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未命名草稿

關燈
第1章 未命名草稿

地下三百米,廢棄機械處理站。

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機油,混雜著金屬銹蝕的尖銳氣息和某種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爛果木味。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幾盞劇烈閃爍的老舊氦氣燈,將交錯堆積如山的金屬殘骸投射出扭曲晃動的巨大陰影,如同蟄伏的怪獸。

陸燼背貼著一根冰冷的合金承重柱,呼吸壓得極低,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細小的冰碴刮過喉管。作戰服左肩撕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血珠沿著他繃緊的指尖滴落,在積滿油汙的地面濺開小小的暗色圓點。傷口的刺痛和失血帶來的輕微暈眩如同附骨之疽,但他握槍的手穩得像磐石,槍口微微下調,對準陰影深處某個不斷逼近的方位。

追蹤器最後閃爍的位置就是這裏。白曜,帝國頭號麻煩,叛軍的幽靈領袖,他追緝了整整七年的宿敵。

腳步聲。

很輕,幾乎被管道深處冷凝水滴落的嘀嗒聲和遠處巨型排風扇的沈悶嗡鳴完全掩蓋。但陸燼聽到了。那聲音從容不迫,帶著一種近乎悠閑的節奏,敲打在生銹的金屬網格地面上,每一步都像精準踩在他的心跳間隙。

來了。

陸燼眼神一厲,猛地旋身出槍,消音器下的子彈無聲咆哮而出,連續三發,呈品字形射向聲音來源的陰影。

“叮!叮!叮!”

三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子彈似乎撞上了某種極堅硬的物體,迸濺出幾星轉瞬即逝的火花,隨即被黑暗吞沒。

“七年了,指揮官。”帶笑的聲音從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傳來,懶洋洋的,帶著點金屬質的冷感調侃,“你的歡迎儀式還是這麽熱情,又這麽……缺乏新意。”

陸燼瞳孔驟縮,槍口瞬間調轉。

右側一堆報廢的懸浮車殘骸頂端,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白曜隨意地坐在扭曲的車蓋上,一條腿曲起,手搭在膝上,指尖似乎把玩著什麽東西。閃爍的燈光掠過他帶笑的唇角,挺直的鼻梁,最後落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卻點不亮任何光亮。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作戰外套,卻敞著領口,看上去不像在逃命,倒像來參加一場午夜游園會。

“你的廢話也一樣多,白曜。”陸燼的聲音冷硬,像是冰層相互摩擦,“束手就擒,或者我幫你。”

“幫我?”白曜輕笑一聲,縱身躍下,落地悄無聲息。他朝陸燼走來,步伐依舊悠閑,壓迫感卻陡然劇增,“幫我什麽?換個更舒適的牢房?還是直接省去審判環節,賞我一顆粒子束?”

距離在拉近。十米。八米。

陸燼扣緊扳機。

五米。

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襲來。像是有細密的電流猛地竄過脊椎,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和難以言喻的戰栗。血液流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體溫在升高,喉嚨深處泛起陌生的幹渴。

陸燼眉頭狠狠一擰,強行壓下這突如其來的不適。是受傷失血的影響?還是這鬼地方洩露的什麽化學藥劑?

白曜停在三米外,這個距離已經進入了他的絕對攻擊範圍。他微微偏頭,打量著陸燼,眼神裏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多了些探究:“嘖,指揮官,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妙啊。臉色差得像被扔進離心機裏轉了三天三夜。”

他說話的同時,一股極淡、極特別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過來。

像是被烈日暴曬後的滾燙沙礫,又混合了某種冷冽的、剛剛擊發過能量武器的金屬槍膛的味道,矛盾而極具侵略性。

是白曜的信息素。一個Alpha的信息素。

陸燼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電流竄過的感覺再次出現,更猛烈,更洶湧!血液幾乎要沸騰起來,沖擊著四肢百骸,每一個細胞都像是在尖叫、在戰栗!皮膚下的血管突突直跳,視野邊緣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某種被壓抑了無數年的、源自本能最深處的渴望瘋狂地咆哮著,試圖掙脫理智的枷鎖。

這不可能!

他是Alpha!頂級Alpha!他怎麽可能對另一個Alpha的信息素產生——

發情熱?!

荒謬絕倫的結論如同驚雷炸響在腦海,帶來瞬間的空白和前所未有的恐慌。易感期剛過不久,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失控!除非……

除非白曜的信息素是誘導型!或者……

混亂的思緒被更猛烈的熱潮打斷。腿根發軟,扣著扳機的手指微微顫抖,腺體所在的後頸開始發燙、脹痛,瘋狂地搏動,叫囂著渴望被觸碰、被標記、被徹底填滿!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濕漉漉喘息的嗚咽從陸燼緊咬的齒縫間漏出。他猛地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柱上,試圖用那點刺痛喚回清醒。

白曜的眉頭蹙了起來,他上前一步,那股滾燙金屬氣息瞬間濃郁:“陸燼?”

“別過來!”陸燼嘶聲警告,聲音沙啞得可怕,幾乎破了音。他猛地擡起槍口,不是對準白曜,而是狠狠用槍柄砸向自己受傷的左肩!

“砰!”一聲悶響。劇痛襲來,傷口崩裂,更多的鮮血湧出,瞬間染透了作戰服。

短暫的清醒。足以讓他做出判斷。

完了。徹底失控了。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在這個一生之敵面前。

恥辱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沸騰的血液。聯邦最高指揮官,Alpha,竟然像個最廉價的Omega一樣,被宿敵的信息素誘導出發情期,搖尾乞憐地渴望被標記?

殺了他也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視野已經開始模糊,白曜的身影在氤氳的水汽和紅光中晃動。理智的弦即將徹底崩斷。

陸燼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動作快得幾乎變形——他手腕一翻,調轉槍口,不是對準白曜,而是將自己貼身配槍的槍柄,強行塞進白曜手裏!

金屬槍身冰冷刺骨,燙傷他滾燙的皮膚。

白曜下意識握住。

下一刻,陸燼抓著白曜的手,牽引著那把槍,狠狠抵上了自己劇烈起伏的、濕漉漉的咽喉動脈!槍口的金屬冰冷與他皮膚的高溫形成駭人的對比。

他擡頭,眼眶通紅,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那雙總是冰冷銳利的眼睛,只剩下瀕臨崩潰的決絕和瘋狂。聲音顫抖,卻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咬碎的牙齒裏迸出來:

“要麽標記我……”

“要麽殺了我。”

空氣凝固了。只有陸燼破碎壓抑的喘息聲,和排風扇永無止境的嗡鳴。

白曜握著槍,手指感受著從槍身傳來的、陸燼脖頸脈搏瘋狂急促的跳動,一下下,撞擊著他的指尖。他臉上那點慣常的、游刃有餘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著陸燼——這個驕傲到骨子裏、此刻卻脆弱狼狽得如同獻祭般的死對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某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劇烈翻湧,最終沈澱為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冷靜。

時間似乎過去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白曜拇指一動,不是扣動扳機,而是極其隱蔽地調整了槍身側面的一個微型撥鈕。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抵在陸燼咽喉的槍口沒有迸發出致命的粒子光束,而是彈出一枚極細的針頭,精準地刺入頸側皮膚,冰冷的麻醉劑瞬間推入血管。

陸燼瞳孔放大,難以置信地瞪著白曜,身體猛地一僵,所有掙紮和力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意識被強行拖入黑暗的最後一秒,他聽見白曜的聲音,很近,又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冰水,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古怪的語調:

“殺人犯法,指揮官。”

失重感傳來。他似乎被人打橫抱了起來。視野徹底陷入黑暗前,他只瞥見不斷後退的、閃爍的頂燈殘影,和一段線條冷硬的下頜。

“……但撿你回家合法。”

……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如同沈船,艱難地從漆黑冰冷的海底一點點上浮。

首先恢覆的是嗅覺。消毒水幹凈刺鼻的味道,混合著一種……陽光曬過後的柔軟織物的氣息。

不是廢棄處理站的機油和腐爛味。

也不是……那滾燙的、帶著金屬槍膛味道的Alph息素。

陸燼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簡潔到有些冷感的天花板,嵌入式柔和光源散發著恒定的白光。他躺在一張寬敞舒適的醫療艙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薄毯。左肩的傷口被妥善處理過,覆蓋著白色的生物敷料,清涼感壓下了之前的灼痛。

身體裏那場焚毀一切的發情熱已經退去,只剩下一點虛脫後的綿軟和腺體殘留的、細微的酸脹感。

這是哪裏?

他猛地坐起身,薄毯滑落,露出纏著繃帶的上身。環顧四周,是一間陳設簡潔卻科技感十足的房間,除了醫療艙,還有幾臺他叫不出型號的精密儀器,墻壁是冷色調的金屬質感。

他的目光驟然定在房間另一側。

白曜背對著他,站在一臺光腦終端前,屏幕上流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他換了一身寬松的黑色便裝,濕漉漉的頭發隨意搭在額前,似乎剛沖洗過,少了幾分之前的尖銳侵略感,但那股懶洋洋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氣場依舊沒變。

聽到動靜,白曜操作光屏的手指停下,慢悠悠地轉過身。

“醒了?”他挑眉,視線在陸燼恢覆血色的臉上掃過,“醫療艙數據顯示你除了有點虛弱和信息素水平暫時紊亂,沒別的大礙。哦,肩上的傷也處理好了,記得付賬,聯邦指揮官薪水應該不低。”

陸燼的臉色瞬間沈了下去,昏迷前的記憶碎片瘋狂湧入腦海——廢棄處理站、失控的發情熱、自己抵住喉嚨的槍、白曜扣下扳機……

恥辱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怎麽會在這裏?白曜對他做了什麽?

他的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配槍果然不見了。他眼神銳利地掃過醫療艙床頭櫃,上面只放著一杯水和一支通用型號的營養劑。

“你的槍,麻醉針,還有那些小零碎,暫時由我保管。”白曜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踱步走過來,靠在醫療艙尾端的金屬欄桿上,抱臂看著他,“畢竟你剛才的狀態,比較具有攻擊性。雖然我不介意,但弄壞東西總不好。”

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但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陸燼的神經上。

陸燼掀開薄毯,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站起身。盡管有些虛弱,但他站得筆直,下頜繃緊,恢覆了慣有的冷厲姿態,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內心的風暴。

“白曜,”他聲音冰冷,帶著壓抑的怒火,“你到底耍了什麽花樣?”那場突如其來的發情熱,絕對和這個男人脫不了幹系!

白曜攤手,一臉無辜:“花樣?指揮官,講點道理。是你突然在我面前發情,還把槍塞給我求我了斷你。我看你可憐,才好心沒成全你,順便提供了醫療救助和臨時住所。不說聲謝謝?”

“你!”陸燼氣得眼前發黑,信息素幾乎又要控制不住地躁動。他強行壓下,齒縫間擠出聲音,“你的信息素……”

“我的信息素怎麽了?”白曜打斷他,上前一步。距離拉近,那股滾燙金屬的氣息似乎又隱約縈繞過來。

陸燼瞬間肌肉繃緊,如臨大敵,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頸腺體開始隱隱作痛。

看到他這副反應,白曜忽然笑了起來,帶著點戲謔,眼神卻深得看不透:“放心,指揮官,我對標記一個Alpha沒興趣。尤其是你這種……又硬又無趣的。”

這話像是點燃了最後的炸藥桶。

陸燼猛地擡頭,眼神兇狠得幾乎要撕碎對方:“那你最好現在殺了我。否則,等我離開這裏,我會用盡一切手段,把你……”

“把我怎麽樣?扔進聯邦最深的黑獄?”白曜嗤笑,又逼近一步,姿態慵懶,壓迫感卻十足,“可惜,你現在自身難保。”

他擡手,在空中虛點一下。

一面光屏憑空彈出,懸浮在兩人之間。屏幕上正是今日星際網絡的頭版頭條,加粗的駭人標題瞬間攫住了陸燼的視線——

#爆!聯邦最高指揮官陸燼與帝國頭號通緝犯白曜疑似深夜同居?!#

#聯邦議會震怒!要求陸燼立即出面說明!#

#帝國外交部發表聲明:對此表示嚴重關切#

#最新消息:聯邦與帝國簽署的雙向通緝令已於三小時前同步解除!原因不明!#配圖是他昏迷前被白曜打橫抱起的模糊畫面,以及兩人通緝令被撤銷的官方文件截圖!

評論區早已徹底爆炸,各種猜測、震驚、謾罵刷屏般滾動。

陸燼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臉色蒼白得嚇人,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收縮。通緝令解除?同居?這怎麽可能?!是誰?!

他猛地看向白曜:“你設計的?!”

“我看起來那麽閑?”白曜關掉光屏,語氣淡了些,“消息來源暫時查不到,但結果已經造成了。恭喜你,指揮官,現在全宇宙都認為我們是一夥的了。聯邦回不去,帝國容不下你,黑白兩道,大概都想要你的命……或者我的。”

他頓了頓,看著陸燼搖搖欲墜、強撐鎮定的樣子,忽然又勾起唇角,那點惡劣的笑意重新浮現。

“所以,在搞清楚誰在背後搞鬼,以及你那莫名其妙的小麻煩到底怎麽回事之前……”

白曜再次逼近,幾乎站到陸燼面前。陸燼想後退,腳跟卻抵住了醫療艙,無處可退。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白曜擡起手——

不是攻擊他,而是越過他,拿起了床頭櫃上那支營養劑,塞進他手裏。

動作間,那股極其特別的、滾燙的金屬信息素味道變得清晰無比,霸道地侵占了陸燼所有的感官,撩撥著他脆弱不堪的神經末梢。

白曜微微傾身,平視著陸燼驟然收縮的瞳孔,聲音壓低,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和一絲玩味的殘忍。

“抑制劑,”他慢條斯理地吐出選項,目光落在陸燼微微顫抖的嘴唇上,“還是終身標記?”

“選一個。”

陸燼腦子嗡的一聲,最後的理智弦崩斷!被戲弄、被設計、被迫陷入絕境的怒火和那根本無法控制的、對眼前Alph息素的生理性恐懼與渴望交織在一起,徹底吞噬了他!

“你明知道我是Alpha!”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猛地揮開那支營養劑,右手快如閃電地探出,直抓向白曜的咽喉!就算是徒手,他也要撕了這個混蛋!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被輕而易舉地截住。

白曜的手腕如同鐵鉗,牢牢箍住了他的攻擊。下一秒,天旋地轉!

陸燼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襲來,整個人被狠狠摜倒在醫療艙床上!後背撞上柔軟的墊子,沒造成什麽傷害,卻徹底剝奪了他的反抗餘地。

白曜單膝壓上床沿,俯身將他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下,一手仍緊扣著他的手腕,按在枕側。

絕對的壓制姿態。

陸燼劇烈掙紮,另一只手試圖攻擊,卻被白曜另一只手輕松扣住手腕,一並壓死。雙腿剛屈起想要蹬踹,就被白曜用體重牢牢壓住。

動彈不得。如同砧板上的魚。

兩人身體緊貼,呼吸交錯。那股滾燙的金屬信息素如同實質,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皮膚,他的血液,他瘋狂搏動的腺體!

“呃啊……”陸燼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身體開始細微地顫抖,眼眶再次泛紅。抵抗在絕對的生理壓制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白曜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裏,不再有絲毫戲謔,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近乎可怕的平靜和洞悉。

他看著身下徹底失態、瀕臨二次失控的陸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落下來。

“那你沒發現……”

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響在陸燼的耳膜。

“……我從來不是Alpha嗎?”

不是Alpha?

什麽意思?

陸燼掙紮的動作猛地頓住,瞳孔因極致的震驚和茫然而擴散到極致。

他聞到的這濃烈、霸道、極具侵略性的、屬於頂級Alpha的信息素……

不是Alpha?

那是什麽?

白曜註視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震驚和空白,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將唇湊近他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那滾燙脆弱的腺體。

然後,用一種近乎嘆息的、卻足以將陸燼整個世界徹底顛覆的語氣,低聲道:

“需要我親自證明給你看嗎,指揮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