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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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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那杯水孤零零地放在料理臺邊緣,像一道無聲的界碑。

白曜的問題則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陸燼試圖維持的所有鎮定。易感期?體檢異常?信息素偏差?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戳在他最不願觸碰、甚至自我欺騙刻意忽略的領域。

他怎麽可能告訴白曜?告訴這個宿敵,自己每次易感期都躁動得異常難熬?告訴他自己在軍醫院的高級保密體檢中,有幾項關於信息素受體敏感度的指標總是微妙地偏離正常Alpha範圍,卻被權威醫師含糊地歸因於“個體差異”和“高強度壓力”?

這些是他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深思的隱秘。如今卻要被赤裸裸地攤開在這個男人面前,作為“研究”的材料?

“與你無關。”陸燼的聲音淬著冰,每一個字都帶著拒絕被窺探的尖銳。他站在原地,沒有去看那杯水,更沒有靠近料理臺半步。

白曜對於他的抗拒似乎毫不意外。他甚至沒再看陸燼,而是低頭操作著手中的平板光腦,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圖和數據流飛快滾動。

“看來我們需要建立一點基本的信任。”白曜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或者,至少讓你認清現狀。”

他指尖在光屏上某個閃爍的紅點一劃。

滴——

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陸燼身後那扇清潔間的門無聲滑開。同時,房間頂部四個角落,原本隱藏的通風口柵格悄然移開,極其細微的氣流聲開始響起。

陸燼猛地回頭,警惕地盯著突然打開的清潔間門,裏面只有空蕩和寂靜。但緊接著,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極其淡薄、卻無比熟悉的甜膩果木腐爛氣味,混合著濃重的金屬銹蝕味,從通風口飄散出來,迅速在房間內彌漫!

是那個廢棄機械處理站的味道!他失去意識前最後聞到的氣味!

雖然淡了很多,但絕對不會錯!

“你——”陸燼駭然看向白曜,胃裏一陣翻攪,不是因為難聞,而是因為這種氣味勾起的、極度糟糕的聯想——失控、無力、被迫屈服……

白曜終於從光屏上擡起頭,眼神平靜無波:“一點環境模擬的小把戲,幫助你回憶和定位。看來效果不錯。”

他看著陸燼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和下意識屏住的呼吸,繼續道:“我能模擬那個垃圾站的味道,自然也能模擬其他東西。比如……”

他手指又一動。

通風口送出的氣流瞬間改變!

那股甜膩腐爛和鐵銹味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氣味——冰冷,空曠,帶著一絲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被極度稀釋的、滾燙金屬的信息素。

是白曜的信息素!

雖然被稀釋到幾乎難以察覺,但對於腺體正處於高度敏感狀態的陸燼來說,不啻於一聲驚雷!

後頸的皮膚瞬間繃緊,細微的麻癢和熱度再次蠢蠢欲動。他猛地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金屬墻壁,試圖遠離通風口的方向,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停下!”他厲聲喝道,聲音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白曜從善如流地關閉了通風模擬。

氣味很快消散,但陸燼身體的本能反應卻無法立刻平息。他靠著墻,胸口微微起伏,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短暫的搏鬥。

“現在,”白曜放下光腦,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有關了嗎?”

陸燼咬緊牙關,齒根都在發酸。他用一種幾乎是仇恨的目光盯著白曜,如果目光能殺人,白曜早已被千刀萬剮。

這種完全受制於人、連呼吸的空氣都被掌控的感覺,比嚴刑拷打更令人窒息。

“你想用這個威脅我?”他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不。”白曜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的距離再次帶來無形的壓迫感,“是演示。演示我有能力讓你難受,甚至再次失控。但我沒有。”

他停在料理臺前,手指點了點那杯水。

“我給了你衣服,處理了你的傷,沒有在你昏迷時做任何多餘的事,甚至現在,我在給你選擇。”

他的目光落在陸燼依然緊攥著抑制劑的那只手上。

“你可以繼續攥著那東西,然後賭你的自制力能撐到下一次意外,或者被我故意弄出來的什麽氣味、什麽信息素刺激到崩潰。”

“或者,”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冷酷的誘惑,“你可以試著相信我一點。告訴我我需要知道的信息,我們或許能更快找出到底是他媽的怎麽回事。解決了問題,你才能真正擺脫我,不是嗎?”

相信他?

陸燼幾乎要冷笑出聲。相信一個帝國頭號通緝犯?一個七年來的死敵?

可是……

他低頭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手,那支抑制劑被他握得滾燙。白曜的話像毒蛇,精準地咬住了他最深的恐懼——下一次失控。在完全無法預測的時刻,在可能更糟糕的境地下,再次變成那個毫無理智、只能乞求標記的怪物。

比起那個,此刻的屈辱和被迫合作,似乎成了唯一看似理智的選擇。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在房間裏蔓延。

陸燼的內心在劇烈掙紮,驕傲和求生欲在瘋狂撕扯。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松開了緊咬的牙關,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上次易感期,是星歷37周前。”

白曜眉梢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真的開口了,但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

陸燼避開他的視線,目光落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仿佛在對著空氣陳述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只有緊繃的聲線洩露了其中的艱難。

“持續五天。信息素水平峰值超過正常閾值百分之三十七。需要雙倍劑量強效抑制劑才能勉強壓制。”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極其不願地補充,“伴有……間歇性體溫異常升高和定向認知輕微紊亂。”

這些都是聯邦軍部最高級別的個人醫療隱私。每說出一句,都像是在剝離一層自我保護的外殼。

白曜不知何時拿起了光腦,快速記錄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體檢呢?”他問,語氣公事公辦。

陸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種破罐破摔的冰冷:“過去三年,每次例行體檢,信息素受體基因序列CRB區段活躍度呈異常波動,均高於標準值。腺體掃描顯示體積微小增長趨勢,未達病變標準,原因不明。”

他說完了。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

白曜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敲擊、調取著數據模型進行比對,眉頭微微蹙起。

陸燼不再說話,也不再看他,只是僵硬地靠著墻,仿佛剛才那番坦白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恥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沖刷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白曜才停下操作。他擡眼看向陸燼,眼神裏多了些覆雜難辨的東西。

“CRB區段異常活躍,通常見於二次分化潛在傾向的個體。尤其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由高等級Alpha向其他性別轉化的初期。”

“二次分化”四個字像一顆子彈,猝不及防地擊中了陸燼。

成年後的二次分化極其罕見,但並非沒有先例。大多是由於極端環境刺激、特殊藥物或基因幹預引發。概率極低,但……

他的臉色瞬間血色盡失。

所以……他可能真的是在……

“只是猜測。”白曜打斷他的思緒,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冷靜,“需要更詳細的檢測確認。但你的數據和對我的信息素反應,是目前最指向這個可能的證據。”

他放下光腦,再次看向陸燼,目光裏沒了之前的戲謔和壓迫,反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如果你真的開始二次分化,對象還是我這種‘不是Alpha’的信息素……”他扯了下嘴角,弧度沒什麽溫度,“那麻煩就大了。”

豈止是麻煩。

陸燼的心直直沈下去。一個正在分化(可能是向Omega分化)的聯邦頂級Alpha指揮官,和一個能誘發他分化、身份不明的帝國頭號通緝犯……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引發的動蕩將遠超那些花邊新聞。他會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成為整個宇宙的笑柄,甚至可能引發聯邦和帝國之間新的戰爭導火索。

而白曜,要麽被各方勢力撕碎爭奪,要麽……

他猛地看向白曜。

白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淡淡道:“看來我們真的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指揮官。在你徹底變成一顆行走的炸彈之前,我們最好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他指了指陸燼一直緊攥的抑制劑:“那東西,以後可能就沒用了。”

陸燼的手指一顫,抑制劑冰冷的管身刺痛了他的掌心。

“或者,”白曜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後頸,那裏因為緊張而微微凸起,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考慮一下另一個選項?雖然我的情況特殊,但理論上,永久標記應該能最大程度穩定你的狀態。”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個技術方案。

陸燼的呼吸猛地一窒,剛剛壓下去的恐慌和怒意再次翻湧上來。

“休想。”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兩個字。

白曜無所謂地聳聳肩:“隨你。反正時間不在你那邊。”

他轉身走向自動門。

“你去哪?”陸燼下意識問出口,隨即又懊惱地抿緊唇。

白曜回頭,臉上又掛起那種讓陸燼恨得牙癢的、懶洋洋的笑意。

“去給你找點‘可能還有用’的強效抑制劑。順便……”他晃了晃手裏的光腦,“查點資料。你自己待著,別試圖拆房子,警報系統很敏感。”

門在他身後合攏。

陸燼獨自被留在房間裏,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該死的、若有似無的滾燙金屬氣息,和他剛剛被迫吐露的、足以摧毀他一切的秘密。

他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將臉埋進膝蓋。

手裏的抑制劑,冰冷而沈重。

像一道無解題的唯一選項,而他,正身不由己地滑向那個他最恐懼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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