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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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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惡臭的汙水沒過小腿,冰冷黏膩。黑暗的排汙渠仿佛沒有盡頭,只有身後密集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偶爾射來的、無聲卻致命的幽藍弩箭,逼迫著他們拼命向前狂奔。

肺葉火辣辣地疼,喉嚨的舊傷在劇烈喘息和汙濁空氣的刺激下如同刀割。陸燼的每一次邁步都感覺沈重無比,脫敏訓練的後遺癥、之前的爆炸沖擊、還有此刻亡命的奔逃,幾乎榨幹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更可怕的是,在這極致的體能消耗和生死壓力下,身體深處那股被強行壓抑的、對白曜信息素的依賴和渴求,又開始蠢蠢欲動,試圖沖破抑制劑的封鎖。

白曜的情況似乎更糟。他跑在稍前的位置,背影依舊挺直,但陸燼能清晰地聽到他壓抑不住的、帶著輕微哮鳴音的喘息,看到他側臉滑落的汗水混合著額角的血汙,以及……空氣中那原本冰冷躁動的信息素裏,正不受控制地滲出一絲絲極不穩定的、灼熱的波動。

他的易感期?還是舊傷?

陸燼心頭一緊。無論是哪種,在這種時候爆發,都是致命的!

“這邊!”白曜突然啞聲低吼,猛地拐進旁邊一條更狹窄、看起來像是檢修通道的岔路!

這條岔路更加陰暗,腳下不再是汙水,而是積年的淤泥和垃圾,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腐臭。但身後的腳步聲似乎被暫時甩開了一點。

兩人踉蹌著向前又沖了一段距離,直到徹底聽不到追兵的聲音,才敢停下來,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墻壁,劇烈地喘息,幾乎要嘔吐出來。

黑暗中,只有彼此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心臟瘋狂擂動的巨響。

“你……”陸燼喘著氣,看向身邊幾乎蜷縮起來的白曜,“怎麽回事?”

白曜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猛地擡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嚨裏發出極其痛苦的、被強行壓抑的悶哼。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那滾燙金屬的信息素如同失控的爐火,忽強忽弱地猛烈燃燒著,帶著一種瀕臨爆炸的混亂和痛苦。

這絕不是正常的易感期!更像是……某種信息素系統的徹底紊亂甚至反噬!

陸燼瞬間明白了。下面那個實驗室,那些冰冷的儀器,醫療艙裏那個模糊的人形……白曜的身體,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的隱患!剛才的爆炸、追擊、還有他強行調動信息素進行感知和戰鬥,徹底引爆了這個隱患!

“藥……”白曜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聲音,另一只手顫抖著伸向自己的作戰服內袋,摸索著,卻因為劇烈的顫抖而幾次滑脫。

陸燼立刻上前,幫他從內袋裏摸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打開,裏面是幾支封裝好的、裝著詭異熒藍色液體的註射器。

白曜一把奪過一支,看也不看,猛地紮進自己頸側的靜脈!

熒藍色的液體迅速推入。

他發出一聲既像是解脫又像是更加痛苦的漫長抽氣,身體猛地繃緊,然後又脫力般地軟倒下去,沿著墻壁滑坐在淤泥裏。

空氣中那暴走的信息素如同被強行潑熄的火焰,驟然減弱了大半,但依舊殘留著一種虛弱而不穩定的餘燼感。

白曜靠在墻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在黑暗中蒼白得嚇人,額角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混著汗水滑落。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因為痛苦而微微顫動,整個人透出一種罕見的、褪去所有偽裝後的脆弱和疲憊。

陸燼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那個空了的金屬盒,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失去反抗能力的、痛苦的宿敵,心情覆雜到了極點。

殺了他?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只要一下,所有的糾纏、恥辱、不確定,都能徹底了結。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誘惑地探出頭。

但他的手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

地下實驗室裏那個定格的、年輕而絕望的白曜;醫療艙裏那個模糊的人形;還有剛才,白曜推開他避開弩箭,以及毫不猶豫引爆酒桶制造生路……

他們之間的賬,太亂了。

更何況,現在殺了他,自己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遺忘站嗎?能擺脫那不知名的、手段通天的幕後黑手嗎?

冰冷的理智最終壓過了瞬間的殺意。

陸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金屬盒塞回白曜的衣袋。然後,他蹲下身,撕下自己偽裝服內側相對幹凈的一塊布料,小心翼翼地擦去白曜額角不斷滲出的鮮血。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甚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

布料擦過皮膚時,白曜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緊閉的眼睫顫動得更厲害了些,但沒有睜開眼,也沒有阻止。只有那微弱而不穩的信息素,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瞬。

沈默在黑暗惡臭的通道裏蔓延。

一種詭異的、僵硬的互助,在這絕境中被迫達成。

“能走嗎?”陸燼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之前的尖銳。

白曜緩緩睜開眼,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痛苦血絲,但已經重新凝聚起冰冷的焦距。他看了陸燼一眼,那眼神很深,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些什麽,最終只是極輕地點了下頭。

他用手撐住墻壁,嘗試著想站起來,卻因為脫力和藥物的副作用而晃了一下。

陸燼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隔著一層潮濕汙濁的布料,手下臂膀的肌肉瞬間繃緊,硬得像鐵,卻又帶著一種虛弱的顫抖。

兩人都頓住了。

空氣中那微弱的信息素再次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白曜猛地抽回手臂,聲音冷硬:“不用。”

他靠著墻壁,自己一點點站直了身體,盡管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已經恢覆了之前的冰冷和警惕,仿佛剛才那個短暫失控脆弱的人只是幻覺。

“追兵很快會搜過來。”他喘勻了氣息,看向通道深處,“這裏不能久留。”

他拿出那個便攜探測儀,屏幕的微光映亮他毫無血色的臉。他快速調整著參數。

“這條檢修通道通往舊時代的城市地下管網系統,結構覆雜,應該能暫時避開他們。”他一邊操作一邊說,語氣恢覆了分析情報時的冷靜,“我們需要找個地方徹底藏起來,等你……”他頓了頓,掃了陸燼一眼,“等我們都恢覆一下。”

陸燼註意到他話語裏的停頓和那個“都”字。他也在觀察自己的狀態。

“然後呢?”陸燼問,“硬拷貝還沒拿到。”

“拿到?”白曜嗤笑一聲,帶著點冰冷的自嘲,“那個酒吧就是個餌,硬拷貝要麽早就被轉移,要麽就是個根本不存在的誘餌。我們被耍了。”

他收起探測儀,看向陸燼,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得驚人:“但現在,我更好奇另一件事——他們是怎麽精準定位到我們的?我的反追蹤系統從未失手過。”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陸燼身上,如同冰冷的探針,似乎要將他從裏到外徹底掃描一遍。

陸燼的心猛地一沈。那種被懷疑的、冰冷的針刺感再次浮現。

“你懷疑我?”他聲音幹澀。

“我懷疑一切。”白曜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包括你身上那些,連你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小玩意兒。”

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陸燼。盡管狀態虛弱,但那驟然拉近的距離和重新變得具有壓迫感的氣息,還是讓陸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

“別動。”白曜命令道,聲音低沈。

他擡起手,不是攻擊,而是直接探向陸燼的耳後——那裏貼著那個微小的含頻通訊器!

陸燼身體一僵,瞬間明白了什麽!

白曜的手指極其靈活地在那通訊器邊緣一按一摳,竟然從底下又撕扯下來一個米粒大小、幾乎與皮膚同色的超薄金屬片!

那金屬片極其微小,此刻卻閃爍著極其微弱的、不祥的紅色信號光!

“這是……”陸燼瞳孔驟縮。

“聯邦軍情局最高級別的皮下植入式追蹤器,非激活狀態下幾乎無法探測。”白曜捏著那閃爍的小東西,眼神冰冷得可怕,“通常只有在持有者被判定為‘最高風險叛逃者’時,才會由內部最高權限遠程激活。”

他猛地擡眼,盯住陸燼:“你最後一次接觸聯邦內部醫療設備,是什麽時候?”

陸燼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最後一次接觸聯邦內部醫療設備?

是……是他離開聯邦前的那次全面體檢!是哈蘭博士親自為他做的!

哈蘭……

難道他不僅在隱瞞數據,甚至早就……在他的身體裏埋下了這個?!

所以他們的行蹤才會暴露得如此徹底!所以對方總能精準地找到他們!

巨大的寒意和背叛感如同冰錐,狠狠刺入陸燼的心臟。

白曜看著他的表情,已然明白了答案。他眼中最後一絲疑慮散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果然如此的譏誚。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指用力,哢嚓一聲,將那閃爍的追蹤器捏得粉碎!

然後,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現在,我們公平了。”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沈重的壓力,“都成了被自己人追殺的叛徒。”

他轉過身,不再看陸燼臉上此刻是何等震驚與難堪,率先向著通道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走吧,指揮官。”

“游戲升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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