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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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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油漬”酒吧的木門在身後吱呀合攏,將外面巷道裏汙濁的空氣和隱約的喧囂隔絕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濃烈、更加黏膩的混合氣味——劣質麥芽酒的酸腐、油炸食物的油膩、汗臭、煙草,還有某種試圖掩蓋這一切的、甜膩到發齁的廉價香氛,全都攪拌在一起,沈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光線昏暗,只有吧臺後方幾排顏色俗艷的酒瓶後打著幽暗的燈,以及零星幾張桌子上搖曳的、罩著臟汙燈罩的蠟燭。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被生活壓垮後的麻木和放縱,零星的交談聲也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麽。

白曜徑直走向最裏面一個昏暗的卡座,背影融入陰影,像一滴水匯入油汙。陸燼緊隨其後,兜帽壓得更低,警惕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吧臺後擦拭杯子的壯碩酒保(右臂是銹跡斑斑的液壓義肢),角落裏兩個低聲交換著什麽零件的傭兵,還有一個趴在桌上似乎醉死過去的酒鬼……暫時沒有明顯的威脅。

卡座的位置很刁鉆,背靠實墻,側面被一根粗大的、包裹著陳舊金屬的管道擋住大半,視野卻剛好能瞥見通往後廚方向的狹窄過道入口——一扇掛著油膩簾子的門。那裏,應該就是他們的目標。

兩人剛落座,一個穿著沾滿油汙圍裙、神色疲憊的年輕女人就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塊看不出原色的抹布,隨意擦了擦桌面。

“喝什麽?”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倦意,眼皮耷拉著,甚至沒正眼看他們。

白曜的聲音變得有些含糊沙啞,帶著點流亡者特有的腔調:“兩杯黑麥啤。最便宜的那種。”他扔出幾枚看起來成色很差的信用點硬幣,落在桌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女人面無表情地掃了硬幣一眼,用抹布一卷,收走,轉身離開。

陸燼的視線落在她的背影上,試圖從她的輪廓和動作裏找出些許哈蘭博士的影子,卻只看到被生活磨礪出的粗糙和漠然。這就是哈蘭用黑錢保護起來的女兒?

酒很快端了上來,渾濁的液體盛在裂口的杯子裏,散發著令人不悅的氣味。白曜碰都沒碰,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蘸著杯壁上冷凝的水珠,在油膩的桌面上劃著無意義的符號。他的目光低垂,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但陸燼能感覺到,他全部的註意力都像無形的雷達,聚焦在那扇油膩的門簾上。

時間在酒吧壓抑的氛圍裏緩慢流淌。

陸燼端起酒杯,假意抿了一口,劣質酒精的味道刺得他喉嚨的舊傷一陣不適。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下無聲地擦過槍柄。等待讓人焦躁,尤其是這種目標近在咫尺卻又無法立刻行動的等待。空氣中各種渾濁的氣味和白曜那無法忽視的、冰冷躁動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持續地挑戰著他繃緊的神經。

就在這時,通往後廚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穿著臟兮兮廚師服、滿臉橫肉的男人端著一大盤食物走了出來,粗聲粗氣地吆喝著什麽,走向另一桌客人。

就是現在!門簾晃動的間隙,陸燼的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門簾後方,似乎還有一個更小的、像是儲藏室的門,門把手上方,有一個極其微小的、不尋常的金屬光澤一閃而過!像是某種高規格的電子鎖!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感到對面白曜的氣息幾不可查地凝滯了一瞬。他也看到了。

目標確認。

接下來,就是如何避開所有人的耳目,進入那裏。

白曜依舊低著頭,蘸著水漬的手指在桌上劃動的速度微微加快。他在計算時機,或者在等待某個制造混亂的機會。

陸燼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吧臺後的酒保正在低頭清洗杯子,角落裏的傭兵似乎達成了交易,開始喝酒,醉漢依舊不省人事……看似松懈,但一種直覺般的危機感,卻像細小的冰刺,悄無聲息地紮進他的後頸。

太安靜了。這種地方,不該這麽……平靜。

他的視線再次落回那個酒保身上。那人擦拭杯子的動作看似機械,但每一次擡起手臂的角度,液壓義肢發出的微弱嘶鳴聲的節奏……都過於規律了。不像個普通的酒吧夥計,倒像個……藏著武器的老兵。

還有角落裏那兩個傭兵,他們交換零件的動作太快太熟練,之後喝酒的姿態也過於放松,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陸燼的指尖微微收緊。不對。這裏的氣氛不對。

他猛地看向白曜,試圖用眼神示意。

但就在他轉頭的剎那——

嗚嗡——!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炸響!聲音源似乎來自酒吧深處,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幾乎是警報響起的同一瞬間!

吧臺後的酒保猛地擡起頭,眼中兇光畢露,那只液壓義肢哢嚓一聲脆響,外層偽裝殼彈開,露出底下黑沈沈的轉輪式槍管!槍口瞬間噴吐出熾熱的火舌!

目標——正是他們的卡座!

砰!砰!砰!

高速子彈狠狠撕裂了他們剛才所在的卡座靠背,填充物和碎木屑漫天飛濺!

“操!”白曜的反應快得驚人,警報響起的瞬間就已經猛地一腳踹翻桌子!沈重的木桌轟然倒地,暫時充當了掩體!他一把拽住陸燼的手臂,兩人同時矮身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第一波致命的掃射!

劣質酒液和玻璃碎片濺了滿地!

整個酒吧瞬間炸鍋!角落裏那兩個“傭兵”也同時暴起,拔出藏在桌下的沖鋒槍,對著他們的方向瘋狂傾瀉子彈!子彈嗖嗖地打在翻倒的桌子和後面的金屬管道上,火花四濺,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根本不是什麽普通酒吧!這是個早已布好的死亡陷阱!

“被賣了!”白曜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槍聲和警報聲中依舊冰冷清晰,他借著掩體快速更換彈夾,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尋找突圍路線,“哈蘭的女兒?還是別的環節?”

陸燼背靠著劇烈震動的金屬管道,脈沖手槍在他手中發出沈悶的咆哮,精準地打爆了吧臺後的幾瓶烈酒,酒精和玻璃碴子潑了那義體酒保一身,暫時阻礙了他的視線和射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陸燼嘶聲吼道,子彈擦著他頭頂飛過,灼熱的氣流刮得頭皮發麻。腎上腺素的急劇飆升暫時壓過了喉嚨的疼痛和身體深處對信息素的本能反應,戰鬥的本能重新主宰了身體!

對方火力兇猛,而且顯然早有準備,將他們徹底壓制在這個角落!

必須沖出去!

白曜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猛地從掩體後探身,幾發點射逼退了試圖從側面包抄過來的一個槍手,同時對陸燼低吼:“我數三下!火力掩護!沖後廚!”

“什麽?!”陸燼一驚。後廚?那是死路!

“信我!”白曜的聲音不容置疑,眼神裏是一種瘋狂的篤定,“一!”

陸燼咬緊牙關,不再猶豫,猛地探身,脈沖手槍全力開火,熾熱的能量束交織成短暫的彈幕,壓制住正前方的敵人!

“二!”

白曜如同獵豹般躥出!不是直線沖向吧臺,而是以一種詭異的之字形路線,猛地撲向吧臺側後方一個堆滿空酒桶的角落!

“三!”

就在白曜撲到酒桶旁的瞬間,他手中的脈沖槍對準酒桶下方某個特定點,猛地開火!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猛地響起!比槍聲猛烈十倍!巨大的火球和沖擊波瞬間吞沒了小半個吧臺!那幾個槍手猝不及防,直接被炸飛出去!碎木、金屬、酒液如同暴雨般四處飛濺!

他早就知道那裏藏著東西?!可能是私藏的燃料或者劣質炸藥!

陸燼被爆炸的氣浪推得一個趔趄,耳朵裏嗡嗡作響!

“走!”白曜在彌漫的硝煙和火光中吼道,一把扯起還有些發懵的陸燼,踩著燃燒的殘骸和呻吟的傷者,如同兩道鬼影,猛地沖進了那扇通往廚房的、已經被沖擊波掀飛大半的門簾!

廚房裏一片狼藉,幾個嚇傻的幫工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白曜看也不看他們,目光直接鎖定了廚房最裏面那扇之前被發現的小門——那扇裝著電子鎖的門!門鎖似乎因為剛才的爆炸沖擊而閃爍著異常的紅光!

“媽的!”白曜低罵一聲,擡槍就對那電子鎖連續射擊!

火花四濺!鎖具冒出一股黑煙,但門紋絲不動!

外面的警報聲越來越尖銳,更多的腳步聲正朝著廚房沖來!

“來不及了!”陸燼急道,脈沖槍口對準門軸連接處!

“不行!太厚!”白曜阻止他,目光飛快掃過廚房,最終定格在墻壁上一處看起來像是老舊通風管道出口的鐵柵欄上!

“那裏!”他猛地沖過去,幾下撬開銹蝕的柵欄螺絲,露出後面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管道口!“進去!”

他不由分說,幾乎是將陸燼塞了進去,然後自己緊隨其後!

就在他身體完全沒入管道的瞬間,廚房的門被猛地撞開!密集的子彈如同雨點般傾瀉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管道內一片漆黑,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油汙和食物腐臭氣味。兩人只能憑借著感覺和後方追兵的聲響,拼命向前爬行。

逼仄,黑暗,缺氧。

陸燼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能感受到前方白曜爬行時帶起的、更加濃郁的信息素味道,那氣息在狹小空間裏幾乎令人窒息,刺激得他腺體一陣陣抽痛。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一絲微弱的光亮,並且傳來了水流和更空曠的回聲。

白曜加快速度,猛地踹開前方一個同樣銹蝕的柵欄,率先鉆了出去。

陸燼緊跟其後。

外面是一條寬闊的地下排汙渠,渾濁惡臭的汙水緩緩流淌,空氣中彌漫著難以形容的腐敗氣味。遠處有昏暗的應急燈光閃爍。

他們暫時甩掉了追兵。

兩人靠在冰冷潮濕的渠壁上,劇烈地喘息著,身上沾滿了油汙和不明穢物,狼狽不堪。

“咳……咳咳……”陸燼喉嚨被惡臭刺激,又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牽扯著傷處,疼得他眼前發黑。

白曜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額角被什麽劃破了,滲出的血絲混著汙跡流下臉頰。他抹了一把臉,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陰沈得可怕。

“陷阱。”他喘著氣,聲音嘶啞,“他們知道我們會來。”

陸燼艱難地咽下喉間的血腥味,看向他:“哈蘭的女兒?”

“不像。”白曜搖頭,眼神銳利地思考著,“更像是……我們踏入遺忘站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甚至更早。”

他猛地看向陸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你的身份識別信號……離開安全屋之前,我明明已經給你做了屏蔽處理……”

陸燼的心猛地一沈。

他的身份信號?聯邦高級軍官都有植入式的身份標識和緊急追蹤模塊,用於戰時識別和定位。雖然白曜之前處理過,但難道……

就在這時——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無比的破空聲從排汙渠上游的黑暗中襲來!

白曜瞳孔驟縮,猛地一把推開陸燼!

“小心!”

一根閃爍著幽藍電弧、仿佛某種高科技弩箭的東西,擦著陸燼的耳邊飛過,狠狠釘在了他們剛才依靠的墻壁上!箭尾兀自高頻震顫!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弩箭接連射來!精準、狠辣、無聲!

對方有消聲狙擊武器!而且在這惡劣環境下,依舊能如此精準地鎖定他們!

“走!”白曜低吼,拔出槍對著弩箭射來的方向盲射了幾槍壓制,拉著陸燼沿著汙水渠向下游狂奔!

冰冷的、惡臭的汙水濺濕了褲腿。黑暗中有更多的腳步聲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們的行蹤徹底暴露了。對方的手段遠超想象,不僅預料到他們會來酒吧,甚至連這條備用的逃生路線都被提前埋伏!

這是一張早已織好的、等著他們自投羅網的網!

陸燼一邊狂奔,一邊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升起。

對手,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狡猾,更強大。

而他和白曜,就像跌入蛛網的飛蛾,掙紮得越猛烈,被纏繞得就越緊。

前方的黑暗仿佛沒有盡頭,只有汙水流動的汩汩聲,和身後越來越近的、索命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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