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九——”
冰冷的倒計時如同喪鐘，敲打在死寂的幽藍空間裏，每一個數字都帶著令人靈魂戰栗的終結意味。
“八——”
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整個“觀測站”仿佛一頭被驚醒的巨獸，發出痛苦的呻吟。上方那巨大的卵形艙體光芒瘋狂亂閃，能量導管劇烈抖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聲！
“七——”
“走！！”白曜的嘶吼聲破碎而急迫，他掙紮著想從醫療艙裏坐起來，卻被虛弱的身體和殘餘的管線死死拖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焦灼和恐懼！
陸燼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震驚和死亡的威脅如同冰水澆頭，但長年訓練出的戰鬥本能卻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撲上前，用盡全身力氣，粗暴地扯斷那些連接在白曜身上的維生管線！冰冷的維持液和少許鮮血濺出！
“六——”
“這邊！”陸燼根本顧不上解釋，一把將幾乎無法站立的白曜從醫療艙裏拖了出來，半抱半扛在肩上，目光瘋狂地掃視著這個正在崩潰的巨大空間！
出口在哪裏？！那個他進來的幽藍通道早已消失！
“五——”
腳下的平臺開始傾斜！巨大的裂縫如同黑色的蜈蚣，在光滑的地面上急速蔓延！頭頂有細小的金屬碎屑和冷凝液簌簌落下！
“左……左邊第三根能量導管後面……有……有應急通道……”白曜伏在他肩上，氣息微弱，卻用盡最後力氣指了一個方向！他對這裏的結構似乎有著模糊的印象！
“四——”
陸燼想也沒想，扛著白曜朝著那個方向猛沖過去！腳下不斷晃動，他踉蹌著，幾乎摔倒，又強行穩住！
果然！在一簇劇烈抖動的粗大能量導管後方，墻壁上有一個極不起眼的、似乎是檢修用的圓形入口！此刻正閃爍著微弱的紅色應急燈光！
“三——”
陸燼一腳踹開那扇並未鎖死的圓形艙門！後面是一條狹窄、向上延伸的、布滿各種線纜管道的垂直通道！看不到盡頭！
“二——”
他毫不猶豫，扛緊白曜，手腳並用地鉆進通道，拼命向上攀爬！身後傳來更加恐怖的金屬扭曲和爆炸聲！熾熱的氣浪和刺鼻的煙霧從下方噴湧而來！
“一——”
“零。”
最後的倒計時落下的瞬間——
轟！！！！！！！！！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爆炸從下方猛地爆發！仿佛一顆恒星在“觀測站”的核心被點燃！
毀滅性的沖擊波和能量洪流如同實質，瞬間席卷了整個空間！垂直通道劇烈扭曲變形，四周的管線和壁板被輕易撕碎、熔化！
陸燼只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後背上！眼前一黑，喉頭一甜，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口鼻中噴出！他和白曜如同被狂風卷起的落葉，被那毀滅性的力量狠狠拋向上方！
意識在極致的痛苦和沖擊中迅速渙散。
最後的感覺，是白曜的手臂死死環抱著他的脖頸，以及耳邊那仿佛來自遙遠地方的、破碎的、被爆炸聲淹沒的悶哼。
……
冰冷。
刺骨的冰冷。
還有顛簸。
陸燼的意識如同沈船，艱難地從一片漆黑的、冰冷的深海中一點點上浮。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還有某種引擎吃力運轉的、瀕臨崩潰的轟鳴。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布滿蛛網般裂紋的透明艙蓋，以及艙蓋外飛速掠過的、扭曲模糊的星空線條——他們正在高速躍遷？不，更像是……失控的墜落！
他正躺在一個極其狹窄的、似乎是逃生艙的空間裏。身上蓋著一條保溫毯，左肩的傷口被重新簡易處理過，雖然依舊疼痛，但不再致命。
白曜！
他猛地側頭。
白曜就蜷縮在他旁邊的狹窄空間裏，臉色比他昏迷前更加蒼白透明，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一只手卻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抓著他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即使在無意識中，也害怕再次失去。
他還活著。
陸燼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揉了一下，酸澀與慶幸交織。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查看白曜的情況和外面的狀況。
就在這時，逃生艙的通訊器裏，突然傳來一個極其虛弱、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電子合成音——是那個“觀測站”維護系統的聲音！它竟然還有殘存的信號？！
【……逃逸……成功……坐標……已隨機……跳躍……】
【……‘清理者’……暫時……甩脫……】
【……最終日志……已傳輸……解密密鑰……是……‘錨定’本身……】
【……小心……‘方舟’……他們……並非……觀測者……】
【……‘收割’……無法……阻止……但……‘變量’……已註入……】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
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能量，徹底湮滅。
通訊器裏只剩下沙沙的電流噪音。
陸燼僵在原地，消化著那殘缺不全的、卻信息量巨大的遺言。
解密密鑰是“錨定”本身？是指他們之間的信息素聯系？
“方舟”並非觀測者？那他們是什麽？
“變量已註入”……又是什麽意思？
無數謎團如同荊棘，再次纏繞上來。
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了。
逃生艙的引擎轟鳴聲變得越來越怪異，警報燈淒厲地閃爍起來！
【警告！引擎過載！結構完整性喪失！即將墜毀！】冰冷的逃生艙自帶AI發出警報。
陸燼透過布滿裂紋的艙蓋向外望去——
一顆灰黃色的、看起來毫無生氣的荒漠星球，正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他們正在朝著這顆星球高速墜落！
“白曜！醒醒！”陸燼用力搖晃著身邊昏迷的人。
白曜毫無反應，只有眉頭因為不適而微微蹙起。
沒有時間了！
陸燼咬緊牙關，用沒受傷的手臂死死將白曜護在懷裏，另一只手抓住艙內的固定把手，身體緊繃，準備迎接撞擊！
轟！！！
劇烈的、仿佛全身骨頭都要散架的沖擊猛地傳來！
逃生艙如同隕石般狠狠砸落在星球表面，擦著地面滑行出極長一段距離，掀起漫天沙塵！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碎裂聲不絕於耳！
終於，在一聲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後，逃生艙徹底停了下來，歪斜地陷在沙土裏。
艙內煙霧彌漫，警報聲微弱下去，只剩下零件掉落和冷卻的劈啪聲。
陸燼劇烈地咳嗽著，甩了甩發暈的頭，第一時間查看白曜的情況。
還好，雖然有碰撞，但似乎沒有造成新的嚴重傷害，他依舊昏迷著。
陸燼踹開已經變形的艙門，拖著白曜，艱難地爬出徹底報廢的逃生艙。
雙腳踩在松軟而冰冷的沙地上。一股帶著鐵銹和塵埃味的幹燥冷風立刻撲面而來。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色荒漠。天空是壓抑的昏黃色，看不到恒星，只有稀薄的光線勉強透過厚厚的雲層。遠處有一些巨大而奇特的、風蝕嚴重的巖石柱聳立著，如同沈默的墓碑。空氣中輻射指數偏高，但並不致命。
一個被遺忘的、死寂的星球。
他們暫時安全了。但也徹底被困住了。
陸燼將白曜小心地安置在一處背風的巖石下，用保溫毯裹緊他。然後他快速檢查了一下逃生艙的殘骸，找到了一些尚未損壞的應急物資：幾支營養劑、一個基礎醫療包、一個水袋（只剩一半）、還有一把能量即將耗盡的多功能生存刀。
以及……他那塊依舊在正常工作的個人數據板。
“觀測站”最後傳輸過來的、海量的加密數據，正靜靜地存儲在裏面。解密密鑰……是他們的“錨定”。
陸燼走回白曜身邊，蹲下身，看著對方蒼白脆弱的睡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數據板。
真相就在裏面。
關於“火種”，關於“信標”，關於“方舟”，關於“收割者”……關於他們身上發生的一切。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白曜冰冷的腺體，那裏殘留著自己的臨時標記，也沈睡著他那危險的“火種”。
然後，他又撫過自己後頸那同樣殘留著對方印記的地方。
錨定。
他們之間這扭曲而致命的聯系，竟然是開啟一切的鑰匙。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塵埃的空氣，將數據板的接口，輕輕貼在了白曜的後頸腺體上。
然後，他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努力調動起自身那與對方同源的信息素，通過那微弱的連接，緩緩註入數據板。
數據板屏幕亮起。
進度條開始極其緩慢地……移動。
解密……開始了。
陸燼維持著這個姿勢，坐在冰冷的沙地上，將昏迷的白曜輕輕抱在懷裏，用體溫溫暖著他，等待著未知的真相，如同在無盡黑夜中，守護著唯一可能帶來光明的、脆弱的火種。
荒漠的風嗚咽著吹過，卷起沙塵，仿佛低語著某個古老而殘酷的秘密。
【最終日志 - 片段節選 - 解密進行中……】
【……‘火種’非自然造物，判定為某個已消亡上古文明遺留的‘文明重啟協議’核心組件之一，具有極強自主進化及能量轉化特性，需特定基因序列承載……】
【……‘信標’為‘火種’配套‘定位’及‘激活’裝置，通常處於潛伏期，需極端條件或特定‘密鑰’觸發……】
【……‘方舟’組織……確認為該上古文明幸存者後裔組建，但其宗旨已從‘保存火種’扭曲為‘控制火種’……試圖通過人工篩選和培育‘載體’，主動觸發‘收割協議’，清除現有文明，並在廢墟上按照其意志‘重啟’……】
【……目標白曜（代號‘夜鸮’）為‘方舟’秘密實驗中最成功的‘火種’適應性載體，但其自主意識過強，存在失控風險……】
【……目標陸燼……基因序列異常……體內檢測到隱性‘信標’……疑似‘方舟’早期失敗實驗品或意外產物……其信息素對‘火種’具有極強吸引力及穩定作用……‘方舟’對其態度存在分歧：一部分主張‘回收研究’，一部分主張‘直接清除’……】
【……星隕戰役……確認由‘方舟’幕後策劃引發……目的：測試‘火種’載體（白曜）在極端壓力下的反應，並嘗試激活潛在‘信標’（陸燼）……】
【……哈蘭·克洛伊……確認為‘方舟’潛伏於聯邦高層的外圍人員……負責監測目標陸燼……其死亡原因為‘滅口’……】
【……‘收割者協議’……並非‘方舟’所能完全控制……其為上古文明設置的、定期清理宇宙文明、防止熵增過快的冰冷程序……‘方舟’僅能嘗試引導其爆發時間和目標……風險極高……】
【……‘觀測站’……隸屬另一獨立上古文明遺跡‘監視者’體系……職責：觀測‘火種’與‘信標’，記錄文明進程，僅在‘協議’失控時嘗試幹預……】
【……警告……‘方舟’已掌握部分‘觀測站’技術……其最終目的未知……極度危險……】
【……變量已註入……指目標二人意外的信息素共生及‘錨定’形成……此變量超出‘方舟’計劃……可能影響‘協議’最終結果……】
【……生存建議：隱藏。變強。等待。或者……在‘收割’來臨前，找到‘方舟’，摧毀‘火種’控制核心……】
信息如同洪水，沖擊著陸燼的神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開謊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殘酷的真相。
策劃。實驗。滅口。清除。重啟。
他們從始至終，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是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連他們的相遇，他們的痛苦糾纏，都可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實驗的一部分！
巨大的憤怒和寒意席卷了他，讓他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著懷中依舊昏迷的白曜，看著他蒼白臉上那細微的痛苦神色，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他們是一樣的。
都是被玩弄、被利用、被追逐的可憐蟲。
只是白曜知道得更多，背負得更早，也……傷得更深。
所以他才總是那樣冰冷，那樣瘋狂，那樣……絕望。
陸燼緩緩收緊了手臂，將白曜更緊地擁在懷裏，仿佛這樣就能驅散那無邊的冰冷和殘酷。
就在這時，白曜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黑沈的眸子裏最初是茫然的，隨即迅速被警惕和虛弱覆蓋。他看清了抱著自己的陸燼，又看清了周圍陌生的荒漠環境，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緊張。
“……這是……哪裏？”他聲音沙啞幹澀，試圖坐起來，卻因為虛弱而失敗。
“一個未知星球。我們逃出來了。”陸燼的聲音同樣沙啞，他扶住白曜，將水袋湊到他嘴邊。
白曜急促地喝了幾口水，目光卻死死盯著陸燼，仿佛想從他臉上找出答案：“‘觀測站’……呢？”
“毀了。”陸燼言簡意賅，“‘清理者’幹的。”
白曜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盡褪，仿佛聽到了最可怕的事情。他猛地抓住陸燼的手臂，手指冰涼：“……日志……！它最後……”
“傳輸給我了。”陸燼舉起手中的數據板，屏幕上的解密進度條已經走到了盡頭，“我也……都知道了。”
白曜的身體猛地一僵，抓著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陸燼的皮肉裏。他死死盯著數據板，又緩緩移回視線，看向陸燼，眼神覆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解脫，有憤怒，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脆弱和茫然。
他沈默了許久，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最終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手，頹然地靠回陸燼懷裏，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悠長而疲憊的、仿佛承載了無盡重量的嘆息。
“……終於……還是知道了……”
荒漠的風依舊冰冷地吹著，卷起兩人的衣角發梢。
他們依偎在巖石的陰影下，像兩只在暴風雪中互相舔舐傷口的困獸。
沈默了很久。
陸燼率先開口，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接下來，怎麽辦？”
白曜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睜開眼，望向這片死寂的、灰黃色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雲層，看到了更深邃、更冰冷的宇宙。
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吐出帶著血腥味的答案：
“……找到‘方舟’。”
“……然後，”
“……毀了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九——”
冰冷的倒計時如同喪鐘，敲打在死寂的幽藍空間裏，每一個數字都帶著令人靈魂戰栗的終結意味。
“八——”
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整個“觀測站”仿佛一頭被驚醒的巨獸，發出痛苦的呻吟。上方那巨大的卵形艙體光芒瘋狂亂閃，能量導管劇烈抖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聲！
“七——”
“走！！”白曜的嘶吼聲破碎而急迫，他掙紮著想從醫療艙裏坐起來，卻被虛弱的身體和殘餘的管線死死拖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焦灼和恐懼！
陸燼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震驚和死亡的威脅如同冰水澆頭，但長年訓練出的戰鬥本能卻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撲上前，用盡全身力氣，粗暴地扯斷那些連接在白曜身上的維生管線！冰冷的維持液和少許鮮血濺出！
“六——”
“這邊！”陸燼根本顧不上解釋，一把將幾乎無法站立的白曜從醫療艙裏拖了出來，半抱半扛在肩上，目光瘋狂地掃視著這個正在崩潰的巨大空間！
出口在哪裏？！那個他進來的幽藍通道早已消失！
“五——”
腳下的平臺開始傾斜！巨大的裂縫如同黑色的蜈蚣，在光滑的地面上急速蔓延！頭頂有細小的金屬碎屑和冷凝液簌簌落下！
“左……左邊第三根能量導管後面……有……有應急通道……”白曜伏在他肩上，氣息微弱，卻用盡最後力氣指了一個方向！他對這裏的結構似乎有著模糊的印象！
“四——”
陸燼想也沒想，扛著白曜朝著那個方向猛沖過去！腳下不斷晃動，他踉蹌著，幾乎摔倒，又強行穩住！
果然！在一簇劇烈抖動的粗大能量導管後方，墻壁上有一個極不起眼的、似乎是檢修用的圓形入口！此刻正閃爍著微弱的紅色應急燈光！
“三——”
陸燼一腳踹開那扇並未鎖死的圓形艙門！後面是一條狹窄、向上延伸的、布滿各種線纜管道的垂直通道！看不到盡頭！
“二——”
他毫不猶豫，扛緊白曜，手腳並用地鉆進通道，拼命向上攀爬！身後傳來更加恐怖的金屬扭曲和爆炸聲！熾熱的氣浪和刺鼻的煙霧從下方噴湧而來！
“一——”
“零。”
最後的倒計時落下的瞬間——
轟！！！！！！！！！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爆炸從下方猛地爆發！仿佛一顆恒星在“觀測站”的核心被點燃！
毀滅性的沖擊波和能量洪流如同實質，瞬間席卷了整個空間！垂直通道劇烈扭曲變形，四周的管線和壁板被輕易撕碎、熔化！
陸燼只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後背上！眼前一黑，喉頭一甜，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口鼻中噴出！他和白曜如同被狂風卷起的落葉，被那毀滅性的力量狠狠拋向上方！
意識在極致的痛苦和沖擊中迅速渙散。
最後的感覺，是白曜的手臂死死環抱著他的脖頸，以及耳邊那仿佛來自遙遠地方的、破碎的、被爆炸聲淹沒的悶哼。
……
冰冷。
刺骨的冰冷。
還有顛簸。
陸燼的意識如同沈船，艱難地從一片漆黑的、冰冷的深海中一點點上浮。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還有某種引擎吃力運轉的、瀕臨崩潰的轟鳴。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布滿蛛網般裂紋的透明艙蓋，以及艙蓋外飛速掠過的、扭曲模糊的星空線條——他們正在高速躍遷？不，更像是……失控的墜落！
他正躺在一個極其狹窄的、似乎是逃生艙的空間裏。身上蓋著一條保溫毯，左肩的傷口被重新簡易處理過，雖然依舊疼痛，但不再致命。
白曜！
他猛地側頭。
白曜就蜷縮在他旁邊的狹窄空間裏，臉色比他昏迷前更加蒼白透明，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一只手卻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抓著他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即使在無意識中，也害怕再次失去。
他還活著。
陸燼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揉了一下，酸澀與慶幸交織。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查看白曜的情況和外面的狀況。
就在這時，逃生艙的通訊器裏，突然傳來一個極其虛弱、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電子合成音——是那個“觀測站”維護系統的聲音！它竟然還有殘存的信號？！
【……逃逸……成功……坐標……已隨機……跳躍……】
【……‘清理者’……暫時……甩脫……】
【……最終日志……已傳輸……解密密鑰……是……‘錨定’本身……】
【……小心……‘方舟’……他們……並非……觀測者……】
【……‘收割’……無法……阻止……但……‘變量’……已註入……】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
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能量，徹底湮滅。
通訊器裏只剩下沙沙的電流噪音。
陸燼僵在原地，消化著那殘缺不全的、卻信息量巨大的遺言。
解密密鑰是“錨定”本身？是指他們之間的信息素聯系？
“方舟”並非觀測者？那他們是什麽？
“變量已註入”……又是什麽意思？
無數謎團如同荊棘，再次纏繞上來。
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了。
逃生艙的引擎轟鳴聲變得越來越怪異，警報燈淒厲地閃爍起來！
【警告！引擎過載！結構完整性喪失！即將墜毀！】冰冷的逃生艙自帶AI發出警報。
陸燼透過布滿裂紋的艙蓋向外望去——
一顆灰黃色的、看起來毫無生氣的荒漠星球，正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他們正在朝著這顆星球高速墜落！
“白曜！醒醒！”陸燼用力搖晃著身邊昏迷的人。
白曜毫無反應，只有眉頭因為不適而微微蹙起。
沒有時間了！
陸燼咬緊牙關，用沒受傷的手臂死死將白曜護在懷裏，另一只手抓住艙內的固定把手，身體緊繃，準備迎接撞擊！
轟！！！
劇烈的、仿佛全身骨頭都要散架的沖擊猛地傳來！
逃生艙如同隕石般狠狠砸落在星球表面，擦著地面滑行出極長一段距離，掀起漫天沙塵！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碎裂聲不絕於耳！
終於，在一聲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後，逃生艙徹底停了下來，歪斜地陷在沙土裏。
艙內煙霧彌漫，警報聲微弱下去，只剩下零件掉落和冷卻的劈啪聲。
陸燼劇烈地咳嗽著，甩了甩發暈的頭，第一時間查看白曜的情況。
還好，雖然有碰撞，但似乎沒有造成新的嚴重傷害，他依舊昏迷著。
陸燼踹開已經變形的艙門，拖著白曜，艱難地爬出徹底報廢的逃生艙。
雙腳踩在松軟而冰冷的沙地上。一股帶著鐵銹和塵埃味的幹燥冷風立刻撲面而來。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色荒漠。天空是壓抑的昏黃色，看不到恒星，只有稀薄的光線勉強透過厚厚的雲層。遠處有一些巨大而奇特的、風蝕嚴重的巖石柱聳立著，如同沈默的墓碑。空氣中輻射指數偏高，但並不致命。
一個被遺忘的、死寂的星球。
他們暫時安全了。但也徹底被困住了。
陸燼將白曜小心地安置在一處背風的巖石下，用保溫毯裹緊他。然後他快速檢查了一下逃生艙的殘骸，找到了一些尚未損壞的應急物資：幾支營養劑、一個基礎醫療包、一個水袋（只剩一半）、還有一把能量即將耗盡的多功能生存刀。
以及……他那塊依舊在正常工作的個人數據板。
“觀測站”最後傳輸過來的、海量的加密數據，正靜靜地存儲在裏面。解密密鑰……是他們的“錨定”。
陸燼走回白曜身邊，蹲下身，看著對方蒼白脆弱的睡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數據板。
真相就在裏面。
關於“火種”，關於“信標”，關於“方舟”，關於“收割者”……關於他們身上發生的一切。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白曜冰冷的腺體，那裏殘留著自己的臨時標記，也沈睡著他那危險的“火種”。
然後，他又撫過自己後頸那同樣殘留著對方印記的地方。
錨定。
他們之間這扭曲而致命的聯系，竟然是開啟一切的鑰匙。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塵埃的空氣，將數據板的接口，輕輕貼在了白曜的後頸腺體上。
然後，他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努力調動起自身那與對方同源的信息素，通過那微弱的連接，緩緩註入數據板。
數據板屏幕亮起。
進度條開始極其緩慢地……移動。
解密……開始了。
陸燼維持著這個姿勢，坐在冰冷的沙地上，將昏迷的白曜輕輕抱在懷裏，用體溫溫暖著他，等待著未知的真相，如同在無盡黑夜中，守護著唯一可能帶來光明的、脆弱的火種。
荒漠的風嗚咽著吹過，卷起沙塵，仿佛低語著某個古老而殘酷的秘密。
【最終日志 - 片段節選 - 解密進行中……】
【……‘火種’非自然造物，判定為某個已消亡上古文明遺留的‘文明重啟協議’核心組件之一，具有極強自主進化及能量轉化特性，需特定基因序列承載……】
【……‘信標’為‘火種’配套‘定位’及‘激活’裝置，通常處於潛伏期，需極端條件或特定‘密鑰’觸發……】
【……‘方舟’組織……確認為該上古文明幸存者後裔組建，但其宗旨已從‘保存火種’扭曲為‘控制火種’……試圖通過人工篩選和培育‘載體’，主動觸發‘收割協議’，清除現有文明，並在廢墟上按照其意志‘重啟’……】
【……目標白曜（代號‘夜鸮’）為‘方舟’秘密實驗中最成功的‘火種’適應性載體，但其自主意識過強，存在失控風險……】
【……目標陸燼……基因序列異常……體內檢測到隱性‘信標’……疑似‘方舟’早期失敗實驗品或意外產物……其信息素對‘火種’具有極強吸引力及穩定作用……‘方舟’對其態度存在分歧：一部分主張‘回收研究’，一部分主張‘直接清除’……】
【……星隕戰役……確認由‘方舟’幕後策劃引發……目的：測試‘火種’載體（白曜）在極端壓力下的反應，並嘗試激活潛在‘信標’（陸燼）……】
【……哈蘭·克洛伊……確認為‘方舟’潛伏於聯邦高層的外圍人員……負責監測目標陸燼……其死亡原因為‘滅口’……】
【……‘收割者協議’……並非‘方舟’所能完全控制……其為上古文明設置的、定期清理宇宙文明、防止熵增過快的冰冷程序……‘方舟’僅能嘗試引導其爆發時間和目標……風險極高……】
【……‘觀測站’……隸屬另一獨立上古文明遺跡‘監視者’體系……職責：觀測‘火種’與‘信標’，記錄文明進程，僅在‘協議’失控時嘗試幹預……】
【……警告……‘方舟’已掌握部分‘觀測站’技術……其最終目的未知……極度危險……】
【……變量已註入……指目標二人意外的信息素共生及‘錨定’形成……此變量超出‘方舟’計劃……可能影響‘協議’最終結果……】
【……生存建議：隱藏。變強。等待。或者……在‘收割’來臨前，找到‘方舟’，摧毀‘火種’控制核心……】
信息如同洪水，沖擊著陸燼的神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開謊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殘酷的真相。
策劃。實驗。滅口。清除。重啟。
他們從始至終，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是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連他們的相遇，他們的痛苦糾纏，都可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實驗的一部分！
巨大的憤怒和寒意席卷了他，讓他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著懷中依舊昏迷的白曜，看著他蒼白臉上那細微的痛苦神色，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他們是一樣的。
都是被玩弄、被利用、被追逐的可憐蟲。
只是白曜知道得更多，背負得更早，也……傷得更深。
所以他才總是那樣冰冷，那樣瘋狂，那樣……絕望。
陸燼緩緩收緊了手臂，將白曜更緊地擁在懷裏，仿佛這樣就能驅散那無邊的冰冷和殘酷。
就在這時，白曜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黑沈的眸子裏最初是茫然的，隨即迅速被警惕和虛弱覆蓋。他看清了抱著自己的陸燼，又看清了周圍陌生的荒漠環境，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緊張。
“……這是……哪裏？”他聲音沙啞幹澀，試圖坐起來，卻因為虛弱而失敗。
“一個未知星球。我們逃出來了。”陸燼的聲音同樣沙啞，他扶住白曜，將水袋湊到他嘴邊。
白曜急促地喝了幾口水，目光卻死死盯著陸燼，仿佛想從他臉上找出答案：“‘觀測站’……呢？”
“毀了。”陸燼言簡意賅，“‘清理者’幹的。”
白曜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盡褪，仿佛聽到了最可怕的事情。他猛地抓住陸燼的手臂，手指冰涼：“……日志……！它最後……”
“傳輸給我了。”陸燼舉起手中的數據板，屏幕上的解密進度條已經走到了盡頭，“我也……都知道了。”
白曜的身體猛地一僵，抓著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陸燼的皮肉裏。他死死盯著數據板，又緩緩移回視線，看向陸燼，眼神覆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解脫，有憤怒，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脆弱和茫然。
他沈默了許久，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最終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手，頹然地靠回陸燼懷裏，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悠長而疲憊的、仿佛承載了無盡重量的嘆息。
“……終於……還是知道了……”
荒漠的風依舊冰冷地吹著，卷起兩人的衣角發梢。
他們依偎在巖石的陰影下，像兩只在暴風雪中互相舔舐傷口的困獸。
沈默了很久。
陸燼率先開口，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接下來，怎麽辦？”
白曜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睜開眼，望向這片死寂的、灰黃色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雲層，看到了更深邃、更冰冷的宇宙。
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吐出帶著血腥味的答案：
“……找到‘方舟’。”
“……然後，”
“……毀了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