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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滅(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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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滅(27)

少伶是個純善的人,至少在顧無思看來,他值得擁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跟隨自己,在這惡臭的泥潭裏腐爛。

她眼睜睜看著少伶被硬生生撕裂了魂魄,那痛苦的哀嚎刺進她的心裏,仿佛在她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讓血液順著傷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而她不得不繃緊渾身的肌肉,在一旁捧著那把散發著邪氣的黑劍,從頭到尾觀摩這場酷刑。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比自己被那群婢女們關在倉房戲耍時,還要噬骨的恨意。

少伶的肉身就這樣在她面前變成了一具無神的屍體,鬼算子說,這肉身已經沒有用了,叫她拿去清理掉,自己則端詳著煉成赤骨黑劍,眼裏滿是瘋癲的欣喜。

顧無思強忍著內心的沖動,咬破了舌尖,讓濃郁的血腥味提醒她務必保持鎮靜。

她麻木地上前抱住少伶的屍體,他太重了,自己只能拖拽著他離開煉器室。

失去三魂的肉身腐爛得很快,她把人拖去了百寶閣,企圖找件法器阻止他肉身的腐爛,但無濟於事。不知是不是鬼算子用的法子,少伶的屍體像燃燒後殘留的黑灰一樣散去,沒有留下一丁點的念想。

顧無思看著幹幹凈凈的地面,突然覺得雙腿沒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她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呼吸急促而破碎,背脊劇烈地顫抖,仿佛每一根骨頭都在哀鳴。

她不得不用兩只手緊緊揪住胸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從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咽,像只受傷的野獸,痛苦而絕望。

四周的空氣仿佛在此刻凝結,只有顧無思的哭聲在其中回蕩,那哭聲撕心裂肺,似乎要將所有的悔恨與痛苦都在此刻傾瀉而出。

顧無思一個人哭了許久,直到眼裏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她才抽噎著直起身子。她瞥見一面反光的銅鏡,湊上去照了照,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抹去了滿臉的淚痕。

她翻箱倒櫃,企圖在百寶閣裏翻出件能幫她殺了鬼算子的法器。她找了三天三夜也沒能找出一件滿意的東西,她自己都覺得可笑,那賤人怎麽會在自己的地盤上允許一件威脅自己的東西存在?

她將手裏的法器朝旁邊隨手一扔,法器砸進一堆不起眼的小玩意裏,接著一個圓圓的東西滾到自己腳邊。她撿起來一看,那是個裏頭印著紋路的碗,碗底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葉盈盈。

顧無思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但直覺告訴她,這個名字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鬼算子的百寶閣裏。她順著線索摸進藏經閣,翻遍裏面的典籍,最後在一本地火名錄中又見到了這個名字。

這個叫“葉盈盈”的人,用毛筆在介紹青冥真火的那一頁空白處,畫了個嬉笑的鬼臉,並附上一句話——以後就是我葉盈盈的了。

她拿著這本冊子,旁敲側擊地詢問鬼算子葉盈盈是何人。沒想到,向來事不關己的鬼算子竟忽然楞在了原地,隨後,他驀地將手裏的東西摔在地上,沖著顧無思大發雷霆:“別想著那死人能幫你報仇!”

顧無思被鬼算子轟出了煉器室,但她意識到,葉盈盈身上,有能威脅到鬼算子生死的東西。她幾經試探,終於得出結論——鬼算子害怕的,是青冥真火。

“你都知道?那為什麽沒告訴我?”幻境裏,少伶質問道。

白霧籠罩下,這裏的每一縷霧氣,似乎都在低聲訴說著顧無思心裏壓抑許久的秘密。

“你知道了能怎樣?你能改變什麽?”心跳在耳邊轟鳴,她仍舊氣少伶先前投奔葉盈盈的背叛,“作為人活著不好嗎?為什麽你一直想幫她們毀掉這一切?”

“可鬼算子……”

“我說了我不在乎他的死活!”顧無思吼道,“我是恨他,恨他害你變成器魂,恨他讓你永遠被困在劍裏。”

“可我想盡辦法,好不容易找到青冥真火的蹤跡就被那家夥搶走了。

“你讓我同她聊聊,我也聊了,可她呢?”顧無思冷笑一聲,“她根本就不知道怎麽用青冥真火殺了鬼算子。”

“她比我先替鬼算子做事,結果到頭來知道的還沒我多!”

提起葉盈盈,顧無思面色驟冷,於她而言,最後能殺死鬼算子的希望早就覆滅了。

她閉了閉眼,穩住心緒,看向少伶的眼神柔和起來:“我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可你現在又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即便這幻境限制了你的行動,但你不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嗎?”

顧無思說這話時,臉上有種近乎癲狂的執念,她不停吶喊,反覆質問少伶,可這只讓少伶的心中愈發苦澀,看向她的眼裏竟生出幾分憐憫。

“顧姐姐,他逼你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你就這麽放過他嗎?”

顧無思聽罷,神情一頓,倏地皺起眉頭。她深吸一口氣,隨後又慢慢吐出,兩肩隨著她的胸膛上下起伏。

待這口氣吐完,她凝視著趙逾霄的雙眼,眸光冷肅:“他從沒逼過我,替他做事都是我自願的。”

“霍少伶,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認識你之前就是了。”

“若你接受不了,就回去當你的器魂吧。”

大霧同樣彌漫在葉盈盈和巫玥一行人的周圍,她們眼前的詹衍,說話神神秘秘,不停地跟她們打啞謎。巫玥看不透這個千年前的同族到底想什麽,直到那句“不過是隨著這幻境沈浮輪轉”傳入耳中,巫玥才恍然大悟。

“你也是他創造出來的?”巫玥直視詹衍,語氣中帶著逼問。

面對她氣勢洶洶的問話,國師詹衍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但這份沈默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巫玥意識到繼續待在這兒也是徒勞。

她瞪向雲雁丘,聲音中滿是壓抑的怒火:“你早就知道了?”

“不。”雲雁丘也看向她,面上依舊毫無波瀾,“只是剛剛才確認了這一點。”

眼前這人不是他們要找的“詹衍”,他們大費周章,幾經波折才找到的這個國師,只是個精心設計的障眼法。

巫玥的怒火瞬間爆發,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拔腿便往外沖。

“等等,你去哪兒?!”趙逾霄緊隨其後,目光緊緊鎖住她的身影,生怕她消失在濃霧中。

“回客棧!”巫玥頭也不回地喊道,腳步愈發急促。

葉盈盈和雲雁丘也迅速跟了上去,臨走前,葉盈盈最後回頭,瞥了一眼詹衍,目光落在他負在身後的手上,問道:“你手裏那塊石頭,是鎮魂石嗎?”

“噢?你還挺識貨?”詹衍攤開掌心,向她展示了那顆破損的純白色石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可惜,它快撐不住了。”

葉盈盈得到了答案便不再多問,她利落地轉身,隨著雲雁丘一起去追巫玥。

沈重的鐘聲自王宮最高處層層蕩開,四人疾奔在無人的街道上,大霧遮蔽了視線,只聽見鎖鏈的拖拽聲在周圍嘩啦作響。

越是靠近客棧,霧氣越發濃厚,但真相就在眼前,即便獄兵源源不斷地靠近,誰也沒有停下腳步。

此時,葉盈盈也終於看清了獄兵的模樣——那是一群衣著華貴的空殼,每個人的身上都纏繞著冰冷的鐵鏈。

他們的雙眼渾濁無神,卻死死盯著獵物,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低吼,鎖鏈在空中甩動,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盡管如此,他們的動作笨拙遲緩,葉盈盈只需輕輕一閃身,便能輕易避開。

然而,巫玥卻顯得力不從心。她本就不擅長體力活動,此刻更是氣喘籲籲,腳步踉蹌,險些崴了腳。趙逾霄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困境,迅速上前,一把將她撈起,穩穩地架在肩上。

“趙逾霄!”突如其來的失重讓巫玥驚呼出聲,她本能地捶打趙逾霄的脊背,卻在看到一名獄兵撲來時,又慌亂地抓緊了他的衣服。

趙逾霄背著她,身形依舊靈活如風。他抓住時機,腳尖輕點地面,輕盈地從幾名獄兵間穿梭而過,直奔前方。

客棧的輪廓在霧中逐漸清晰,四個翹起的屋角上,紅色的燈籠再次亮起,幽幽燭光映照著歸路,一如他們初次在霧中回到客棧時的情景。然而,客棧的門口,卻不見那個長辮姑娘焦急等待的身影。

不知怎的,接近客棧後,獄兵們漸漸停下了動作,四人抓緊時機,順利沖進了客棧的大門。

趙逾霄將巫玥放了下來,可沒等他們喘口氣,大堂裏就響起幾聲清脆的掌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堂中回蕩,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戲謔。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雲丫頭正斜靠在桌旁,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微笑。她依舊梳著長長的馬尾辮,翹著二郎腿,腳尖輕輕晃動,顯得悠然自得。掌櫃則趴在對面的桌上,一動不動,仿佛陷入了沈睡。

見幾人闖進來,雲丫頭笑意更濃。她漫不經心地站起身,張開雙臂,語氣中帶著幾分虛假的關切:“你們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要被外面的家夥抓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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