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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玲瓏(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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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玲瓏(27)

顧無思告訴池荷,玲瓏雉的皮囊和它身上的油脂可以煉就一副面具,戴上面具之人的臉可以被捏成任何模樣。

“你知道這玲瓏面具最妙的地方在哪兒嗎?”顧無思展開那層柔軟的皮面具,隨後將它整個貼上了池荷的臉,“一旦定型,它就會融入你的皮肉,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

她邊說,邊壓緊了面具:“除非你死去,否則沒有任何方法能將它卸下來。”

也就是說,戴上面具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池荷目視前方,神色暗淡。她麻木地張嘴:“動手吧。”

顧無思勾唇,隨後在池荷的臉上開始了捏塑。這個過程並不漫長,顧無思心靈手巧,不出片刻,就完成了塑造。她讓池荷睜眼看看滿不滿意,池荷對著鏡子仔細左右觀察了一番,忽然嚴肅道:“不對,小姐的臉不長這樣。”

“哪裏不對?”顧無思挑眉,秦芷箐的臉長什麽樣她早就爛熟於心,能有錯?

池荷指了指右眼角的那顆痣說:“這裏低了,應該再上一點。”

她又指了指下顎說:“這裏的棱角太直了,應該再彎些。”

池荷一連指出了十幾處問題,每一處都細得可怕,令顧無思都感到意外。但既然她都這麽說了,顧無思沒理由不再改改。兩人折騰了三四個回合,這才捏出了一張池荷認可的面容。

池荷對著鏡子,看著自己最終的模樣,心裏有些恍惚。她知道,一旦浸入顧無思準備的水池裏完成定型,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要為了小姐活下去——

池荷頂著這張臉回到了宥城,她本就與秦芷箐身形相似,盡管聲音有些不同,但時隔一年,大家都已經不太記得秦芷箐原本的聲音是什麽樣了。最關鍵的是,她有著一張無比真實的、秦芷箐的臉。

在秦府裏,大家一口一個大小姐的叫她,出於規矩並不敢多看她一眼。只有秦父秦母會正眼看她,但兩人也沒有懷疑她什麽。至於失蹤的“池荷”,她只說是為了保護自己死在了離洲。

一個丫鬟的死在秦府算不上什麽,“秦芷箐”很快便有了新的丫鬟枝雀。

枝雀是從別的世家轉賣來的丫鬟,她做事還算麻利,也懂得察言觀色,只是和秦府的酷法相比,枝雀的那點本事還是不夠看。她剛來的時候,常常因為不熟悉府裏的規矩,在池荷面犯錯,每每這時,池荷便忍不住教訓她。池荷心想,若是自己服侍大小姐,絕不會犯這種錯誤。

池荷自認為已經瞞天過海,下一步就是在群英會上奪得頭籌,替小姐了卻心願。

直到有一天,秦母喊她去園子裏散步。兩人行走在湖邊,夫人撒了把魚餌料,輕描淡寫地問道:“可還記得你出發前的約定?”

什麽約定?池荷冷汗直冒,不敢回話,只得把上身折得更低些以表歉意。

“看來是忘了,小沒良心的。”秦母故作生氣,面上嗔道,“明明說好要給我帶支朽木花做的簪子回來。”

朽木花是離洲特有的花兒,池荷根本不知道秦芷箐私下裏還同夫人有過這麽個約定,一時間戰戰兢兢。她斟酌著開口:“自是記得的。只不過那朽木花太過嬌貴,離開了有根的木頭便枯死了,娘親您素來喜愛花朵的艷麗,孩兒想來想去總不能將枯花送給您吧……”

夫人盯著池中游動的鯉魚,撒餌的動作頓了頓,沈默不語。

池荷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得彎著腰,心中“咚咚”作響。

半晌,池荷的頭上又響起了聲音:“也罷,花再是艷麗,一旦枯萎了也只能化作他者的養料。”

夫人繼續撒了把餌料:“你在外面受苦了,說說怎麽個事吧。”

池荷一楞,這才明白,夫人心如明鏡,朽木花不過是試探。秦芷箐從沒有同她約定過什麽簪子,剛剛的詢問不過是引她上鉤的魚餌。

池荷以為自己死定了,夫人豈會允許一個下人鳩占鵲巢?可怎知,夫人聽完她的講述後面不改色,讓她就這麽繼續扮下去。夫人說,世家不可後繼無人,與其讓她獨子已死的消息傳出去,不如就這樣讓秦家大小姐的身份得以延續。

池荷看著夫人的臉龐,懸著的心非但沒有放下來,反而更加迷惘。

她的偽裝並非天衣無縫,秦夫人在秦府最愛的就是她的女兒,池荷與秦芷箐的差距她這個做母親的又怎會看不出來?

好在,秦府上下也只有秦母一人認出了她的身份。可池荷怎麽也想不通,齊鑠珺是如何知曉她並非秦芷箐的?

池荷怔怔地看著齊鑠珺,她的手腕被對方緊緊抓住,齊鑠珺目光堅定,沒有一絲遲疑:“我想的沒錯,你就是池荷。”

“你……”池荷楞神,她想問齊鑠珺是怎麽知道的,可一切太過突然,她還處在震驚中沒緩過神來。

但好在齊鑠珺看出了她的疑惑,直接解釋道:“是在群英會上,我問你之前那個小侍女去哪兒了,你說死了,一個丫鬟而已,不是什麽大事。”

池荷想了想,她那時還沈浸在失去秦芷箐的迷茫之中,對齊鑠珺這個名義上的未來丈夫心情覆雜。她一直記得齊鑠珺到她們院子裏朝她搭話被秦芷箐撞見時,小姐那生氣的樣子。

小姐很少生她的氣,那次最特別。池荷之後就經常想,小姐一定是很喜歡齊鑠珺,比喜歡自己還要喜歡他,才會那麽生她的氣。所以,當在群英會再次見到齊鑠珺的時候,她只想逃避,對他的態度也十分冷漠。

“我當時就覺得憑秦芷箐對你這個小丫鬟的重視程度,反應不該那麽冷淡。”齊鑠珺接著說,“畢竟我小時候不過是跟你打個招呼,秦芷箐就要把你支開,還警告我不要靠近你。”

池荷驟然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齊鑠珺以為她沒聽明白,又一字一頓地強調道:“我說,她威脅我離你遠點,還說不聽話要把我揍成豬頭。”

池荷滿臉呆滯地楞在原地,甚至忘了掙脫齊鑠珺的手。齊鑠珺描述中的秦芷箐,跟她以為的這件事裏的秦芷箐不太一樣。原來秦芷箐生氣不是氣自己跟齊鑠珺挨得近,而是氣齊鑠珺主動靠近她?

“嘛,不過群英會的時候我也只是覺得不對,拿不出證據。之後你總是待在家裏,見你的機會都沒有,好不容易等到我倆要成親了,這才又有機會驗證一下我的猜測。”齊鑠珺滔滔不絕地說著,“我其實沒想到你竟然會答應跟我成親,加上我收到消息說你來了元城後半夜就愛往我家祖地裏跑,實在是太可疑了。”

“所以我就找來了葉姑娘她們想查查你要幹嘛,不過葉姑娘心眼多得很,話總愛只說一半,搞得我到現在也是一知半解。”

齊鑠珺看向池荷,目光深沈:“所以池荷,我就是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些什麽?”

她想做什麽?池荷被問住了,最開始,她只是想完成小姐的遺願,為她活下去。她聽從了顧無思的建議,成為了秦芷箐,試圖以這種延續小姐的生命。在這個過程中,她心裏經歷了無數次的拷打,但她總是支撐著為小姐活下去的這個念頭,熬了下來。

她覺得她始終成為不了小姐,盡管她已經能適應別人喊她秦小姐,盡管她在群英會上一鳴驚人,盡管她的一言一行都被當做典範令眾人仰慕羨艷,可腦海裏仍舊有一個聲音叫囂著她不可能成為秦芷箐。

但她不成為秦芷箐又能成為誰?她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了呀……

為什麽她無法下定決心拋棄自己?為什麽她總是在猶豫仿徨?池荷想不明白,她突然對上了齊鑠珺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明亮,池荷從裏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忽地想通了,眼淚霎那間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蹲下埋頭抽泣起來。

齊鑠珺被她嚇了一跳,連忙問這是怎麽了。

池荷不停地哭著,越哭越難過,心裏壓抑的痛苦在一瞬間如開閘的洪水噴湧而出。

她其實明白的,就和她爹死的時候一樣,她在走上了不能回頭的道路後才幡然醒悟——秦芷箐的意思從來不是讓她頂替自己活下去,而是要她為自己活下去。

可是她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實在是太晚了……她代替秦芷箐贏下了第一名,代替秦芷箐嫁給齊鑠珺,甚至還為了不暴露身份答應了顧無思荒唐的要求。

池荷又想起了高燒那天,她只身一人固執地來到祖地,在逃離青金犼追捕之際昏倒在地,醒來時見到了一臉狡黠的顧無思。

顧無思對她說,任務失敗,她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回去接受自己身份曝光的事實被齊秦兩家追殺,二是跟她離開往後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池荷依舊猶豫不決,不管哪個選擇都只會讓她墜得更深。

顧無思看出了她的遲疑,於是蠱惑道:“反正你早就掉進深淵了,墜落的快與慢又有什麽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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