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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滅(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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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滅(28)

趙懷仁百思不得其解,他雖然同段游乾在王宮裏找到了詹衍,但這個國師和幻境裏的其他人並無差別。兩人折返回客棧,諾大的屋子裏空無一人,連先前經常跑堂的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也不見了蹤影。

“嗯,人呢?”趙懷仁不禁疑惑,動身在屋子裏尋找。

一旁的段游乾則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直到趙懷仁找了一圈回來也沒見著人,段游乾才開口道:“看來,我們一開始就弄錯了。”

“什麽意思?”趙懷仁還沒反應過來。

“我們要找的詹衍,從一開始,就在這兒。”

趙懷仁思索片刻,忽然怔楞:“你是說……”

話音未落,先前還不見蹤影的小姑娘甩著她那長長的馬尾辮,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了二人面前。

“兩位是在找我嗎?”她面色和善,嘴角擒著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見兩人有所提防也並不覺得奇怪,只是自顧自地問,“兩位在小店可住得安好?”

段游乾目光冰冷,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虛偽的笑容:“別裝了,詹衍。把我們聚到這客棧,總不能只是為了看我們被你耍得團團轉吧。”

聽到這話,詹衍微微收斂了笑意。他收了收下巴,雙手交疊在胸前,目光幽深地盯著眼前的外來之人。

就像此時此刻,他也擺出一副這樣的架勢,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葉盈盈等人。

“你們是怎麽認出我來的?”詹衍仍舊操著那副清亮的少女嗓音,只是神態上都流露出與外表不匹配的深沈。

“你給了我們四把鑰匙,後來又說其中兩把是留著備用的。可那四把鑰匙的齒片凹凸之處各不相同,這個謊言,未免太過明顯了吧?”巫玥沒好氣地沖他說道。

詹衍聽罷,再次勾起唇角,眼神裏帶著幾分戲謔:“倒是不笨。”

“不過,給你們鑰匙的時候,我的確有些混亂了。這次輪回開始得太早,我都沒想好要怎麽‘招待’你們。”詹衍豎起一根手指支住下巴,故作煩惱地皺眉嘆氣,“都怪這裏太久沒人來,我的反應也跟著遲鈍了。”

他說的這些話沒頭沒尾,聽得一旁的趙逾霄滿頭霧水,於是忍不住問:“既然你才是詹衍,那王宮裏的那人是?”

“那也是我,原本的我。”詹衍笑著回答。

趙逾霄更迷糊了:“那你現在這樣又是?”

“這是如今的我,是進入幻陣後,新生的我。”

“幻陣?”巫玥挑眉,追問道,“那這裏果然是陣法?”

“是也不是。”詹衍聳了聳肩,“起初我只想建成一座幻陣,讓整座城池得以在陣法中永存。可即便我修為已至返虛後期,要想建成這樣的陣法依舊困難。”

返虛後期……幾人心裏皆是一怔,這意味著詹衍當年的確離升仙只差一步之遙。

“我持續不斷地朝陣法中輸入靈力,可直到靈力耗盡,也頂多能維持三日的光景。”

說到這兒,詹衍遺憾地哀嘆一聲。但轉瞬間,他又揚起笑容:“好在,我散盡的靈力將陣法變作了秘境。津城十萬人的魂魄,得以在這座秘境裏永存。”

“十萬?”巫玥聽罷,臉色駭然,“難不成你殺了整座城的人?!”

提起這個,詹衍微微瞇眼,神情落寞,眼裏滿是惆悵與無奈:“非也,但我也脫不了幹系。”

他閉上眼深呼吸,旋即吐出一口濁氣。

等再次睜眼,詹衍又恢覆了平靜:“越黎,自我擔任國師以來,一直都是國泰民安。”

“施煥是個好國主,他勵精圖治、兢兢業業,將越黎治理的繁榮昌盛。”

“他的兒子施耀也不錯,雖不及他父親那般英明雄武,但也是個明君。”

詹衍再度自言自語地講述起曾經的往事,他像塊被歲月遺棄的朽木,只能靠過往的輝煌支撐著自己存在的意義。

可說著說著,他眼裏的光芒黯淡下來:“可偏偏,這個施煊……也不知是哪兒根筋搭錯了,崇拜人祭,覆辟陋習,任用奸佞胡作非為……”

“我不過是閉關了二十年,他們就敢打著我的名義幹出買賣人牲的勾當。”

詹衍越說,語氣越是沈重,他垂眸,長嘆一聲,盡是滿腔的郁憤。

“本來,我只想拿他的寵臣殺雞儆猴。可到底是小瞧了他,那小子竟夥同那一幫子貴族,妄圖先一步置我於死地。”

“我一時大意,中了陣法,為擺脫束縛不得已解開了巫靈鎖……”

巫玥聽罷,明白過來:“所以,你招來了天雷?”

詹衍身形一頓,即便過去這麽久,當時的慘狀仍舊歷歷在目,天雷震地,烈火焚城,耳邊盡是絕望的哭喊與哀嚎,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城邦變成了活生生的煉獄。

他沈痛地開口:“天道無情,我本是為除盡奸邪,它卻降下天雷毀掉了我的一切……”

“我不甘心,想要挽救,可這陣法變成的秘境也並不牢固,雖然量上不如陣法消耗大,但仍需靠靈力維持。”

“於是我放出消息,稱此處有件可以逆天改命的法器,好借此引誘修士前來尋寶,再利用他們的靈力繼續鞏固秘境。”

“只是,能引來這兒的家夥越來越少了……”

詹衍喃喃自語了半天,忽然回過神來,他望向葉盈盈等人,面色平靜,沒有絲毫的敵意,反倒還有些欣賞:“能找到我的人不多,就當是作為報酬,我可以回答你們一人一個問題。”

末了他又補充道:“想問什麽都可以。”

問什麽都行?葉盈盈心神一動,不禁猶豫起來,詹衍畢竟是真真切切到達了返虛境的大能,或許,他用來修煉晉升的法子也能讓雲雁丘試試呢?

她看了看另外三人,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沈默。

這個提議的誘惑著實大,葉盈盈覺得不問白不問,況且,她也不認為自己會死在這裏。

可沒等她開口,趙逾霄卻搶先一步問道:“命劫真的改不了了嗎?”

顯然他是替巫玥問的,巫玥聽到這個問題神情一怔,她側首望向趙逾霄的眸中情緒翻湧,似有千言萬語,卻又無從說起。

“命劫?”詹衍聽了他的問題,自嘲地笑了笑,“命劫這東西就是拿來嚇唬人的。”

“我出身巫族,自幼研習問天蔔算之術。起初,我算到自己五十歲便會死去,可那年我只是被趕出了巫人谷。”

“後來我算到自己一百二十歲將死於荒野,可那年我又被越黎的百姓所救……”

“哪怕是最後一次,我算出自己還能活兩百個春秋。結果呢?在我活到第四十年個頭的時候,我便散盡靈力,建起了這片秘境。”

詹衍細數著他的經歷,總結道:“也就巫族那幫老頑固,迷信這些莫須有的規矩,固步自封。”

說罷,他還瞥了眼巫玥:“小娃娃,你也是巫族的吧?他們現在還是這樣嗎?”

“他們……”

巫玥被他問得說不出話來,自己引以為傲的、巫族一脈相傳的蔔算之術,其最高境界便是蔔算自身的命劫,在巫族,蔔算自身命劫被視為最高的禁忌。

她也深信不疑,覺得只要算出了自己的命劫,便是在這一脈上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可聽詹衍這一番話,巫玥突然感到迷茫,她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東西,真如他所說的這般不堪一擊嗎?

“看來還是啊。”詹衍從她的反應裏得出答案,他冷漠地笑了笑,心裏早已對巫族沒了留戀。

接著,他瞥眼,看向其他人又問:“還有什麽問題嗎?”

“你既然要用修士的靈力來維持幻境,為何又沒有殺掌櫃?”

問這話的人是雲雁丘,他目光冷肅,與詹衍對視,語氣隱隱帶著些慍怒。

詹衍聽到後微微一楞,隨即回覆道:“因為我和他之間有個賭約。”

“你們賭了什麽?”

“賭他的同伴會不會回來救他。”

雲雁丘怔然:“他的同伴?”

“是他進來時的一個同行人。”詹衍解釋道,“他說,若是他賭贏了,我就得自滅神魂,若是他賭輸了,就心甘情願任由我差遣。”

“結果你們也看到了,那家夥扔下他自己跑了,可憐這個傻子,直到最後都覺得那人會回來救他。”

詹衍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熟睡的掌櫃,冷笑兩聲,似是在嘲諷。

隨後,他的視線落在還沒提問的巫玥和葉盈盈身上,向她倆拋去詢問的眼神。

“我沒問題。”巫玥悶悶不樂道,她還未從有關命劫的話題裏晃過神來。

詹衍見狀並未多說什麽,微笑著將目光又轉向了葉盈盈。

葉盈盈瞥了眼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的掌櫃,心裏覺著奇怪。僅憑這個賭約的內容,似乎並不足以讓詹衍留他的神魂到現在……

她望向雲雁丘,對方回了她一個眼神,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

於是葉盈盈邁開步子,清了清嗓子,高聲道:“那該我問了吧,我的問題很簡單,為什麽在你制造的幻境裏,那些被當做祭品的家夥,連人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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