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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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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19)

秦問雙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她比誰都清楚李洲白的心意,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害怕——不是害怕他變心,而是害怕自己的道心會因為答案而動搖。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她後背沁出一層冷汗。眼前不禁浮現出陸九終意味深長的笑容,他說的那些話語如毒蛇般纏繞在心頭,讓她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去面對李洲白,至少,不可能是微笑。

她現在笑不出來,如果一切真如陸九終所說,她如何能要求李洲白與魔修為敵?可若對魔修放任不管,她又如何做到無愧於心?

秦問雙想來想去都沒有結果,她不禁沈沈地嘆了口氣:“你說得對。”與其在此輾轉反側,不如當面問個明白。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徑盡頭,巫韶忽然對著空蕩蕩的茶盞笑道:“小徒弟,來都來了,再幫我沏杯茶可好?”

樹梢傳來枝葉摩擦的輕響,雲雁丘翻身落地時,身上還帶下幾片新葉:“你什麽時候註意到我的?”

“從你像只貓兒似的躥上樹的時候。”巫韶晃著空茶杯,調笑道。

那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嘛。雲雁丘耳根發燙,尷尬地提起茶壺。巫韶趁機又調侃道:“偷聽長輩說話,這習慣可不像是李洲白教出來的。小徒弟你還有這種癖好?”

“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只是追鳥時突然就……”雲雁丘急忙想解釋,可一琢磨似乎越描越黑,幹脆閉上了嘴。

巫韶哼笑兩聲:“那現在給你機會,想知道什麽?”

雲雁丘搖了搖頭,只默默給她斟茶。

巫韶不禁挑眉:“你對你師父的過去都不好奇嗎?”

“師父待我很好,這就夠了。”雲雁丘頓了頓,茶湯在他手下劃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線,“該我知道的,他們自會告知。”

巫韶指尖一頓,茶杯映出她意味深長的笑容:“但願你能永遠都這麽想。”

雲雁丘聞言,眉頭驟緊:“什麽意思?”

“沒什麽,就覺得李洲白收了個好徒弟。”巫韶喝完手中的茶,將杯子推遠,“以後可得記得自己說的話。”

她明顯是話裏有話,可無論雲雁丘怎麽追問,巫韶都避而不談。

見雲雁丘還沒有放棄的意思,巫韶話鋒一轉:“小徒弟,要不要跟我去巫人谷,見見我家閨女?”

雲雁丘微楞,隨即猛地拒絕。

“別那麽幹脆嘛!我女兒很可愛的,你見了肯定喜歡。誒,要不認個幹妹妹吧?”

“不要。”雲雁丘冷汗直冒,立刻跟巫韶拉開了距離。

巫韶輕笑一聲:“好呀你,小時候被哥哥姐姐寵大的吧?這少爺脾氣!”

雲雁丘身形一頓,不由得想起了雲魚溪那張冷漠的臉,眸中寒意迸發:“與她無關。”

那聲音似有怒氣,引得巫韶一怔:“怎麽,你們關系不好?”

“不是不好……”雲雁丘沈聲道,“是很差。”

雲雁丘對雲魚溪一直耿耿於懷,他始終覺得,這個做姐的實在是太差勁了。不管別人怎麽替她說好話,都改變不了她傷害了自己的事實。

老實講雲雁丘本來要的也不多,就是想雲魚溪當面跟他道個歉怎麽了?明明是她的不對,偏偏雲魚溪每次見著自己就擺出一副冷漠的樣子,絲毫不見愧疚。

雲雁丘越想越來氣,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

巫韶倒是不太懂這裏面的彎彎繞繞,她撇了撇嘴,一只手支住下巴,斜靠在桌旁:“原來你還記仇啊,這點倒是跟你師父不一樣。”說罷,她轉念一想:“噢,可能是你師父壓根不把別人放在眼裏,談不上什麽仇不仇的。”

“我和師父難道很像嗎?”雲雁丘忽然問。

“一半一半吧。”巫韶翹著腿,衣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晃,“你是他徒弟,多多少少有幾分他的影子,這也正常。”

“那到底是像,還是不像?”

“這有什麽關系嗎?難道你還想當第二個李洲白?”

“……”雲雁丘沒說話,算是默認。畢竟在他的認知裏,師父就是全天下最厲害的那個人了,有這麽個榜樣在,不朝著他看齊那還能怎樣?

巫韶明白過來,她眉頭一皺,遲疑道:“你還年輕,沒必要學著當老冰塊吧?”

老冰塊?雲雁丘一陣無語,他還說頭一回聽別人這麽稱呼李洲白,心情難免有些覆雜。

“我看是你見識太淺了,天下修士如過江之鯽,你就看了個李洲白。”巫韶忽地正色道,“不如跟我回巫人谷長長見識,順道同我閨女見個面。”

“……”雲雁丘萬萬沒想到,這都能讓她把話頭繞回去。

這天是不能接著聊了,他當機立斷,跑去李洲白閉關的洞府查看情況。到了地方,雲雁丘發現秦問雙正默默守在門口,一動不動。

“師娘。”雲雁丘上前喊道,但秦問雙沒有絲毫反應。他又走近些,再次喚了聲,秦問雙才如夢初醒般打了個招呼,眼底未斂的憂思比山間的雲霧還要濃厚。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緊閉的石門前。雲雁丘與秦問雙並肩而立,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疊。那扇厚重的石門仿佛將時間也隔絕在外,連飄落的雪花都在觸及石面的瞬間凝滯。

“師父閉關有些時日了,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出來。”雲雁丘輕聲道,呼出的白霧在空中打了個旋。

秦問雙垂眸,聲音平靜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面:“無妨,我就在這等到他出來。”

夜漸深,洞府外的松枝上積了層薄雪,被月光映得晶瑩剔透。子時已過,氣溫驟降,雲雁丘便悄悄掐了個禦寒訣,試圖為自己和師娘擋去夜晚的嚴寒。可暖意剛剛浸潤秦問雙的衣袖,就被她擡手揮散:“沒事。”

秦問雙像是在跟誰較勁一樣,她盤膝而坐,固執地拒絕一切便利,仿佛這份苦守也是一種贖罪。

突然,石門發出細微的聲響。兩人同時繃直了脊背,卻只聽見山風掠過石壁的嗚咽。

秦問雙凝望著石門上積年累月的痕跡,忽然開口:“當年我在幽寒境裏誤入陣法,他等我破陣等了整整四十七天。”

雲雁丘看向她,霧氣在秦問雙的發間凝成了細碎的水珠,她呼出的白霧綴在睫毛上,像結了層霜花。

“當時陣外面,所有人都跑了,只剩他……那地方,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兇險。”秦問雙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可這家夥,硬是在陣外為我護法,替我趕走了所有來襲的妖獸。”

雲雁丘看見師娘發間的冰晶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是散落的星辰。

“我當時就覺得,這世上不會有誰比他對我更好了……”秦問雙的聲音越來越低,她驀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可現在想想,我連他從前是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甚至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的那些朋友都是何來歷……”

“這幾日我腦子裏總是冒出一個問題——他為什麽不告訴我自己的過去?”

“是覺得沒必要嗎?還是覺得就該瞞著我?”

秦問雙似乎陷入了某種執拗,她喃喃自語,周身的氣壓愈發低沈。雲雁丘幾度安慰她別多想,可終究是無濟於事。這是她和李洲白之間的事情,雲雁丘除了陪著,的確幫不上什麽忙。

月光再次爬上石門時,那些斑駁的紋路忽然泛起微光。秦問雙猛地站起身,凍得有些僵硬的指節按在石壁上,不時發出清脆的聲響。雲雁丘正要上前,卻見她緩緩搖頭:“是月光。”

她說著卻不肯收回手,仿佛這樣就能透過三尺厚的石門,觸到裏面那人的溫度。

日子一天天過去,巫韶期間來過幾次,每次看到那扇沈重的石門和坐在門前的秦問雙都無奈地嘆氣。直到某個清晨,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來到了玄明山。

“雁兄!”趙懷仁的笑聲驚飛了林間的鳥雀。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來,親熱地搭上雲雁丘的肩膀:“好小子!原來你是李前輩的徒弟!”

他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那笑容像太陽般散發著能量,仿佛霎那間便能將人心頭堆積的陰霾一掃而空。

故友重逢,趙懷仁高興地拍了拍他:“這麽看咱倆豈不更有緣了!”

“你來做什麽?”雲雁丘對趙懷仁的出現頗感意外,但眉眼間還是流露出抑制不住的驚喜。

“李前輩以前救過我一命,算是我的恩人,所以過來看看他。”趙懷仁說到這,不自覺摸了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我這榆木腦袋,早該想到你那劍路是師承李前輩的了!難怪覺得親切,真是名師出高徒啊!”

“行了,別吹了。”雲雁丘叫他打住,“師父他還在閉關,我都好久沒見到他本人了。”

“這樣啊。”趙懷仁一楞,隨即開朗道,“沒事,我也跟著你們守幾日,反正來都來了,也沒那麽著急回去。”

“回去?回哪兒去?”雲雁丘警覺地瞇起眼,瞬間審視起眼前這個曬黑了不少的男人,“趙懷仁,你不會還賴在我家裏沒走吧?”

“額……”趙懷仁眨了眨眼,尷尬地牽起嘴角。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燙金的喜帖,緋紅的紙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個……我和你姐,準備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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