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葉盈盈(6)

關燈
葉盈盈(6)

鬼算子驀地啞然,眼底的驚愕如水面漣漪般蕩開。葉盈盈迎著他震顫的目光,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通透:“在你身邊時,我也是這般認為的。但雲雁丘讓我明白,依賴並非軟弱,牽連亦非負累。”她指尖青焰搖曳,映出眉間一絲悵然,“擅自替他抉擇,將他隔絕在外,那才是真正的傷害。”

她鄭重望進鬼算子渾濁的瞳孔:“你也是,從不告訴入魔的事情,你最初想取回羅剎玉,其實也是為了壓制魔氣吧?可到我那時候,心魔已經控制了你的意識……”

他渾濁的瞳孔微微擴散,倒映的青焰中恍惚現出往日幻影:半腰高的小姑娘歡欣雀躍地朝他跑來,任憑他如何冷臉都趕不走。可他對她一貫冷漠,哪怕此刻面對她也不願流露出半分情緒。

葉盈盈沈眸,懇切道:“如果你願意早點告訴我,說不定我能幫你一起找到別的方法呢?”

蓮臺的青焰倏然暗斂,張揚的火舌溫順垂落。整座煉器室陷入奇異的寧靜,連懸浮的碎屑都緩滯下落,如灰燼般消散在她的衣袂間,似一聲未能出口的嘆息。

鬼算子靜默良久,枯唇輕啟:“晚了,動手吧。”

葉盈盈無奈輕笑,掌中烈焰驟盛。青焰如潮水漫湧,將煉器室的一切都吞噬殆盡。高懸的銅鈴發出最後一聲嗚咽,鬼算子佝僂的身影被火焰包裹,青焰如紗幔般纏繞著他腐朽的軀殼。他的輪廓在焰浪中逐漸模糊,幾乎要與青焰融為一體。

忽然,那幹枯的手指動了動,朝著葉盈盈緩緩擡起。翻騰的火焰為之一滯,隨後只聽得一聲嘶啞的呼喚穿透火幕:“問雙姐……”

“她早已不在了。”葉盈盈踏火而行,眉間悲憫如月光傾瀉,“你也該休息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瞬清明,終於看清了火幕對面的容顏。他自嘲地笑了笑,那魔氣散盡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分釋然。火焰攀上他眉心的剎那,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當最後一絲神魂消散時,葉盈盈看著滿地的狼藉,目光最終落在那鼎器爐之上。曾幾何時,這是煉器室裏最令她神往的存在,鬼算子總能從爐中煉出令她驚嘆的造物。她原以為會繼承他的衣缽,在他離去後將迷嗔山打理得井井有條——可他似乎從未在意過傳承。

葉盈盈掀開爐蓋,彎腰朝裏頭觀望——她心裏幻想過無數種可能,但眼前的爐子裏只剩下殘渣。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到底也在預料之中。正當她將要移開目光之時,一點微光忽現。

那是枚晶瑩的碎片,純凈如初雪。葉盈盈伸手拾起碎片,指尖觸碰的剎那,幻景撲面而來:青年時的鬼算子跪在暗室,懷中是一截斷鞭。他沒有怒吼也沒有眼淚,只是沈默地握緊那截鞭子,任由鞭刃上的利刺嵌進他的血肉,流下淋漓的鮮血。

葉盈盈不禁怔楞,她下意識想探究更多,可那碎片忽地破裂。腳下的地面轟然塌陷,碎裂的石磚化作漆黑的齏粉,被無形之風卷入虛空。煉器室的天頂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漩渦。葉盈盈腳下一個踉蹌,身體開始不聽使喚,飛速下墜。

幻境正在崩塌,葉盈盈有些慌亂,她奮力撲騰四肢但無濟於事。黑暗將她籠罩,青焰在其中寸寸熄滅。

葉盈盈只覺意識愈發沈重,那黑暗宛如巨大的洪流,以不可抵擋之勢吞噬著她所有的理智。就在她即將再度墜入混沌之時,一縷熟悉的雪松氣息忽然穿透虛無——

“啊!”

她猛地睜眼,只見雲雁丘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眼下泛著淡青,下頜冒出細密胡茬,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此刻盛著淺淡笑意,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額前碎發沾著晨露,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光芒。

葉盈盈怔怔眨眼,這劫後餘生的重逢未免太過平淡。她原以為會見到比元城那時更慌亂的雲雁丘,然後不由分說地將她緊擁入懷。可此刻的他雖顯憔悴,發現她蘇醒時卻異常平靜,倒讓她莫名有些失落。

“怎麽了?”他唇角噙著溫柔弧度。

“沒什麽。”她後知後覺自己正枕在他膝上,緩緩坐起身活動僵硬的四肢,“我還以為你會很擔心我呢……”心裏那點小嘀咕終究溜出了口,她別過臉用餘光偷瞄,卻聽見雲雁丘低笑出聲,嗓音沈悅:“不是你說,一定會回來找我嗎?”

她倏然怔住——幻境中纏綿後許下的承諾浮上心頭,臉頰頓時燒得滾燙:“你你你、你怎麽知道的?!你不是……”

“不是什麽?莫非你還與他人有過這種約定?”雲雁丘挑眉,故作審視。

“沒有,絕對沒有。”她急急搖頭,身子後縮卻被一把按住。那鄭重目光盯得她心虛不已,生怕他深究細節。

不對,我慌什麽?我又不是與他人有染!她忽然醒神,撇嘴挺直腰板,準備理直氣壯應對質問,卻聽雲雁丘淡淡問道:“都結束了?”

“啊?嗯……”葉盈盈一懵,木木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雲雁丘微微垂眸,擡手替她捋順鬢邊的亂發,“我在外頭摧毀了法陣和鎮魂珠,但幻境並未消失。不過它也不歡迎我,到最後還是只能讓你獨自對付鬼算子。”他說著,欣慰地笑了笑,“好在你做到了,這次的確沒有食言。”

他笑意溫軟,讓葉盈盈剛褪熱意的臉頰不自覺又燒了起來。她細細回味這番話,忽覺不對:“你也進幻境了?什麽時候?”

“秘密。”

“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某人似乎很享受待在裏面的感覺,我怎麽好意思破壞你的美夢呢?”

好家夥,這都被看出來了。葉盈盈訕訕挪開視線,耳尖紅得滴血。

雲雁丘滿意起身,拍去塵灰向她伸手:“走吧。”

“去哪兒?”

“回玄明山。”他答得幹脆,“你不會忘了吧?”

“怎麽可能!”她連忙回握住他的手,剛起身便軟倒在他懷中,“……我好像有點、走不動了。”

話音剛落,她的身體突然騰空而起,瞬間的失重過後她整個人被雲雁丘穩穩橫抱在懷中。葉盈盈本能地摟住他的肩膀,微微偏頭靠進他的頸窩,鼻尖盈滿清冽的雪松香氣。雲雁丘抱著她穩步下山,縱然山路崎嶇亦不覺顛簸。

只是二人間莫名陷入了靜默,唯留林間的樹葉沙沙作響,這寂靜比往日更令人心慌。葉盈盈不太適應,忍不住打破了沈默:“我問了鬼算子…你師娘的事。”

“嗯?”他喉間低應,“他怎麽說的?”

“他說…秦前輩是為誅殺陸九終,自爆元神而亡。”她小心翼翼地擡眼,卻見他面色平靜,臉上的波瀾還沒剛剛見到她醒來時強烈。

“你早就知道了?”

雲雁丘微微頷首:“巫玥告訴我你的神魂尚在人世時,我便猜想師父師娘是否亦如此。”他說著說著,步伐稍緩,“但她直言不可能,說是她娘親在世時就告訴過她,我師娘是自爆元神魂飛魄散,而我師父的神魂也早已被心魔蠶食殆盡……”

“巫玥的娘?”葉盈盈思索片刻,忽而想起什麽,“是巫韶嗎?”

“嗯,她是巫人谷首屈一指的大巫,也是師父的舊識。”雲雁丘的聲音沈靜如深潭,“當年願來相助,就是因與師父約定——護佑當時未滿周歲的巫玥在谷裏平安長大。”

“非你師父不可?”

“是,那時的巫人谷極度排外。巫玥是巫韶與谷外人所生,按他們谷裏的規矩,得被埋進土裏悶死。”他語氣平淡似在說尋常事,“且她出生時體質特殊,只有靠谷中的草藥方能續命。”

“可你師父如何能破這等死規?”

“不難,把他們都打服即可。”雲雁丘唇角微揚,“規矩再死,終究重不過性命。巫人谷消息閉塞,經此一遭便再不敢招惹她們母女二人了。”他頓了頓,繼續道,“這也是巫玥告訴我的。”

“……”葉盈盈總算明白巫玥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氣焰是怎麽來的了,合著後頭有劍尊罩著呢。

正思忖間,雲雁丘忽然話鋒一轉:“我看了鬼算子所布陣法。那招魂幡耗費無數心血,是為招引師娘神魂。”他聲音漸沈,“可是自爆元神者本就已經魂飛魄散,縱使通天的手段亦是徒勞……”

“所以他做了兩手準備,即便招魂失敗,也能通過幻境讓師娘重現……”

那也只是別人眼裏的虛影,連活著都算不上……葉盈盈默默將話咽進了肚子裏,她都知曉的道理,鬼算子不可能不明白,只是他神魂殘破壽數將盡,才會選擇孤註一擲。

壽數……

想到這,葉盈盈無意識收緊了雙臂,臉頰在雲雁丘的頸窩裏蹭了又蹭。

“嗯?”他垂眸望來。

“沒什麽,我們快點回玄明山吧。”葉盈盈仰頭,認真道,“我要抓緊時間修煉。”

“……就修煉嗎?不做點別的?”雲雁丘的語氣忽染幾分深意。

“你還有什麽想做的?”葉盈盈眨眨眼。也是,雲雁丘為自己付出了那麽多,如今塵埃落定,合該她有所回報。

她望進他深邃眼眸,鄭重起誓:“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雲雁丘身形微滯,雙瞳緊鎖住葉盈盈的臉龐:“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天地可鑒。”葉盈盈十分篤定地點頭。

得到回覆,他倏然展顏,笑意如春風消融積雪。雲雁丘俯身,抵上她額角,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泛紅的耳畔:“這次…可不能再反悔了。”

“不悔。”葉盈盈眼神漸軟,她仰頭,輕輕貼上他的唇畔,“永遠不悔。”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