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玲瓏(26)

關燈
破玲瓏(26)

池荷的這輩子總是經歷荒唐事。她出身在一個不倫不類的家庭裏,她的母親是一名修士,父親卻只是一介凡人。關於娘為什麽要嫁給父親並生下她,池荷已經記不清了,她也沒來得及問。畢竟娘把她養到十歲大的時候就失蹤了,現在想想大抵是死在了什麽荒郊野嶺吧。

池荷的爹是個病秧子,常年臥病在床,母親出門在外很少回家,每次回來都說是在找仙藥可每次都沒找到。父親的病越來越重,池荷不忍看他受苦,卻又想不出別的法子,只能幹著急。就在這時,她得知秦府在招丫鬟,只要簽一份賣身契就能得到一大筆銀兩,池荷算了算,那筆錢不僅夠給她爹買顆修士吃的靈丹妙藥,還夠她爹不愁吃穿地活個五年了。

這麽豐厚的報酬很難不讓年幼的池荷心動,池荷不懂賣身契的含義,以為就是進仙家府裏幫忙幹活,她滿腦子想著能救爹,於是自作主張簽了字,把領到的銀兩捧回去給爹看。誰成想一向好脾氣的爹竟然生氣了,說他們家還沒有落魄到賣女兒的程度,還憤憤地下床去取拐杖說要帶著她去把錢退了。

但秦府的賣身契哪是說退就退的?負責簽契的管事巧舌如簧,任她爹怎麽說都只認一紙契約,說什麽不肯放手。池荷的爹爭論不過那管事,一下子氣急攻心,噴出一口鮮血,隨後就這樣荒唐地死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池荷被嚇得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管事也驚呆了,他怕傳出去壞了名聲,立即勒令周圍的下人把嘴巴閉緊點,然後低頭問池荷:“你娘呢?你娘在不在?”池荷一言不發,就這麽呆呆地看著她倒在地上的爹。管事急了,直接叫人把屍體清理掉,自己則一把撈起半人高的池荷把她帶離了血腥味的現場。

池荷不記得管事帶她走後跟她說了什麽,但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穿上了秦府丫鬟的衣服。管事知道她沒親戚,母親又不知所蹤,現在四舍五入就是個孤兒。他心裏自覺有愧,便替池荷安葬了爹,並把她帶在身邊教導她府裏的規矩,池荷那時還木木的,學什麽都慢,管事看她這樣怕她犯錯挨板子,只讓她在遠離主子們的地方工作,洗衣、生火、打掃……

她白天跟著其他人幹活,晚上還要被管事耳提面命地灌輸各種禮節,比如主子過路時頭要低到什麽程度,再比如主子敲手指又是什麽含義……管事到底是在秦府混了這麽久的人精,有些手段,用了整整一年半的時間把池荷培養成了同齡人裏最懂秦府規矩的丫鬟。

池荷也用整整一年半的時間,理解了自己簽下的那一紙文書不僅讓她一輩子沒有了自由,還間接害死了她爹。說不痛苦是假的,但她忙的連痛哭一場的時間都沒有,每天睜眼就是幹活學規矩,一直累到她麻木又得睡去。

這樣的生活過久了,池荷竟然也就適應了。她表現得越來越出色,正巧還碰上老爺要給大小姐找個貼身丫鬟。管事二話不說,安排池荷去服侍。

池荷現在都記得她第一次進秦芷箐房裏的場景,哭成淚人的秦母守在秦芷箐床前,大小姐就那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極了她臥床不起的爹。倒不是說大小姐也是個病秧子,只是那一瞬間,池荷對秦芷箐萌生了一絲憐憫。這位尊貴的千金,似乎過得並不怎樣。

池荷的直覺是對的,在之後和秦芷箐的接觸中,她發現秦芷箐非常不喜歡秦府,準確來說,她不喜歡秦朝鋒。在秦芷箐眼裏,秦府就是秦朝鋒關押她的囚籠,而她也不過只是秦朝鋒手上一顆棋子,練功也好讀書也罷,都不過是為了將來讓她能擔得起秦家小姐的名頭。

秦芷箐曾不止一次同她說過:“這個名頭,只要能達到他的要求,誰都能取走。”

話雖如此,秦芷箐終究還是頂著這個名頭撐了一年又一年,池荷就這麽默默陪在她身邊,一起念書,一起習武,在這囚籠裏渡過了數個春秋。這段日子裏,池荷越來越喜歡秦芷箐,她比府裏任何人對自己都好,她也比自己有主見,敢反抗,所以池荷什麽都聽秦芷箐的,秦芷箐被罰她也陪著一起跪祠堂。秦芷箐也很喜歡她,晚上睡覺都要拉著她在屋裏一起睡。

而變故起始於齊鑠珺的那次到訪。

秦芷箐自從聽齊鑠珺說了有關九十九獸令的情報後,當機立斷要前往離洲狩獵妖獸。她從秦朝鋒那兒得到了許可,立馬帶著池荷奔赴延青宗。

剛到延青宗那會兒,池荷還不太適應,秦芷箐帶著她住在宗門內部的客房裏,兩人同吃同住,白天出去探勘地形,晚上則同宗門內的修士閑聊收集情報。經過一番了解,她們發現,九十九獸令對應著原先被關押在延青宗鎮妖塔下的九十九只妖獸,每一只都兇險萬分。

想成功狩獵這些妖獸,談何容易,一不小心便會搭上性命。池荷心生退卻,可拗不過秦芷箐的執著,最終還是一起接下了其中一道懸賞,目標是狩獵棲息於延青宗一百裏外山林中的玲瓏雉。

這是一只長相奇特的大鳥,它只有一條細長的腿,身形似孔雀,全身上下披滿了翠綠色的羽毛,油光發亮。論危險程度,在獸令裏屬於下等的水平。

但玲瓏雉極其陰險狡詐,它平時都將腿彎曲起來藏在羽毛裏,裝出一副倒地昏迷的樣子吸引獵物靠近。待獵物上鉤時,它便會一躍而起,用鋒利的尖爪刺穿獵物的喉嚨,將獵物壓制在爪下。不等獵物咽氣後,玲瓏雉就彎下脖子大口叼下獵物的血肉,再仰頭吞進肚子裏。

秦芷箐和池荷在暗處觀察了數十次玲瓏雉捕獵進食的場景,那令人作嘔的畫面,每看一次都叫她倆心驚膽戰。但這已經是她倆目前最有可能得手的獵物了,只要不被玲瓏雉的外表所迷惑,玲瓏雉的爪子本身造不成多大威脅。

秦芷箐同池荷商量了對策,由池荷先攻,牽制住玲瓏雉的行動創造機會,再由秦芷箐從後方襲擊,砍下它的頭顱。

計劃本是十分順利,池荷憑借靈敏的身手成功躲過了大鳥的襲擊,在與玲瓏雉纏鬥的過程中,池荷示意秦芷箐動手。可沒料到的是,這玲瓏雉的尾羽原來才是真正的利器,它一甩尾捆住了秦芷箐的脖子將她死死勒住。幾乎同一時間,玲瓏雉腳上的攻勢微滯,給池荷抓住了可乘之機,她猛地揚起手中的刀刃對準玲瓏雉的脖頸連捅數刀。

池荷運氣不錯,玲瓏雉的要害就在它的脖子上,數刀下去,大鳥應聲倒地,當即死在了池荷面前。但同樣面臨死亡的,還有秦芷箐。

玲瓏雉的尾羽上布滿了劇毒,鋒利的羽毛割破了秦芷箐皮膚,將毒素滲入她的血液。當玲瓏雉松開她時,秦芷箐口吐鮮血,痛苦地蜷縮在地上。

池荷被嚇得不起,她連忙上前扶住秦芷箐查看情況,誰知大小姐一把鉗住她的手臂,從嘴裏擠出一句話:“快逃,越遠越好。”

濃郁的血腥味在空中彌漫開來,池荷抱著秦芷箐的身體萬分焦急卻又不知所措。她怎麽能拋下秦芷箐獨自離開?她做不到,她做不到!

可秦芷箐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毒素在體內蔓延開來,迅速侵蝕著她的生命。秦家戒律森嚴,她死了,秦朝鋒肯定會以護主不周的名義置池荷於死地,池荷回秦家就是在找死。

秦芷箐不想池荷因為自己而死,她只希望池荷能擺脫秦家,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於是,她再次艱難地開口,有氣無力地說完了她人生的最後一句話:“這是命令,就算是為我也要活下去。”

秦芷箐死了,死得突然,和池荷她爹的死一樣,都沒給她哪怕一點點心理的準備。

池荷雙目無神地抱著秦芷箐漸漸冰冷的屍體,腦子裏有一瞬間萌生了隨她赴死的念頭。可秦芷箐死前的那句話在池荷的腦袋裏不斷回響,就算是為了秦芷箐,自己也得活下去。

可是,怎麽才算為她而活呢?池荷想不明白。從前都是秦芷箐同她講理想談抱負,池荷永遠是那個最忠實的聽眾和追隨者,從沒想過有一日秦芷箐會先自己離去。

池荷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楞在原地,任由玲瓏雉的血流至幹涸。直至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寂靜——“是你殺了玲瓏雉?”

她擡頭,看見一個眉眼帶笑的女子正居高臨下打量著自己。

這名女子一半的頭發披在身後,另一半則用發簪挽在腦後。她瞅了瞅池荷懷裏已經沒有生氣的秦芷箐問道:“你的同伴死了?”

池荷沒回她,只是死氣沈沈地看著她。

這女子也不惱,反而笑容更甚:“玲瓏雉可是很難殺的,你的同伴犧牲自己也要幫你一起殺了這鳥,你應該珍惜才是,可別浪費了她的一片好意啊。”

這話刺激到了池荷的思緒,她雙唇微張,怔楞地詢問:“我該怎麽做?”

“嗯?你是在問我嗎?”

“她要我為她活下去,我該怎麽做?”池荷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向外界尋求著答案。

顧無思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傻的姑娘,這種問題,竟然還需要問別人怎麽辦。

她不經意瞥了眼旁邊大鳥的屍體,一個有趣的想法浮上心頭。顧無思目光狡黠,俯身湊近池荷,唇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能怎麽辦,為她活,最好的辦法不就是活成她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