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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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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11)

“宗裏這些石頭都不行。”段游乾自言自語,指節發白,將掌中的珠子碾了個粉碎。碎渣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焦躁地啃咬著指甲,在青石板上踱出淩亂的軌跡:“北洲礦脈倒是堅硬...不行!萬一撞見師姐......”

“玄洲是巫族的地盤,去不了。金洲的彩礦山……對了,金洲!”段游乾雙眼一亮,布滿血絲的眼珠猛地盯住齊榮廷,雙手一把鉗住少年的肩膀,“你家就在金洲對不對?”

“是、是的,那座山現在歸我們家……”齊榮廷被撲面而來的酸腐氣息逼得後仰,這才看清對方眼底兩輪青黑的眼圈,

“好好好!”段游乾突然大笑,興奮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你給我……”

話音未落,他突然就毫無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這真給人看傻眼了,齊榮廷求助地看向趙懷仁,趙懷仁茫然地搖搖頭。最後還是雲雁丘走上去探了探鼻息,發現這人就是睡眠不足昏過去了。

“嚇死我了……”齊榮廷拍著胸口直喘氣,衣裳後背濕了一片,“我差點還以為要被吃掉了……”

“怪不得剛剛那些人都叫他段瘋子……”趙懷仁心有餘悸,“現在怎麽辦?”

三雙眼睛面面相覷。

“我們是陪你過來的,你決定。”雲雁丘抱臂看向齊榮廷。

“我?”齊榮廷指著自己的鼻尖,睫毛撲閃,“我也就是傳個話啊……”

“你問他的問題,他答了嗎?”

“沒有……”齊榮廷搖搖頭,又突然瞪圓眼睛,“對啊,他還沒說答不答應呢,就這麽回去我得被泡沫星子淹死!”

齊榮廷趕緊把人弄回屋子裏休息,可這裏面除了五顏六色的礦石和爐子,就只剩滿地的碎石灰。

幾人無可奈何,又換了間屋子才找到張床。這睡覺的地方極其簡陋,推門便揚起一片塵霧,比雲雁丘住的那地還有過之而不及。木板床上連張草席都沒有,一旁的油燈裏落了厚厚一層灰,還結了蛛網。齊榮廷試了試床板:“好歹沒塌。”於是幾人就把段游乾扔到床上休息。

離開房屋,趙懷仁摸摸後腦勺:“咱們就在這兒幹等他醒啊?難得有機會進到大宗裏面,不如到處看看?”

“你上來的時候又不是沒聽見,這家夥在宗裏面人緣不好,我們來見他說不定早被暗中歸為同類了。”雲雁丘又抱著手臂,表示不認同。

“沒這麽誇張吧?那些門內弟子看著也不像是不講道理的人啊……”趙懷仁縮了縮脖子,爭辯的聲音卻越來越小。

“我覺得雁丘哥說的有道理。”齊榮廷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這位段宗師好像是他們下任宗主的候選人,我們這個節骨眼上門拜訪,就算沒什麽別的意思也會被拿去做文章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他醒了,得到答覆,我們就撤!”齊榮廷豎起拇指,朝院門外比了個撤退的手勢,幹脆果斷。

雲雁丘頷首,隨即話鋒一轉:“這兒的宗主有個女兒叫問雙嗎?”

“你問這個幹嘛?”齊榮廷有些意外,但還是跟他提了一嘴,“他們現任宗主的獨女好像是叫秦問雙,但哥你就別想了,那女的年紀都快趕上我爹娘了,瞧不上你的。”

“嘖。”雲雁丘有時候真想給他腦袋來上一拳,“我只是想起來我師娘也叫秦問雙。”

另外兩人皆是一怔,齊榮廷跟著一聲驚呼:“真的假的,有這麽巧?!”

“雲兄,你之前連自己師娘什麽身份都不知道麽?”趙懷仁看著他,眼神覆雜。

“我該知道嗎?”

“也不是非得……”

“那不就得了。”雲雁丘滿不在乎。

“雁丘哥,你師娘要真是他們宗主的女兒,那你師父豈不就是他們口裏那個野男人?”齊榮廷一臉八卦,“你師父得多厲害啊?離洲第一大宗的宗主之女都能給勾走?”

“你們小聲點,還在人家地盤上呢!”趙懷仁豎起手指,示意他們噤聲。

就在這時,段游乾休息的屋內突然傳出動靜,三人立馬閉嘴進屋。只見床上的男人正撐著身子坐起,他骨瘦如柴,手扶著額頭,上面各式各樣的傷疤縱橫交錯,看著觸目驚心。

“宗師您醒啦!”齊榮廷一個箭步沖上去問候,“您突然就暈過去可把我們嚇壞了!好在您人沒事。”

“你們……”段游乾擡眸,目光掃過三個少年人,眉頭緊皺,“誰說的秦問雙是他師娘?”

完了,真給人娘家人聽見了。空氣瞬間凝固,齊榮廷和趙懷仁倒吸一口涼氣,戰戰兢兢地不敢說話。反倒是雲雁丘無所畏懼,坦然迎上那道目光:“是我。”

“你?”段游乾的目光定格在這個身形修長的少年身上,眼中風暴聚集,“你是李洲白的徒弟?”

“是。”

段游乾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蒼白的手指死死攥緊。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爆發時,他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止不住的顫抖,仿佛要把內臟都嘔出來。

咳嗽聲愈演愈烈,齊榮廷心裏跟著一顫一顫的,生怕段游乾一個沒喘上氣把自己給咳死了。

“宗師您別生氣!身體要緊,身體要緊啊!”齊榮廷連忙上前安慰。

他急得想上手替段游乾拍背順氣,但段游乾非常抗拒與別人接觸,身子一縮拉開了距離:“不用管我,都是小病。”

咳成這樣也叫小病嗎?齊榮廷不信,但又不敢忤逆段游乾。

“你——”段游乾擡起一根手指,指向雲雁丘。就在齊榮廷以為他真要發飆之際,段游乾只是沙啞地詢問:“你師娘近來如何?”

“她很精神,前些日子帶我去剿獰雕,我殺了一只,她殺了一窩。”雲雁丘面無表情地回答。

段游乾聞言,微微一楞,隨後低笑兩聲,眼尾藏著說不清的情緒:“那就好。”

剛剛還緊繃的氛圍忽然間輕松下來,齊榮廷虛驚一場,心裏松了口氣。

可沒等他放松多少,就又被段游乾點了名:“你。”

“是!”齊榮廷一個激靈,瞬間繃直了脊背。

“你這麽緊張作甚?”

“啊?額……”齊榮廷不敢接話,總不能當著人家面說他好可怕吧。

但不說不代表段游乾看不出來,只見這個瘦削的男人微微嘆了口氣:“你父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的性子不適合管事,也無意離開延青宗,你回去告訴他們吧。”

盡管聽到了意料之中的答覆,齊榮廷心裏還是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失落。

接著段游乾又說:“需要什麽法器我還是會按你們的要求煉,只是近來忙於他事暫時沒空。但別擔心,我不會違約。”他這話似是安撫,隨即看向齊榮廷腰間的折扇:“正好你來了,不如跟我說說,你那把扇子好不好用?”

齊榮廷倏地一驚,從腰間抽出那把墨香檀木的扇子:“這是您做的?……”

“嗯。”段游乾自然地拿過扇子,打開來摩挲端詳,“你進去過了?”

“是,來的路上遇到魔修,情急之下鉆裏面躲過了一劫。”齊榮廷又想起他慘兮兮的經歷,不禁訴苦道,“就是這裏面太無聊了,什麽也沒有,出口也只有一個。我剛躲進去,扇子就被魔修撿走了,害我待在裏面沒事幹,出又出不來。”

他講著講著,突然一頓:“宗師我不是說你手藝不好啊,這法器挺厲害的!就是我比較倒黴,一出門就遇上魔修了。”

段游乾聽著他的敘述,若有所思,他將扇子翻來覆去,仔細觀察了許久:“你說的是,當初只想著有個地方躲,沒想過還要出來的問題。”他對待自己的作品極為認真,腦子裏已經開始計劃起該如何改進這法器的功能。

“這樣吧,你把扇子放我這兒,我改良改良,回頭你再過來拿。”

這個提議倒是不錯,屬於意外之喜,齊榮廷頓時眉開眼笑:“那我就先回金洲等您來信。”

“不必了。”段游乾起身下床,徑直朝煉器室走去,“我剛好煉了個新玩意兒,你拿去試試效果如何。”

幾人順勢跟上他的步伐,只見段游乾在煉器室的爐子裏又拿出一顆珠子,這珠子與先前他們進來時見到的那顆十分相似,不過更加通透。

“這是可以傳音的珠子,你拿著它,等我改好了就用這珠子告訴你。”段游乾將玻璃珠遞到齊榮廷手上,“我煉了一百三十一顆,就成功了這一顆。你先拿回去試試,看看從這到金洲能不能用。”

“好,晚輩明白!”齊榮廷小心翼翼將那枚傳音珠收起,然後雙手交疊,畢恭畢敬地朝段游乾鞠躬行禮,“宗師,我們也就不打擾您了,您多保重!”

“嗯,去吧。”段游乾說完,又窩進了他的屋子裏順手關上了門扉。

這個段宗師性子雖然孤僻了點,但人倒是不壞。齊榮廷放下心來,確認自己爹娘沒有上當受騙,於是轉頭招呼雲雁丘和趙懷仁離開。

三人走在下山的路上,齊榮廷一身輕松,不禁哼起小曲:“誒呀,這下回去可算能交差啦,要是回頭扇子裏能養幾尾錦鯉、添幾只畫眉就更妙了,躲著也不悶。”

說到這,他忽然一拍腦門:“哎,雁丘哥,你那小青雀呢?好像進山後就沒見著了?”

他這一問,雲雁丘驀地怔楞。指尖下意識摸向衣襟,自從進了延青宗,盈盈就沒出來過!

雲雁丘慌忙掀開衣領,只見那團青白相間的小毛球此時正靜靜蜷著身體,雙眼緊閉。他伸手摸了摸羽毛,指尖觸及的瞬間,刺骨的涼意順著血脈直竄心頭。

“盈盈!”雲雁丘徹底慌了神,連忙將小鳥捧在手裏。

另外兩人也湊近查看情況。

“是不是生病了?”齊榮廷邊敲下巴邊琢磨。這青白雀側躺在雲雁丘掌中,怎麽叫都沒反應,但身子微弱的起伏還是說明它尚有生機,“跟我回金洲吧!讓我家專治靈禽的大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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