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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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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泣(5)

幾人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韓氏兩兄弟便乘車去了議海堂。

這是韓程錦第一次去議海堂,雖然有兄長陪在身邊,但他心裏還是十分忐忑。

韓程宇像是看出了他的緊張,出聲安撫道:“別怕,議海堂也就是論事的地方,其他世家那些個家主也不是沒見過你,不會把你怎樣。”

“好。”韓程錦點點頭,可攥成拳頭的雙手還是暴露了內心的不安。

韓程宇瞥了一眼那雙拳頭,也不再多說什麽,目光望向了窗外。

馬車很快便到了議海堂,兩人剛一下車,就遇上了一名同樣乘車而來的男人。此人身高六尺,笑容滿面,正瞇著他那雙細長的狐貍眼打量著兩兄弟,尤其是韓程錦。

韓程宇見狀立刻迎了上去欠身行禮道:“李叔叔早。”

韓程錦心裏回想著這李伯伯的身份,若是沒記錯的話,此人應是李氏家主李前懷,爹爹還沒閉關前,他經常來府上同爹爹喝酒聊天。

“早啊。”李前懷笑瞇瞇地把目光落在韓程錦的身上,“這是程錦吧?多年不見,都長這麽大了。”

“叔叔好。”韓程錦學著哥的樣子朝他行禮。

李前懷點點頭,寒暄道:“我以前去你們府上的時候,程錦見到陌生人就往哥哥背後躲,現在倒是大方了不少。”

“哈哈……”不堪回首的過往被長輩直接提起,韓程錦只能尷尬地陪笑。

“今兒怎麽想著陪哥哥來議海堂了呀?”

“程錦也到了該參與公務的年紀,我帶他過來見見世面。”

李前懷瞇眼,心裏忖度著:什麽世面早不見晚不見,偏偏這個關頭見,看來韓家這小子僵持了這麽久,今天終於要出新招了。

“噢~是該見見世面了,你哥哥一個人面對那群老頑固可不容易啊,你得多幫他分擔分擔。”

“分擔談不上,別分神就好。”韓程宇打趣道。

李前懷聽了哈哈大笑,手指了指韓程宇,調侃他不愧是親哥。氛圍一時間輕松了不少,三人一同穿過走廊,走進了議海堂。

堂內四四方方皆擺著雕刻了紋路的檀木椅,除開剛到的韓李兩家外,其餘各個世家的家主都已經到齊入座。

其中也有人帶來了心腹隨從,這些心腹皆坐在了自家家主身後的椅子上,於是韓程錦也有樣學樣,在兄長身後坐下。

初次到來的新面孔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註意,韓程錦從進門開始,便感覺有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他暗自在心裏給自己打氣,挺直脊背,目視前方。

越過韓程宇的肩,韓程錦瞅見了對面坐著的男人,此人人高馬大,寬大的椅子都有點裝不下他壯碩的身軀,粗獷的濃眉下,一雙銳利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韓程錦被對方的氣勢怔住,汗毛豎起,心裏又緊張起來。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麽咱們就開始吧。”韓程宇開口道。

話音剛落,對面的大漢就冷笑一聲,不滿的情緒溢於言表:“還有什麽好說的?現在就你韓老一不同意進攻,在這浪費大家時間。現在又帶個小輩過來,怎麽?指望他能替你說話不成?我看,還不如請你那閉關的老爹出來,我們興許還給他幾分薄面。”

此話一出,議海堂各處響起低笑聲。

韓程宇對此熟視無睹,淡定自若:“攻打鮫人一事本就不可兒戲,現在連修士失蹤是不是鮫人所為都尚不明確,就把鮫人貶成罪魁禍首。若是惹怒了他們,誰能預料到會帶來什麽後果?”

“盡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除了他們,還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在世家的眼皮子底下弄走那麽多修士?”大漢雙手環抱於胸前,大聲質問,“你們韓家不是自詡能幹麽?這麽久了也沒見抓著個兇手?”

“林兄說得在理,秘海各家,就數你們韓家聲望最高,實力最強。事情發生多久了,你們都遲遲還沒找到兇手,更別說我們了。”大漢身邊的另一位家主出聲應和道,“韓小家主呀,不是我們不信任你,但現在謠言四起,人人自危,我們也不能繼續放任這些事情在人群裏越傳越廣啊。”

聽到“林兄”這詞,韓程錦才反應過來,正對面坐著的那個大漢,原來就是林家家主林時有。他看向林時有的目光,不自覺帶著幾分警惕。

“道理韓某都明白。韓某也不是有意要為難各位,修士失蹤一事,韓家作為秘海的一份子自然也要盡可能出份力。”韓程宇耐心地解釋著,“只是沒有誰不知道鮫人危險,冒然進攻恐會致使秘海子弟傷亡慘重,這也是大家不願意看到的。”

“這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爭來爭去沒個結果……”

此時,一旁的李前懷笑瞇瞇道:“程宇啊,你也別藏著掖著了,有什麽好法子就說出來給大夥聽聽,我們也好一起參謀參謀。”

韓程宇瞥了一眼身旁坐著的李前懷,後者總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猜不透他心裏在想著什麽。韓程宇繼而環視了一圈議海堂內的各位家主,鄭重其事道:“此前胞弟出門尋回了兩位幫手,準備出海見見鮫人。”

聽到這話,眾人皆是一臉震驚。誰也沒想到,韓程宇拖了這麽久給出的,盡然是這麽個法子。

“見鮫人?”連李前懷都有些掛不住笑,以為自己聽錯了,“程宇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更有人激動地大喊道:“你當這是兒戲嗎?說見就見!不怕死啊!”

林時有則保持著雙手抱胸的姿勢,一言不發地盯著韓程宇,似是要看穿他的心思。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比起冒然進攻招致無法預測的災禍,先去探一探對方的虛實再行動才更為妥當。”韓程宇淡定自若,“如若鮫人一見到我們就會主動襲擊,那我們自然要舉整個秘海之力進行反擊。可若是鮫人並不主動攻擊,甚至表現出友善,那擅自攻打鮫人何嘗不是在破壞秘海這麽多年來的安穩?到時候又怎麽做生意?”

韓程錦的話讓在座的幾位家主臉上都露出猶豫的神情,唯獨林時有還是一副嚴肅的樣子,嘴裏輕哼道:“你找來的幫手,就是那兩淩雲盟的人?”

聽見“淩雲盟”的大名,剛剛還猶豫的家主們又不淡定了,秘海本就自成一派,饒是勢力遍布天下的淩雲盟都不曾在此地設有專門的落腳點。淩雲盟的修士,怎能摻和秘海內部的事情?這是在明指他們世家的無能,打他們秘海各個世家的臉!

“各位不必驚慌,那兩位與胞弟有私交,此行只是以個人的名義幫助我們。”韓程宇安撫道,“更何況,他們此行就專程為見鮫人而來,並沒有授命於淩雲盟。”

雖然韓程宇這麽說,但各位家主的眼裏還是有幾分忌憚,反倒是李前懷幫著說了句:“若是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

“李兄這是同意他的辦法了?”林時有的目光立刻掃向李前懷。

李前懷見狀,立刻打起馬虎眼道:“誒~程宇堅持了那麽久,今天終於是松口了,這總比之前一直僵著沒結果要來的強是不是?再說了,去見鮫人那可是要賭上命的啊,韓家二少爺願意以身試險,勇氣可嘉,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怎麽好意思潑冷水呢?”

林時有收回那審視的目光,轉而看向韓程錦,厲聲道:“韓家老二,你準備怎麽見鮫人?”

突然被點名的韓程錦緊張地直接從椅子上躥了起來,他按著胸脯說:“我們會乘船靠近夜晚在海上吟唱的鮫人,嘗試和他們溝通。”

林時有眉頭緊皺:“你們打算怎麽靠近他?”

“總會有辦法的。”韓程錦也不知道什麽辦法,畢竟昨天雲雁丘沒和他說那麽細,他只能學著雲雁丘的說辭道,“比起鮫人統治的海裏,海面上才更有讓我們周旋的餘地。”

在座的各位還沒從這異想天開的法子中緩過神來,加之也沒人真的細想過如何接觸鮫人這事,所以韓程錦此時給出的答案即便模棱兩可,也無人願意細究。一時間,議海堂裏陷入了一片沈默。

秘海絕大部分世家到議海堂本就是來投票站隊的,之前韓家一直拿不出解決辦法,大家才都傾向了林時有。可現在韓家搬來了淩雲盟當救兵,還讓二公子以身試險,其決心可見一斑。最有話語權的兩家意見相左,其他家也不敢吱聲,議海堂陷入一種詭異的沈默。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林時有和韓氏兄弟,把韓程錦都盯得有些尷尬了。

此時,林時有突然大笑一聲:“好,就給你這個機會。”

林時有竟然同意了!其他家主見狀也紛紛表示了讚同。

“韓老一,沒看出來,你這麽優柔寡斷的哥哥倒還有個敢死敢拼的弟弟。”林時有此時還不忘嘲諷一句韓程宇,說著便站起身來,“行了,我就回去恭候二位的好消息。”

他上前幾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韓程錦,似是威脅又似挑釁地低聲道:“可別死海裏了。”

韓程錦還想“回敬”一下林時有,可林時有說完這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議海堂。

“那既然有了結論,我也不在這耗著了。”李前懷起身朝著韓氏兄弟拱了拱手,“兩位多保重。”

說完,李前懷也笑瞇瞇地離開了議海堂。

其他家主見狀,也陸陸續續帶著手下散去,韓程宇這才起身,叫上韓程錦一同坐上了來時的馬車。車內,韓程宇看著弟弟,嘴角揚起欣慰的笑意:“做的好。”

韓氏兄弟去議海堂的同時,留在韓府的葉盈盈和雲雁丘也沒閑著。昨晚,葉盈盈特地拜托了韓程宇,讓他們可以在韓府的書卷庫裏隨意翻閱有關修士失蹤的卷宗。

在韓家的勢力範圍內,最早被記錄的修士失蹤事件發生在三十年前,此後的二十年間再無相關的記載,直至近十年來,修士失蹤的事件才頻頻發生,光是記錄在冊的就至少有二十多起。

正如韓程宇所說,這些失蹤的修士既沒名望,也無門派,除了昨晚提起的那個小師妹外,其餘的失蹤者皆是徹頭徹尾的散修。

在修真界,散修倒是個稀有的存在,他們大多出自凡人家庭,天賦平平卻也一心求仙問道。這些人既不像世家子弟,一出生便有家中長輩指導修行,也不像門派弟子,因為天資過人被高人看中從此名列仙門。

修仙的道路本就蜿蜒曲折,比起自己拿著本分不清真假的功法閉門造車,出去找個有名有姓的門派拜師學習顯然是要有效率得多。可總有些人更願意浪跡天涯,四海為家,探索人跡罕至的秘境,只為在最危險的境地中求得一線機緣。

也正因如此,大多數散修都是獨來獨往,無牽無掛,即便是失蹤了也鮮少有人在意。不難看出,兇手正是利用了這一點,來隱蔽自己行徑。

正想著,韓氏兄弟回來了。

韓程錦興奮地講述了他在議海堂的見聞,還不忘提起林時有的態度:“我本來還緊張得不行,擔心他們問東問西不知道怎麽答才好,結果林時有真的沒有細問就答應了。”

葉盈盈只微微一笑,不做解釋,只是轉而輕聲詢問韓程宇:“程宇兄,之前商量的事可有準備妥當?”

“放心,都安排好了。”韓程宇點點頭,神情鄭重,“還望各位務必平安歸來。”

得到了韓程宇的保證,葉盈盈三人便登船出海。

時間已近黃昏,落日撒下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考慮到行動不方便讓太多人知道,韓程宇只遣人安排了一艘不大起眼的木船,偽裝成載客的游船,讓三人登上船只離開了港口。

鮫人經常出現的地方在遠海一處名為“吟游礁”的地方,那裏礁石叢生,行船不便,出海的船只都默認了這是鮫人的領地,一般會繞路航行。

“等靠近了礁石附近,你便下船去嘗試和鮫人搭話。”雲雁丘對韓程錦說道,隨即用手虛點了一下脖頸處,示意韓程錦,“別忘了亮出你那顆珠子,鮫人最可能認的就是那東西。”

“好。”韓程錦點點頭,手不自覺捏緊了脖間那顆白潤的珍珠。

“我會在不遠處守著你,一旦覺得危險,就撕掉我給你的符逃跑。”

計劃很簡單,先由帶著鮫人贈物的韓程錦接近鮫人,試探對方的態度。對方若是認那顆珍珠,願意交流,自然最好,若是不認,那雲雁丘給的符咒也夠韓程錦脫身。之後再由雲雁丘出面,靠實力說話,即便說不上話,也能帶著他們逃走。

這個計劃橫豎都留有退路,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只是誰也沒料到,攔住他們前進的,竟是腳下的這片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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