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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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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21)

李洲白與秦問雙的消失來得毫無征兆。

連素來散漫的巫韶都斂去了笑意,整日伏在案前蔔算。可卦象總是混沌不清,幾次三番後,她沈默地將龜甲重重擲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你真的是大巫嗎?”雲雁丘忍不住懷疑。

巫韶恍若未聞,指尖摩挲著焦黑的蔔草,唇角繃成一條直線。她越是這般沈默,雲雁丘就越是焦躁——距離兩人消失已經過去三日,竟連半點蛛絲馬跡都尋不到。

“雁兄,這事急也沒用。”趙懷仁安慰道,“何況憑兩位前輩修為通天,外面什麽人能奈何得了他們?”

“那可說不好。”巫韶冷不丁開口,她掌心一合,將蔔草碾作齏粉,“小徒弟,別等了,他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跟你朋友回家去吧。”說罷,又特意強調,“回你自己的家。”

“憑什麽?”

巫韶豎起食指,抵在唇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這話徹底點燃了雲雁丘的怒火:“你幾個意思?成天就知道裝神弄鬼,日若不給個交代……”

“雁兄,別生氣!”趙懷仁慌忙攔在兩人之間,著實替兄弟捏了把汗。他只能死死拽住雲雁丘的胳膊,生怕這小子一沖動把人家給打了。

反觀巫韶倒是淡定得很,眼瞧著趙懷仁還在奮力阻止雲雁丘,她不躲不逃,筆直朝雲雁丘走來。

趙懷仁見狀心驚肉跳,一時不知道這個大巫究竟在想什麽。雲雁丘也楞住了,他看見巫韶向自己擡手,露出鮮血淋漓的掌心——哪裏有一道猙獰的傷口橫貫整個手掌,傷口皮肉外翻,鮮血不斷地外湧。

“看清楚了。”她把血淋淋的傷口舉到雲雁丘的眼前,血珠順著掌心的紋路滴落,“我每蔔一卦,折壽十年。”

血腥味彌漫開來,鉆入雲雁丘的鼻腔,他臉上的怒意不自覺凝固。

“李洲白那廝一聲不吭就跑了,我比你更想找到他。但我倆如今的境界差距甚遠,想捕捉到他的動向猶如大海撈針。”說著,她甩了甩手,血珠順著她的腕骨濺在地上,“我可以肯定兩件事,第一,你師父和師娘還在一起,第二,我就是死也要把他抓回來救我女兒。”

趙懷仁眨了眨眼,愕然道:“前輩,您女兒她……?”

“與你無關。”巫韶的語氣驟冷,“趕緊滾,別在這裏礙事。”

雲雁丘沈默半晌,突然轉身離去。趙懷仁一怔,隨即幫忙打起圓場:“前輩,他就是關心則亂,您別往心裏去。”

“我看著是這麽小心眼的人嗎?”

“不不不,當然不是。”趙懷仁連連否認,目光不自覺瞥向她仍在滴血的手,心裏的敬畏油然而生。

“那就行了,去追他吧。”巫韶頓了頓,又說,“你帶他走後盡量拖著,在我找到李洲白之前,別讓他回來。”

“這是……”

“別多問,照做便是。”她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進竹林深處。

趙懷仁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覺得這一趟真是心疲力竭。他下山去雲雁丘的院子裏尋人,可轉了一圈,空蕩蕩的院子裏連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趙懷仁略感疑惑,繼續朝山腳走去,最終在出山口發現了雲雁丘的身影。這小子板著張臉立在路口,肩頭棲著那只青色的小鳥。斜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與斑駁的樹影交錯在一起,竟顯得有些孤獨。

“太慢了。”雲雁丘眉頭緊擰,指尖不耐煩地敲擊著手肘。

趙懷仁渾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嬉皮笑臉地湊近道:“喲,挺積極嘛,這麽著急想回家了?”

雲雁丘冷哼一聲,大步流星朝山外走去。北洲的動亂已漸漸平息,驛站重新恢覆了運轉,兩人很快便登上馬車,一路南下。

車上,雲雁丘不禁問道:“你進北洲沒遇上魔修?”

“沒,運氣好。”趙懷仁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是寂白的景色,“我來的路上聽說了北洲的事情,等我到北洲時,那些魔修已經撤得幹幹凈凈。”馬車顛簸著前進,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石,發出粗糲的噪響。趙懷仁沈默片刻,又問:“是因為我們殺的那女人嗎?”

“嗯。”雲雁丘低頭註視著自己的掌心,那裏仿佛還殘留著握劍刺穿陸洇喉嚨的實感,“她說過,自己叫陸洇。”

趙懷仁詫異地挑眉:“你竟然還記得她名字?”

“聽到‘陸九終’這個名字才想起來的。”雲雁丘攥緊拳頭,目光一沈,“師父、巫韶和這個陸九終之間,必定有舊怨。”

“你怎麽知道?”

“直覺。”雲雁丘眸光晦暗,“陸九終若真要報仇,怎會輕易撤退?”

“除非...李前輩說服了他?”趙懷仁順著他的話思索道。

“瘋子哪會講道理,他又是個魔修,更不可能顧及什麽情面道義。”

“那你覺得……?”

“我猜是他打算挑撥離間,所以故意撤走,好讓師娘起疑心。”

趙懷仁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們突然失蹤……是那家夥挑撥成功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眼下實在沒有別的可能了,雲雁丘沈重地點了點頭,眉頭緊鎖,他的臉上仿佛蒙了層陰翳,揮之不去。

“可你說的這些伎倆,他們又豈會看不出來?”趙懷仁身子前傾,肘部抵在膝上,正色道,“或許他們是想將計就計?”

“要是那樣就好了……”

車廂內突然陷入了寂靜,外面的馬蹄聲愈發清晰,冷風穿簾而入,掀起雲雁丘鬢邊的碎發。師父和師娘的失蹤太過突然,讓雲雁丘很難不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去想,若是將計就計還好,可他冥冥中總覺得這事情沒那麽簡單。

趙懷仁見他臉色凝重,又提出了不同的見解:“你換個角度想想,憑你師父和師娘的感情,若真要鬧矛盾了,何必等到現在麽?”他換了個姿勢,往後一靠,“你師娘都能為了李前輩離開延青宗,此等覺悟,不至於因為個魔修的幾句話就變卦吧?”

雲雁丘眉峰一挑,覺得不無道理。兩人討論了半天也沒個定論,馬車卻猛地停下,雲雁丘掀簾望去,只見雲氏酒坊的門前紅綢翻飛,數盞描金喜燈在檐下搖曳,“囍”字赫然印於燈籠之上,明亮奪目。夥計們扛著各式打著紅結的物件進進出出,老遠便能聽見他們的歡聲笑語。雲雁丘看著這一切,突然有了實感——雲魚溪真的要跟趙懷仁成親了。

“怎麽樣,還不錯吧?”趙懷仁得意地撞了下他的肩膀,“你姐親自操辦的,為了這個,還特意把我趕出去送喜帖呢。”

雲雁丘沒說話,只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眼前的景象。葉盈盈在他懷裏動了動,聽見他胸膛傳出的心跳聲震如擂鼓。

兩人走近酒坊,幹活的夥計見著趙懷仁,都笑瞇瞇地同他打招呼:“趙哥回來啦!”,有的夥計膽大,還不忘圍上來調侃:“喲,新郎官終於露面了,我們還以為掌櫃把你鎖在洞房裏了呢!”

面對眾人的哄笑,趙懷仁也不惱,打著哈哈挨個應付了一圈:“這不是去接小舅子了嘛!”

他這麽一說,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雲雁丘身上,笑聲頓時小了幾分。大家都鮮少看見這位酒坊的小少爺,本就覺得生分,加之上次他回來時,跟掌櫃吵了一架狠的,酒坊裏自然而然便傳出這小少爺法術高超脾氣不好的消息。現在大夥一個個見著他也不敢放肆,只恭敬地朝他問好。

雲雁丘看在眼裏,也不多言,倒是趙懷仁看出了這氣氛上的尷尬,連忙岔開話題:“掌櫃呢?掌櫃哪兒去了?”

“上繡坊試婚服去了。”一個夥計回答,“算算時辰也該回來了。”

“那屋裏頭現在是誰……”

話音未落,雲母一襲隆重的打扮從後院走了出來,見到二人的剎那,神色怔然:“阿雁?”

“娘。”雲雁丘微微一楞,隨即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小趙還真把你找回來了!”雲母滿眼歡喜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趙懷仁見狀立馬湊過來邀功:“伯母,我說到做到吧?”

“好好好。”雲母笑著拍拍趙懷仁,另一只手依舊緊緊攥著雲雁丘,“一路上舟車勞頓都辛苦了,隨我來吧,去喝兩杯茶,好好休息。”

她領著二人穿過一道道拱門,滿目皆是灼眼的大紅。窗欞上貼著鴛鴦剪紙,廊柱纏著朱紗,石階都灑著胭脂色的花瓣,“囍”字的貼花更是隨處可見。看著眼前此景,雲雁丘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小時候與姐姐偷吃酒釀團子的事情,那時正值新春,滿世界也是這般紅的喜慶,叫人睜不開眼。

“阿魚今日去繡坊試衣服,先前那件說是穿著有點緊,這回改了後也不知道合不合適。”雲母說話間,不經意瞟了眼趙懷仁,“那孩子,要成親都變得貪吃了,這才一個月的功夫就長了不少肉。”

“能吃是福呀,阿魚怎樣都好看!”趙懷仁應道,絲毫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雲母也不急,繼續點撥道:“我倒是不擔心你的品性,只是你先前打算的那件事,不知成親後還能不能一心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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