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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盈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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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盈盈(5)

“過獎。”葉盈盈擡手,藍色的火焰自掌心點燃,那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純粹凜冽,“這世間會將真火養成靈智的,除你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瘋子。”

鬼算子凝視那躍動的火苗,喉間發出枯澀的嘆息:“這就是你報答恩情的方式?”

“你老糊塗了?”火焰在她指尖流轉成刃,“親手將我打得魂飛魄散的難道不是你?如今倒有臉說這話?”

“那是因為你吃裏扒外,與李洲白的孽徒糾纏不清……”

葉盈盈挑眉打斷:“老東西,你到底是有多討厭李洲白?就因為秦問雙選了他?”

“閉嘴。”鬼算子眼角猛地抽動,渾濁瞳孔迸出兇光,“你懂什麽?”

“我怎麽不懂?又是招魂幡,又是幻境——你為覆活她做到這般地步,還不夠明顯麽?”她單手叉腰,唇角的笑意譏誚,“可惜她不像我,你便是顛倒乾坤,她也回不來了。”

銅器裹挾著腐蝕的溶液驟然砸來,葉盈盈旋身閃避,衣擺仍被灼穿數個孔洞。她訝然睜大雙眼:“這就生氣了?”若在往日,這等口舌之爭根本不會讓他動容。

煉器室內陡然掀起一股腥風,懸頂的銅鈴劇烈搖晃,連帶著中央的器爐也嗡嗡作響。鬼算子枯爪般的右手還維持著投擲的姿勢,袖口滑落,上面一道道猙獰的傷疤縱橫交錯,宛若某種不詳的詛咒觸目驚心。

葉盈盈記得,其中有道青紫色扭曲的疤痕因她而來——是鬼算子為了保護年幼好奇的她,被煉器腐毒蝕傷的烙印。也是從那次起,她直至成年都不再被允許踏入煉器室。

失神間,又一件法器破空而來。葉盈盈躲閃不及,左肩頓時皮開肉綻。“嘶……!臭老頭!”葉盈盈忍痛怒罵,“自虐成性的死變態!秦問雙就算活了也看不上你!”

鬼算子聞言,突然垂下手:“膚淺,那小子廝混久了,就學會這些?”

“那也比跟你待一塊兒的強!”葉盈盈猛然爆發,“要不是雲雁丘,我現在都不知道你原來叫段游乾!”積壓的怒火噴薄而出,“你老是這樣,什麽都不肯告訴我,什麽都得靠我自己猜!就算我費勁心思討好你,為你做盡臟活累活,你還是防我跟賊一樣!”

“難道在你眼裏,我自始至終就只是一件趁手的法器而已嗎?!”

滿室死寂。鬼算子巋然不動如山松,沈默卻比任何言語更灼傷人心。葉盈盈眼底燃起滔天烈焰:“說話啊!這時候裝什麽啞巴!你何時入的魔?為何瞞我?真就連幾百年的陪伴都換不來你半分信任?若你只當我是工具,當初何必點化我的靈智?!”

煉器室的空氣驟然凝固,連爐中的嗡鳴都安靜下來。梁上的銅鈴突然裂開一道縫,斑駁的銅銹簌簌震落,又在剎那間於空中凝滯,仿佛被無形的手按在了半空。

地上散落的銅器突然震動,青石板縫隙裏溢出汩汩詭異的黑氣。那黑氣順著地板的紋路朝鬼算子湧去,在他身後匯聚成漆黑的影子,緊接著,那影子竟分裂成三道。一道是佝僂的老者,一道是筆挺的青年,還有一道模糊扭曲如野獸。三道影子在地上糾纏撕扯,將斑駁的地面抓出深深的溝壑。

正當葉盈盈對眼前的景象感到詫異之時,爐膛深處傳來血肉灼燒的滋滋聲,混著某種類似野獸磨牙的響動。整間煉器室仿佛變成即將蘇醒的活物,連呼吸都帶著腐朽的血腥氣。

“你問為什麽……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鬼算子的聲音嘶啞如裂帛,“李洲白口口聲聲發誓會護好師姐,結果呢?我問他為什麽,他又何曾給過我滿意的解釋?”

“憑什麽那時候死的是秦問雙而不是他李洲白?憑什麽師姐死了不能覆生,而你卻可以永存?”

“這世上不講理的事情多得去了,還指望每件事情都能有個稱心的答案麽?”鬼算子的神情愈發陰沈,黑氣順著軀幹纏繞全身,將他的眼底都染得漆黑。他凝視著葉盈盈,裂眥滴血,“橫豎今日,你與雲雁丘——都要死在我手裏!”

地面綻開一道道鮮活的血痕,轉瞬間像活物般扭動起來,匯聚在一起,拼湊出葉盈盈從未見過的法陣——這正是當年,鬼算子分離她三層火焰時用的陣法。

只見鬼算子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龜裂,魔氣從七竅噴湧而出。他的頭發盡數花白,如毒蛇般狂舞,發梢凝聚的黑氣如水滴般落在地上,將地面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他擡手,腕間狹長的傷口噴發出巨量的黑氣,在空中凝成九根鎖鏈。

“叮——”

第一根鎖鏈襲來的瞬間,葉盈盈掌中的青焰暴漲。真火與魔氣相撞,激起的氣浪將整面墻的法器都震得粉碎。她在漫天金屬碎片中旋身,卻見另外八根鎖鏈已結成天羅地網。最險的那根擦過脖頸,留下火辣辣的灼痕,葉盈盈大驚,連忙足尖點地後撤,用青焰在周身展開六重火幕。

火幕吞噬鎖鏈的剎那,鬼算子的枯爪突然穿透焰墻。那指甲已暴漲三寸,漆黑如刃的尖端直取她心口。葉盈盈倉促側身,左肩仍被劃出五道血痕,深可見骨。劇痛襲來,她的舌尖突然嘗到一股鐵銹味,與當年被貫穿胸膛時的氣味別無二致。

葉盈盈的瞳孔驟縮,死亡的觸感湧上心頭,像無數只手試圖將她拉入深淵。

不能死……至少不是現在,不能是又一次食言之後!

“轟——!”

青焰突然從她每個毛孔中噴薄而出,火焰不再是散亂的火幕,而是凝成十二瓣的蓮臺。鬼算子襲來的魔爪被蓮瓣絞住,發出金鐵交鳴般刺耳的聲響。不等鬼算子反應,那火焰聚成的蓮心處生出一個旋渦,好似無底洞般霸道地吞噬著他的魔氣。

鬼算子終於露出驚駭之色:“你竟還能喚出它……”

葉盈盈自己也怔住了,這朵沈睡在魂火深處的青蓮,此刻正與她的心跳同頻震顫。

仿佛感應到她的決意,蓮臺突然收攏成花苞,將鬼算子徹底囚禁其中。烈焰灼燒間,那些纏繞他的黑氣發出淒厲的尖叫,竟又隱約顯露出三重影子。

當最後一絲魔氣被煉化時,鬼算子枯槁的原形終於暴露。他蜷縮在蓮心,像具被抽幹水分的屍骸,唯有那雙凹陷的眼睛,還死死盯著葉盈盈。蓮瓣收攏的最後一瞬,葉盈盈看見他裂開的嘴角——那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獰笑。

葉盈盈驚呆了,她萬萬沒想到鬼算子的神魂已經殘破到這種程度,他幹枯的手指抓住一片蓮瓣,指骨在青焰中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他渾濁的眼睛凸起,嘶聲道:“我的神魂就在這裏……”隨後,他的喉結滾動著發出破風箱般的嘶笑,“燒啊,你不是日日盼著這一刻嗎?”

葉盈盈凝神註視著蓮火中扭曲的面容,青焰將鬼算子枯槁的臉照得如同破碎的瓷器。他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焦糊的血氣,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駭人,仿佛要將她的靈魂也拖入這焚身的烈焰之中。

見她遲遲不動手,鬼算子咧開淌血的嘴角:“怎麽了?你現在連這都做不到了?”

“不。”她踏前一步,青焰隨之高漲,“我會殺了你,但在那之前,告訴我秦問雙真正的死因。”火焰映照她凜冽的側臉,她的眸光如冰刃般穿透烈焰,“以她當年的修為,傀教的嘍啰豈能傷她分毫?就是陸九終親自出手,也未必能占到幾分優勢。”

鬼算子面色驟沈,被火焰灼燒的指節猛地收緊。

“你定然知曉內情,否則怎麽會執著這麽多年還依舊放不下?”見鬼算子仍不答話,葉盈盈想了想,輕聲道,“連雲雁丘都不知師娘殞命的細節,這世上除了你,不會再有人知道了。”

提及此名,鬼算子突然擡眼,破碎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異樣。他沈默半晌,終於緩緩開了口:“當年,她回來找我,要了三件護身的法器……”黑血不斷從嘴角湧出,在青焰中化作焦黑的霧氣,“她單槍匹馬殺去了傀教…但寡不敵眾,最後力竭之時自爆了元神,將陸九終炸得只剩半副殘骸……”

“李洲白為何不去?”

鬼算子驟然癲狂大笑:“他和陸九終可是換過命的交情!陸九終那麽多仇敵,哪個不是李洲白親手殺的?就連那魔頭在北洲揚言要殺他徒弟,他不也縮在玄明山當懦夫?”

“他就是個優柔寡斷的廢物!空有通天的修為最後還是害死了師姐!”鬼算子激動不已,連肋骨都發出斷裂的脆響。

可葉盈盈不為所動,她沈思片刻,忽然眸光清亮:“不對,不是他不敢去,是秦問雙根本沒給他機會。”

鬼算子頓時僵住,只聽她繼續道:“她肯定是對李洲白說——這是她和陸九終的恩怨,與他無關,讓他不要插手。”

“胡說八道!”葉盈盈說的每個字都如冰錐刺入他的心口,鬼算子嘶吼著,身上被灼燒的皮肉簌簌脫落,“你憑什麽……”

“因為她和你一樣。”葉盈盈的聲音穿透烈焰,字字清晰,“從不願依賴誰,更不肯牽連誰——哪怕對摯愛之人,也要獨自承擔所有。”

“這樣的決絕,不正是你們最相像的地方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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