶著血腥氣的弧度。
“而且，這次……我們不用偷偷摸摸了。”
計劃在壓抑和緊迫中快速制定。
目標：“墳場”小行星帶，“方舟”秘密建造基地。
方式：不再偽裝滲透，而是利用“網罟”提供的、關於基地外圍巡邏路線和傳感器盲區的有限情報，尋找一個最佳的突入點，然後……以最快速度、最強火力，直插核心區域！
行動核心：白曜需要在盡可能接近能量導向裝置核心的地方，引爆“火種”能量。陸燼負責掩護和撤離。
代價：未知，且極大。
“七”提供了一艘經過偽裝的、速度極快但防禦薄弱的小型高速突擊艇，以及一些“網罟”淘汰下來的、但依舊精良的武器裝備和爆炸物。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她沒有提供更多幫助，也沒有跟隨。正如她所說，“網罟”只觀察和交易，不直接介入。
分別時，“七”將那把造型奇特的深紫色狙擊槍扔給了陸燼。
“暫借。它的能量特性，對‘巢穴’的裝甲有奇效。”
陸燼接過槍，入手冰冷沈重。
“謝謝。”他沈聲道。
“七”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
“活下去。或者死得有價值。‘網罟’會記錄一切。”
冰冷的祝福，或者說，墓志銘。
小型突擊艇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出安全屋的船塢，再次投入無垠的、危險的星海。
艇內空間狹窄，充滿了能量引擎低沈的嗡鳴。
兩人沈默地做著最後的準備。檢查武器，調試裝備，註射臨時提升反應速度和耐力的興奮劑（副作用巨大）。
陸燼將“七”給的狙擊槍小心地放在手邊，手指拂過冰冷的槍身。白曜則閉目眼神，盡可能調整著呼吸，壓抑著體內那因為接近目標而再次開始躁動的“火種”。
距離“墳場”小行星帶越來越近。
傳感器屏幕上開始出現代表“方舟”巡邏艇的光點。他們如同警惕的工蜂，圍繞著巨大的、隱藏在小行星陰影中的建築輪廓穿梭。
那輪廓……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由無數幾何結構拼接而成的環形裝置，中間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裏，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和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威嚴。
那就是“門”。
“檢測到高強度能量掃描！”陸燼盯著屏幕，聲音緊繃，“他們發現我們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突擊艇！
數艘“方舟”巡邏艇如同被驚動的馬蜂，猛地調轉方向，引擎噴出耀眼的尾焰，朝著他們高速撲來！密集的能量光束如同雨點般潑灑而至！
“坐穩！”陸燼咆哮著，猛地將引擎推力推到極限，操縱桿狠狠一拉！
突擊艇以一個近乎垂直的驚險角度，猛地向上躥升，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第一波致命的火力網！能量光束擦著艇身掠過，灼熱的氣流讓艇體劇烈搖晃！
“左側！兩艘高速接近！”白曜猛地睜開眼，眼中銳光一閃，快速報出數據！
陸燼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憑借戰鬥本能，猛地側滾規避！
轟！轟！
兩發光束幾乎是貼著艇身爆炸！沖擊波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行！數量太多！沖不過去！”陸燼咬著牙，冷汗從額角滑落。突擊艇的護盾能量在飛速下降！
“放棄突入計劃B！”白曜的聲音冰冷而急促，他猛地指向環形裝置外圍某個不起眼的、延伸出來的維修平臺，“去那裏！強行登陸！從外部結構接近核心！”
那是更加冒險的計劃！意味著他們要放棄機動性，陷入地面戰的泥潭！
但沒有時間猶豫了！
陸燼猛地一推操縱桿，突擊艇如同自殺般，朝著那個平臺瘋狂俯沖下去！同時將僅存的護盾能量全部集中在艇首！
“抓好了！！！”
轟！！！
劇烈的撞擊聲傳來！突擊艇狠狠砸在平臺上，滑行出極長的距離，擦出無數火花，最終冒著黑煙停了下來！
艇身嚴重變形，艙門卡死！
“從應急出口！”陸燼一腳踹開頭頂的應急艙蓋，率先爬了出去，同時舉槍對著遠處沖來的“方舟”守衛射擊！
白曜緊隨其後，動作因為虛弱而有些踉蹌，但眼神卻冰冷如刀。
平臺上的守衛被這突如其來的登陸打懵了，但很快反應過來，更多的守衛從四面八方湧來！能量武器的嘶鳴聲和爆炸聲瞬間響成一片！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陸燼依托著突擊艇的殘骸和平臺上的障礙物，手中的狙擊槍發出沈悶的咆哮！深紫色的光束每一次閃爍，都能精準地撕開一個“方舟”守衛的裝甲！白曜則利用他對能量感應的優勢，不斷投擲出高爆手雷，精準地炸毀敵人的火力點和掩體！
兩人配合默契，如同兩道致命的陰影，在槍林彈雨中艱難地向著環形裝置的內部結構推進！
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鮮血和爆炸！
陸燼的肩膀被一道能量光束擦過，灼熱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白曜為了掩護他，強行催動“火種”，釋放出一道小範圍的能量脈沖，震翻了幾個沖上來的守衛，但他自己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角溢出鮮血。
“快到了！”白曜指著前方一個通往裝置內部的、有著厚重閘門的通道，“核心就在那後面！”
但閘門前，是最後一道、也是最嚴密的防線！超過二十名全身覆蓋重型裝甲、手持大口徑能量武器的“方舟”精英守衛，組成了一道死亡防線！火力兇猛得讓人根本無法靠近！
“媽的！”陸燼打空了狙擊槍最後一個能量夾，猛地拔出佩刀，“沒時間了！硬沖！”
就在他準備拼命之時——
白曜猛地拉住了他！
“掩護我！十秒鐘！”白曜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嘶啞，他猛地扯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心口皮膚——那裏，因為“火種”的劇烈湧動，已經浮現出清晰的、如同熔巖般的幽藍色紋路！
他要在這裏提前引爆“火種”？！在這裏根本不夠接近核心！威力不足以摧毀裝置，只會把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你瘋了？！”陸燼目眥欲裂！
“信我！”白曜死死盯著他，眼中是瘋狂的、不容置疑的光芒，“十秒！”
陸燼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超越理性的信任和托付。
“……好！”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猛地轉身，將最後幾顆高爆手雷全部扔向守衛防線，同時舉起佩刀，如同暴怒的雄獅，主動發起了沖鋒！用身體為白曜爭取那寶貴的十秒鐘！
爆炸和廝殺聲在身後響起！
白曜閉上眼睛，全部心神沈入體內那狂暴的“火種”之源！不再壓制，不再引導，而是……最徹底的、最瘋狂的……獻祭般的引爆！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足以令星辰失色的龐大能量，以他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
幽藍色的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
但這一次，能量並沒有向外無限擴散，而是仿佛受到某種無形力場的約束，極度壓縮，然後……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熾白到無法直視的細小光柱，如同神之矛，精準地、無聲地射向前方那厚重的閘門，射向其後方的裝置核心！
嗤——！！！
沒有爆炸。
只有一種仿佛空間本身被撕裂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尖銳嘶鳴！
厚重的閘門，連同後面覆雜的結構，在那道熾白光柱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無聲消融、氣化！露出了後面那個巨大無比的、正在瘋狂運轉的、由無數奇異晶體構成的能量核心！
光柱去勢不減，狠狠撞入核心中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然後——
核心猛地一亮！亮度超過了恒星！
緊接著，無數裂紋以被擊中的點為中心，瞬間布滿了整個晶體矩陣！
哢嚓……哢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如同死亡的倒計時，響徹整個空間！
轟！！！！！！！！！
最終的爆炸，如期而至！
恐怖的能量風暴如同脫韁的洪荒巨獸，從核心噴湧而出，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建築結構如同紙糊般被撕裂、熔化！守衛、設備、甚至光線，都被那毀滅性的能量洪流徹底湮滅！
陸燼在被能量風暴吞噬的前一秒，只來得及猛地撲向因為力竭而軟倒的白曜，用身體死死將他護在身下！
巨大的沖擊力將他狠狠拍在扭曲的金屬壁上，意識瞬間陷入無盡的黑暗！
最後的感知，是懷中那具身體的冰冷，和遠處那輪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毀滅的光芒。
以及……
似乎從極遙遠的、爆炸的核心深處，傳來的一聲……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冰冷而憤怒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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