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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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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10)

夜幕在火焰的劈啪聲中褪去,晨光熹微,篝火的餘燼在微風中飄散。昏迷多時的車夫終於慢悠悠地醒了過來,隨即對上一左一右兩張嚴肅地面孔,露出一臉的茫然。

雲雁丘和趙懷仁按照昨晚的說辭向車夫解釋了一遍情況,那車夫只覺得自己腦袋暈暈乎乎,也沒仔細琢磨,就一個勁點頭,還拍著胸脯保證知道回去的路。

雲雁丘於是踢了踢還在酣睡的齊榮廷,少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在看清車夫醒來的那一刻立馬裝起樣子,故作高深。幾人收拾妥當,由趙懷仁背著車夫在前引路,很快便回到了驛站。

“唉,真是多謝各位仙長相救,不然我這條命可就交代了。”車夫從趙懷仁背上下來,不禁感慨,“我認識個專門跑離洲的夥計,中途也不用再轉什麽驛站,直接拉你們去延青宗都行。”

齊榮廷聞言眼睛一亮。不多時,一輛寬敞的馬車便停在了驛站前。三人登車時,齊榮廷還端著世家公子的架子,可車輪剛一轉動,他立刻原形畢露,扒在車窗旁東張西望,興奮得不得了。

“說起來,延青宗可是大宗啊,你就這麽空手去嗎?”趙懷仁望著齊榮廷那興奮樣,忍不住提醒。

“沒事,爹娘只讓我去找宗師,沒讓我帶禮物!”齊榮廷滿不在乎地擺手,全然不在意這些細節。

一旁的雲雁丘突然問:“延青宗很有名?”

車廂裏頓時一靜,趙懷仁和齊榮廷齊刷刷轉頭,像看什麽珍奇異獸般盯著他。

“你竟然不知道?”

“不知道才問啊。”雲雁丘坦然道,“我先前都在山裏修煉,對外頭的事知之甚少。”

這話倒是不假。自打師從了李洲白,雲雁丘便在玄明山中與世隔絕。莫說延青宗,就連“魔修”這個說法,也是前些日子隨秦問雙外出時才第一次聽說。

“雁丘哥,你原來是隱修啊!”齊榮廷激動得差點從座位上蹦起來,“我還以為這種只在話本裏有呢!”

“隱修?”又蹦出一個雲雁丘不知道的詞匯。

“就是隱居在某個山裏不出世的修士,一般也就話本裏喜歡寫這麽一出,什麽隱忍修煉十年一朝出世,拳打各路仙宗,腳踢世家英傑。”趙懷仁扶額,無奈地解釋道,“在年輕修士裏面還挺受歡迎的……”

齊榮廷顯然是經常看這類話本,他湊到雲雁丘跟前,興奮道:“雁丘哥,你接下來是不是就要開始挑戰各路高手,名揚天下了?”

“不是。”雲雁丘斬釘截鐵,“我是回去探親。”

“那探完親是不是……”

“不可能。”雲雁丘皺眉,冷著臉打斷他的幻想。

一旁的趙懷仁也頗為意外:“小齊,你家聽著也是世家大族,怎麽對這種話本感興趣?”

最關鍵的是,齊榮廷作為世家子弟,看話本竟然代入的是主角而不是那些個世家配角?

“誒呀,我家哪算得上世家啊。”齊榮廷撇嘴手一攤,活像個洩了氣的皮球,“真正的世家都是出過通天大能的,而我們家除了會賺點破錢外,世世代代都沒出過一個像樣的修士。可人家那些宗門世家的背後,哪個沒一兩位化神期強者坐陣啊?”

“化神期這麽強?”雲雁丘眉峰輕挑,師父怎麽沒跟他說過?

“不是吧哥?”齊榮廷徹底傻眼了,沒常識到這個地步,他對隱修的濾鏡突然間破碎了,“修真界分三六九等,有化神大能坐鎮的才算頂尖勢力。像我家這種靠錢財籠絡幾個金丹修士的,充其量算個二流。”

“那你們為何不直接雇個化神期的?”

齊榮廷震驚:“這哪是說雇就能雇的呀?有錢人家也不願來啊,哪瞧得上我們這點俗物?”

雲雁丘若有所思:“化神是不是比元嬰還厲害?”

一旁的趙懷仁點頭答:“元嬰期修士尚有壽元之限,但踏入化神境,離登天飛升基本上也就不遠了,只要成功,便是永生。這等存在,誰敢輕易招惹?”

“原來如此……”雲雁丘垂眸,不禁思索。看來這修真界,當真是弱肉強食,恃勢淩人。

“不過化神期的大能們也不怎麽管世間的俗務了。”齊榮廷抱著腦袋往後一靠,頗為放松,“我爹娘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沒聽說過哪位化神大能插手過宗門世家間的紛爭。”

說著,他忽然一個鯉魚打挺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說不定再過個百八十年的,各洲的勢力都得重新洗牌呢!”

不過齊榮廷也就在車廂裏過過嘴癮了,三人一下車到了延青宗門前,他還是恭恭敬敬地同門口的侍童行禮,道明來意。

那童子聽完,面露驚詫:“你想見他?”

“正是。”齊榮廷深鞠一躬,擡眸道,“家父家母特地遣我來拜訪,不知可否有幸見段宗師一面?”

“誒喲,可別這麽叫。”門童頗為嫌棄地擺擺手,“他整日就窩在自己的山頭,你想見便去吧。”

說完他給三人指了條路,隨後又壓低了聲音,警告道:“我不知道你們是被他騙了還是怎樣,但他可配不上宗師之名。你們幾個到了裏面都註意點,尤其別當著大夥面這麽喊。”

齊榮廷覺得有些古怪,但還是俯身詢問:“那請教您,我們該怎麽稱呼他合適?”

“就叫段游乾便是。”

三人莫名其妙地上了山,一路上碰到不少身著宗服的門內弟子,齊榮廷示意他倆放慢腳步,假裝不經意地開始偷聽他們的談話。

“大師兄最近突破了金丹大圓滿,宗主之位怕是指日可待了。”

“不好說,宗主遲遲不宣告,怕是另有打算。”

“可宗裏除了大師兄,也沒人有本事繼承這位置了呀!”

“難不成,宗主他是想讓那段瘋子……”

“呸呸呸!那家夥陰晴不定,畏畏縮縮,怎麽可能勝任我們延青宗的宗主?大夥不要面子的嗎?”

“可問雙姐跟他關系好呀,之前不是還說,宗主要把問雙姐嫁給下任繼承人嗎?”

“你那都是什麽時候的消息了?你難道不知,問雙姐跟個野男人跑了嗎?”

“誒喲,難怪!我就說好久沒見到她了……”

“估計就是因為不喜歡段瘋子才跑的,那種家夥,招誰喜歡?”

雲雁丘聽到這兒,腳步一頓,他望向坐在路邊閑聊的延青宗弟子,眉頭輕皺。問雙姐?是他認識的那個秦問雙嗎?

可還沒多想,齊榮廷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噓聲道:“千萬別惹麻煩,我們就靜悄悄過去!”

“什麽麻煩?”雲雁丘不解,“我只是聽到熟悉的名字。”

“啊?”齊榮廷一楞,但還是緊張道,“總之先過去!”

三人加快腳步往段游乾的居所趕去,越是靠近,人就越少,到最後甚至除了他們仨就沒別人了,害得齊榮廷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想起方才進門時還有路上聽到的那些話,齊榮廷不得不懷疑,他爹娘是不是真被這個段游乾給騙了?宗師的住所,不說門庭若市,但也不至於荒無人煙吧?

但來都來了,不見到人回去肯定是要挨罵的,好歹得把話帶到。

齊榮廷鼓起勇氣,叩了叩半敞的門扉。

院內靜得瘆人,連他們幾個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齊榮廷縮了縮脖子——這地方比他家祖墳還安靜,好歹祖墳那兒還能聽見鳥叫呢!

他貼著門縫又張望片刻,確認院中無人後,壯著膽子朝身後兩人招手。三人輕手輕腳推門而入,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哐當!”

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齊榮廷一個激靈。緊接著,不知從何方又傳來一陣“咕嚕嚕”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地上滾動,隨後,一顆剔透的琉璃珠從正屋門縫裏滾出,在青石板上劃出清脆的軌跡。

齊榮廷走上前,正欲彎腰拾那珠子,卻驀地見門內伸出一只布滿傷痕的手。他順著那手望去,一擡頭就撞見門內一個陰暗的身影,正用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哎喲我的娘誒!”他驚得往後蹦了半步,待看清那人面容後又驚又喜,“段宗師?!”

門內人拾起琉璃珠,在掌心輕輕摩挲。聞言瞇起眼睛:“你是誰?”

“晚輩金洲齊氏齊榮廷,奉家父家母之命特來拜見……”少年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了嘴裏。他偷偷打量著陰影中的身影——這位宗師怎麽比傳言中還要嚇人?

“金洲齊氏?”段游乾挑眉,目光如刀般將眼前錦衣少年刮了個通透,“怎麽派個毛孩子來?你爹娘呢?”

“我、我……”齊榮廷喉結滾動,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可當瞥見對方逐漸陰沈的面色後,他連忙竹筒倒豆子般說道:“家父家母想請您去我家煉器坊當坊主!”

段游乾動作一頓,琉璃珠在他指間發出“哢”的輕響。

齊榮廷這下更緊張了,想起方才那些宗門弟子說他陰晴不定,就害怕地一哆嗦。

趙懷仁實在看不下去,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陪笑道:“我們就是欽佩宗師您的實力,特意來此問問,也沒別的意思……”

他望向陰影裏的段游乾,只見對方正低頭,盯著掌心裂開的玻璃珠一動不動,像個沒有生機的木偶。

趙懷仁也被他這股奇怪勁嚇得脊背發寒,正想說幾句客套話離開,卻突然聽見段游乾喃喃道:“還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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