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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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周璇睡著了,在高溫的炙烤下,睡去……

睡夢中,她聽到有人在淒厲地呼喊,呼喊她的名字,喚她阿璇……

“到底是哪裏錯了,到底是哪個公式出現了錯誤!”那人的聲音撕心裂肺,一聽,就感受到無窮無盡的悲痛。

周璇看不到耳邊的人是誰,但是被那聲音感染,眼淚在不知不覺間打濕了面頰。

接著,周璇聽到無數紙張被人翻動的聲音,雜亂而瘋狂,那人瘋了一樣用筆在紙上塗寫。

“嘩啦——”周璇聽出來,是血濺落在紙面的聲音。

那個不斷哭喊的人好像嘔血了,蜷縮著身體,倒在被血染成紅色的紙堆裏。

紅白相映,該是怎麽一番觸目驚心。

周璇在黑暗中心頭一顫。

“因為我的計算錯誤,阿璇才遭遇意外的,是我,是我害死了阿璇!我應該去死……去死……”

很熟悉的聲音,周璇在睡夢中想,可是她忘記了是誰……

“鄧遲,你冷靜點,阿璇還沒死,她只是因為窒息而腦死亡,喪失了意識,但她還在呼吸。難道你忍心將已經變成植物人的阿璇孤獨地留在這個世界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鄧遲?鄧遲是誰,周璇不記得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姑姑,你告訴我,怎麽可以讓阿璇醒過來……求求你……求求你告訴我……”

“鄧遲,你冷靜點!”

“阿璇……你回來看我了是不是,阿璇……你會不會怪我,沒關系,你把這把刀捅進我的胸口,好不好?如果你還是不解氣,那把我的心臟剖出來吧,我把我的心臟賠給你……阿璇……”

“鄧遲,你的病情現在太嚴重了,必須要吃藥!”

“我不吃……我不吃!我吃了藥,阿璇就不會出現在我面前……我不能吃……不能吃……”

“那只是你的幻覺,鄧遲!阿璇此刻就在你面前躺著!”

“對、對、阿璇還躺著……我……我還不能死,我要讓阿璇活過來,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五十年,五十年不行就到我死為止,該死的是我,該死的是我!”那聲音瘋狂地顫抖起來。

……

*******************

“鄧遲……”

鄧遲——!

周璇想起來了,她想起來了鄧遲是誰!

“哈啊……哈啊……”周璇渾身濕透,額頭上的汗珠似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滴落,她猛然從床榻上彈起,痛苦地喘息著。

黑暗中那幾聲嘶喊像是無數利刃,深深剖開她的心臟,她想起來了,想起了一切。

她在為希歸制作的紅色森林模擬生態艙中遭遇意外事故,因窒息而腦死亡,陷入昏迷。

那些痛苦淒厲的聲音都是鄧遲在她的病床前發出的。

那間出現故障的生態艙正是鄧遲設計的,他將那間生態艙作為禮物送給他最心愛的人,但是那間生態艙卻奪走了愛人的意識,讓愛人陷入了永遠的沈睡。

鄧遲,他……他該怎麽面對這一切……

周璇緊緊攥著自己心口的衣物,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著。

“主人,你醒了。”一只冰涼的手為周璇拂去頰畔的汗珠。

周璇驟然抽回思緒,紅著一雙眼,擡眸看向面前的人,眼前人和方才回憶裏的面容重合,周璇猛然抱住面前的人,哽咽著呼喚道:“鄧遲——”

“主人。”那顆熟悉的腦袋在周璇頸間依戀地蹭著,但是他的聲音卻冷靜而清醒,“對不起,主人,我不是鄧遲。”

“什麽?”周璇的身體僵住,她看向面前和她愛人一模一樣的臉龐,恍惚了。

隨著眸光垂下,她看到了面前人斷掉的左臂,現在的她才看清,那斷口處探出來的不是白骨和血肉,而是漆黑的電線和鋼鐵支架。

“……恩。”周璇的瞳孔顫動,呆滯地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個字眼。

恩卻緩緩搖了搖頭:“不是恩,是N。”

“什麽意思?”

“鄧遲先生是我的造物主,而我是他創造的N號仿真機器人。在我之前有很多失敗品,我是鄧遲先生離世前用他的身體改造的第N號仿真機器人,也是他最滿意的作品。”

“……仿真機器人。”周璇面無表情地木然從口中擠出這幾個字,緊緊抱住恩肩胛骨的手臂仿佛枯藤敗葉,頹然垂落。

她漆黑戰栗的瞳孔裏倒映出這張跟她愛人一模一樣的臉頰。

“鄧遲……死了……”周璇的聲音浸飽了苦澀的水,無比沈重,又無比窒息,“為什麽!他……他什麽時候死的!?”

“120年前,公元2076年,也就是阿璇昏迷後的第50年。”恩擡起自己僅剩的那只手臂,輕輕攏起周璇鬢角被汗水浸濕的碎發,“鄧遲先生活到了79歲,他是壽終正寢,只是唯一的遺憾是沒有等到阿璇醒來。”

“一百二十年……”周璇恍惚地重覆了一遍這個漫長的數字。

“是,阿璇,你睡了很久很久。”

“他……”周璇的聲音在空氣裏顫抖,她有些不敢問出那個殘忍的問題,“鄧遲他在我沈睡之後,還好嗎?”

“不太好。”恩錯開目光,不忍看向周璇那雙滿含忐忑的眼睛。

“那之後,他是如何生活的?”周璇攥住恩的肩膀,“他有沒有因為我的沈睡而自責,有他的病情有沒有更嚴重,他……”

周璇想知道的太多太多,但是破碎的聲音已經難以聚成一句完整的話。

“這些……”恩遲疑了一下,看向床邊蜷縮著的漢堡包,“這些,漢堡包可以告訴你,那段時間,漢堡包一直陪伴在鄧遲先生身邊。”

“汪嗚……”漢堡包的叫聲顯得低落,那雙平時圓滾滾的豆豆眼現在縮成了一條線,它看了看周璇,又看了看恩。

不一會,它移動到周璇身邊,胸口處的一塊外殼在嗡的一聲響動後向兩邊打開,裏面緩緩露出了一個類似眼球狀的黑色投影儀。

一陣藍光浮動,周璇的面前出現了一道昏暗的投影。

那個熟悉的身影時隔百年,再次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那個虛幻的身影,是鄧遲。

待看清鄧遲的模樣,周璇瞬間紅了雙眼,雙唇顫抖,心口被狠狠揪住。

逼仄的房間昏暗沈重,滿地枯黃的稿紙。

桌上、地上、床上,無處不在,一眼看去,猶如喪葬之禮上潑天蓋地的紙錢。

四周的墻壁也都覆滿了白紙,陽臺吹入一縷朔風,將四周鱗片般的紙張吹得嘩嘩作響,而那紙上滿是鄧遲雜亂瘋狂的字跡。

他孤零零地蜷縮在那間出租屋的角落,發絲淩亂,懷中是那寫滿了公式和數據的稿紙,稿紙上盡是觸目驚心的血跡,如殷紅殘忍的血花,是這間屋子唯一的顏色。

鄧遲面色枯槁、形容消瘦,蜷縮成一團的身體瑟瑟發抖,他的嘴角還掛著血跡,破碎的聲音在顫抖的嘴唇中逸出:“錯了,到底是哪裏錯了……哪裏錯了……”

鄧遲攥起手中染汙的稿紙,十指上盡是破口和血跡,裸露的手腕上露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割痕,皮膚已經潰爛,滿是膿血。

“阿璇……是我錯了……對不起……我現在就找到是哪裏計算錯誤了,好不好……”鄧遲撕扯著自己的頭發,神態失魂落魄,但口中破碎的話語滿是壓抑不住的瘋狂。

接著,他猛然趴伏在地,鉆進如紙錢般散落的稿紙中。

紙張在他的掀動下起舞翻飛,一時間竟似隆冬臘月裏的風刀霜劍,席卷在鄧遲伶仃單薄的身上。

“我現在就改……阿璇,等一等……不要進去……等一等……”鄧遲拿起桌上的鋼筆,像條破敗的喪家之犬,在無數的紙張裏尋找,他的筆尖在一道道公式上劃過,但他找不出哪裏錯了,找不出!

鄧遲在絕望中高舉起手中的筆,筆尖在燈下映得泛起寒光,那筆尖須臾之間落下,刺入了他手腕上的皮肉,瞬間,那些久久未能愈合而潰爛的傷口再次撕裂,血流如註。

但是鄧遲竟像是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疼痛,將鋒利的筆尖刺得更深更狠,一遍遍地在自己那慘白的肌膚上劃開傷口,好像這樣能讓他好受一些,能讓他減輕一些罪孽。

他看著鮮血從傷口中湧出,看著它們一滴滴濺在雪白的稿紙上,口中不斷懺悔,不斷祈禱自己下地獄。

接著,鄧遲轉身撲向背後的墻壁,發狂一般,將覆滿墻壁的白紙撕扯而下,鮮血劃出無數淩亂淒厲的痕跡。

“嘩啦——嘩啦——”

幾聲呼嘯過後,四周的墻壁豁然大白,上面竟滿是密密麻麻用鮮血寫就的公式,無數道精密的公式。

那些無盡的死日裏,鄧遲像條啖血噬肉的惡鬼,咬破自己的皮肉,在黑暗裏書寫、不斷地書寫,尋找那個錯誤——他犯的錯誤,那個將他摯愛之人無情奪走的錯誤!

他鮮血淋漓的手指將滿墻的數字從頭撫摸到尾。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恨這些數字、這些字母,這些曾經讓他陶醉其間,承載著他美好理想的公式,現在只讓他憎惡、痛恨。

無人知曉,自從周璇昏迷的那日起,鄧遲就再也不能看到這些公式、數字。

每次一看到,一股嘔吐眩暈感就會在他腹中洶湧翻騰,一股令他難以招架的惡心和冰冷殘忍地刺入他四肢百骸,剝奪他的體溫,吞噬他的清明。

他已經產生了嚴重的創傷應激反應。

他恨這些死物,但他知道他更應該恨的是他自己。

忽然,鄧遲那雙爬滿血絲的琥珀色眼睛猛然閃過一道血光,他拿起黑色的鋼筆,舉到自己眼前。

他端詳了那筆一陣,那是阿璇送給他的禮物,希望他好好地從事自己的科研事業,希望他能將一道道覆雜的公式書寫的更加流暢優美。

但是,他已經做不到了,他看到這些數字就會想起那天將周璇從故障的生態艙抱出來的模樣。

周璇的面色發紫,四肢僵硬,衣衫被汗水打濕,嘴唇開裂,發絲淩亂的糊在臉上,沒了聲息,無論他怎樣哭喊嘶吼,懷中的人都不再像從前那樣回應他,擁抱他,蠻橫嬌縱地挑逗他。

鄧遲怕極了,怕他剛在周璇的安撫中拼湊起來的那危如累卵的破敗世界,再一次崩塌。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不是嗎?

一道血色的寒光向著鄧遲的太陽穴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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