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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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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20)

雲雁丘猛地僵在原地,五指驟然收緊,骨節發出“哢”的一聲脆響。趙懷仁下意識後退半步,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聲音都虛了幾分:“有話好說!我對你姐是真心的,我……”

話音未落,雲雁丘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喜帖,目光死死釘在“雲魚溪”三個燙金大字上,眼角狠狠一跳。

該死的,他倆到底看上對方什麽?雲雁丘煩躁地嘖聲,他指尖用力,幾乎要將那紅得刺眼的帖子捏皺。

趙懷仁見他雖面色陰沈,卻無動手之意,稍稍松了口氣,試探道:“你……會來的吧?”

雲雁丘緩緩擡眼,眉頭緊鎖,眼神如刀,像是要在他腦門上剜出個窟窿來才甘心。

趙懷仁被他盯得脊背發涼,咽了咽唾沫,聲音更弱了幾分:“雁兄,阿魚想你回去的,她安排的酒席位子,第一個就是你……”

雲雁丘聞言,目光微動,忽地瞥向旁側,悶悶不語。

趙懷仁還想說些什麽,可話未出口,遠處山間陡然傳來一聲“轟隆”的巨響。雲雁丘猛地轉頭,辨清方向的瞬間瞳孔驟縮:“是師父。”

二人疾奔至李洲白閉關之處,卻見石門大開處,李洲白正攬著秦問雙的肩,素白長袍上沾滿塵灰,袖口撕裂幾道口子,略顯狼狽。他察覺到動靜,側首望來:“你們……”

秦問雙也擡眸朝這邊看,見是雲雁丘二人,不動聲色地退開半步,掙脫李洲白的手臂,淡淡道:“小雁,你朋友?”

“是……”雁丘一時語塞,意識到自己來得不是時候,連忙拽住趙懷仁的胳膊,“師父師娘,我們聽到動靜過來看看,既然沒事,我們先告辭……”

趙懷仁反應極快,連連點頭道:“對對對,兩位安然無恙就好!我們這就——”

“不必。”秦問雙冷聲打斷,目光低垂,不與任何人對視,“你們有事先聊,我守這麽多日也乏了,先去歇息。”

“師娘……”雲雁丘欲言又止,可看見她眼神的霎那,還是把後半句話咽進了肚子裏。

“失陪。”秦問雙匆匆轉身,步履淩亂,幾乎是落荒而逃。

待她身影消失,李洲白眸色一沈:“我閉關這些日子,巫韶同你師娘說了什麽?”

雲雁丘喉頭一緊,不知從何說起:“她讓師娘過來問您……好像提到個名字,叫……陸九終?”

李洲白聞言,神色驟變,他眉頭緊擰,思索片刻後重重嘆了口氣:“就不該讓她待在這裏。”

“師娘回來後一直在門口等您。”

“是麽……”李洲白喃喃,目光轉向趙懷仁,語氣稍緩,“你怎麽來了?”

趙懷仁抱拳一禮,正色道:“前輩,許久不見。當年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忘。今日特來送喜帖,想邀您去喝杯喜酒。”說著,他又從懷裏取出張紅帖,恭敬地遞給李洲白:“您於我有再造之恩,此番喜宴若能得您親臨……”他喉結滾動,聲音愈發懇切,“便是晚輩畢生之幸。”

李洲白展開一看,新娘的名字赫然躍入眼簾,他驀地擡頭,目光在雲雁丘和趙懷仁之間來回掃視:“這是……”

“是,我娘子正是雁兄的姐姐!”趙懷仁搶著答道,臉上堆滿笑意,“您說巧不巧,您是我恩人,雁兄是您高徒,我倆又情同手足……”

雲雁丘冷哼一聲,別過臉去,滿是不爽。

二人的神情被李洲白盡收眼底,他沈吟片刻,將喜帖收入袖中:“既然如此,就讓小雁代我去吧。”

“額,前輩……”

“方才你也瞧見了,我與道侶有些誤會,估計一時半會兒難解開。”李洲白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待日後得了空閑,我自當攜她登門道賀。”

趙懷仁雖有不甘,卻也不敢多言,只得應下。三人一同下山,遠遠便見巫韶倚在院中石桌旁。見他們歸來,巫韶懶懶地擡手,指向身後的竹林:“秦問雙在那邊。”

這話明顯是對李洲白說的,只見他眉峰一壓,面色驟然陰沈,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巫韶跟前,投下的陰影將巫韶整個籠罩其中.

“你同問雙都說了什麽?”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能說什麽?無非是替你美言幾句唄。”巫韶頭聞言,漫不經心地歪了歪頭,“我們的交易還沒個結果,你覺得我會傻到在這節骨眼上拆你的臺?”

李洲白眉頭緊蹙,目光如刀般刮過她的臉龐。

巫韶自然也曉得這家夥的性子,索性將話說開:“比起審我,你更應該去問問陸九終跟她說了什麽。”說著,她忍不住嗤笑了聲,“那瘋子現在可是什麽話都敢往外倒的。”

聽到“陸九終”三個字,周遭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起來。李洲白眸中寒光乍現,廣袖一振,轉身便往竹林方向疾步而去。

待那襲白衣消失在竹林小徑,趙懷仁終於按捺不住,鬼鬼祟祟地湊到雲雁丘身側,壓低聲音道:“你師父和你師娘這是……”

“關你什麽事?”雲雁丘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哎呀,小徒弟,你對朋友也是這樣不客氣的麽?”巫韶插話道,指尖繞著鬢邊一縷青絲,笑得意味深長,“想知道直接問我呀~”

趙懷仁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卻立馬感受到了雲雁丘不善的目光。他一咋舌,心裏掂量了會兒,最後尷尬地擺擺手,幹笑道:“沒,我就隨口問問,不感興趣……”

巫韶見狀笑得花枝亂顫,卻看得趙懷仁心裏莫名發毛。她笑了好一陣才消停下來,忽然伸出根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桌面,沈聲道:“有些心事啊,說出來才好,若是憋久了,保不齊會走火入魔......”

厚重的雲海壓在天上,山風嗚咽著掠過懸崖,將秦問雙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她盤坐在崖邊青石上,她雙眼緊閉,眉間擰著股愁緒。方才落荒而逃的狼狽猶在眼前——明明守候多時,設想過千百種質問的方式,可見到李洲白的瞬間,她心裏便潰不成軍。

她忽地聽見身後傳來動靜,那熟悉的腳步聲碾著碎石朝她走來。秦問雙的脊背驟然繃直,那人的氣息裹挾著松木與血腥味,隔著老遠就能讓她後頸發燙。她如芒在背,十指死死掐住掌心,感受著指甲陷入血肉的疼痛才能維持表面的鎮定。

“問雙......”

這聲呼喚像把鈍刀,緩緩剖開她築起的冰殼。秦問雙咬住舌尖,鐵銹味在口腔蔓延。山風驟急,卷著砂礫撲打在她身上,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你都知道了?”

李洲白的聲音裏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苦澀,他的呼吸格外沈重,叫人心顫。秦問雙終於睜開眼,可心裏仍是一片混沌。

她還是沒有回頭。李洲白微微蜷縮起指尖,他喉頭緊繃,想上前又生怕惹秦問雙不悅,兩人之間仿佛隔條無形的溝壑,千思萬緒如何強烈都傳達不到對岸。

“當年在幽寒境,其實是你先救了我……”李洲白忽然向前半步,不經意碾碎了一截枯枝,“或許你不記得了,但我就在那血池裏,和其他人一樣,被腐蝕的不成人形。”

他的聲音醇厚而溫潤,像在撫摸某種易碎的珍寶:“我知道你不是特意救我,可你抓住我手臂的那一刻,我腦中便只有你了。”

雲海突然間散開一道縫隙,陽光灑落,在秦問雙顫抖的睫毛上鍍上金光。

“我知道你是延青宗宗主的千金,你出身便是天上的鳳凰,而我什麽都不是,又怎麽配得上你?”

“後來你為我離開宗門,我心裏甚是歡喜。原來我這種泥裏的蜉蝣,真能碰到天上的鳳凰……”他向心上人坦誠道,“你本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奢望,沒想到有一天,這份奢望竟能成真。”

秦問雙似有觸動,她顫動的肩膀無聲地訴說這一切。

李洲白看在眼裏,又道:“問雙,我的確有些不算光彩的過去。但自從認識你以後,我跟他們便沒有聯系了。這次也是為了能出去找你,迫不得已才……”

“李洲白!”

這一聲的呼喊驚散了林間的飛鳥,秦問雙猛地轉身,衣袂翻飛間帶起凜冽山風。她望向這個曾經為她摘星攬月的男人,眼中翻湧著滔天的巨浪,那裏面,悲憤與迷惘交織,哀切與愧疚並存。她仍在掙紮,雙手止不住的發顫,可事到如今,已經避無可避。

“李洲白,你老實告訴我。”破碎的聲音從她喉間擠出,仿佛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撕扯而出。

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殷紅的血珠順著蒼白的指節蜿蜒而下,在青灰色的山巖上濺開一朵刺目的血花。

“你到底替陸九終殺了多少人?”

山風驟然停滯。李洲白臉上的溫柔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暗藏的森然白骨。他擡手想碰觸心上人,卻在看見她瞳孔裏自己倒影的剎那,僵成了另一座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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