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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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周璇做了夢,噩夢。

夢到鄧遲蜷縮在墻角,用鋼筆的筆尖刺破自己的手腕,蘸著流出的鮮血在墻上一遍遍書寫,時而是她的名字,時而是淩亂密集的數字公式。

鄧遲不停地寫,不停地寫,口中不斷呢喃:錯了,對不起,阿璇,是我錯了……

他寫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腕動脈的躍動越來越微弱,血液越來越稀薄……

他面前的墻壁已經被全部染成了深紅色,密密麻麻的血痕,密密麻麻的瘋狂錯亂的文字,像是古埃及神秘而令人發狂的惡毒詛咒,將鄧遲沒日沒夜地困在其間,不得超生。

忽然,鄧遲伏在墻壁上,聳著瘦削凸出的兩扇肩胛骨,發出了嗬嗬的沈郁嗚咽,好似一扇破舊的風箱在自暴自棄地哀鳴。

“嗬嗬……嗬……”鄧遲滿面鮮血,從墻面前擡起頭,緩緩走向陽臺敞開的那扇門,像受到某種感召一樣,向著窗外張開了雙臂。

“阿璇,你終於肯出現在我的幻覺裏了……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對不起……阿璇……對不起……”

緊接著,鄧遲的臉色一瞬間煞白,他顫抖著,淚流滿面道:“阿璇,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你怪我吧,恨我吧,但可不可以不要拋棄我……”

鄧遲追隨著並不存在的泡影,逼近窗臺。

他驟然向虛空中張開雙臂,但是懷中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曾停留。

鄧遲茫然地歪著頭,像是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

轉瞬,他站上窗臺,一躍而下——!

“嘭——”

周璇在一聲巨響中驚醒,她渾身汗濕,嘴唇發白,雙眼盡是血絲,一股劇烈的窒息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劇烈地、戰栗地喘息著。

“哈啊……哈啊……嗚嗚嗚……”周璇將顫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埋藏進被子裏,可是仍是四肢百骸都被寒意填滿,心口被鈍器一下一下撕裂著。

細細密密的痛感像是巨大的蜘蛛網,鋪天蓋地而來,將周璇網在其中,任她如何掙紮,都逃脫不得。

她猛然察覺到有人握住她顫抖的雙肩,她擡頭看去,鄧遲的身影撞進她眼眸。

周璇驀然撲上前,緊緊抱住鄧遲,哽咽著呼喚道:“鄧遲……我想你了……不要走……”

她依戀地將頭埋進鄧遲的胸口,深嗅他的氣息,低聲喃喃道:“不是你的錯,不要怪自己。”

周璇從鄧遲的懷中直起身,手指近鄉情怯般地撫上去,輾轉繾綣,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想念和愛戀,捧住鄧遲的臉頰,吻住他。

只有這樣熾熱、緊密的糾纏才能讓周璇冰涼的四肢感受到一些溫度,只有鄧遲回應地與她耳鬢廝磨、唇舌相繞,周璇心口不斷撕裂的傷口才漸漸止住鮮血。

鄧遲修長如瓷的手指為她攏起鬢角的長發,纏在耳後,滾燙情動的呼吸噴薄在兩人之間,他沙啞著聲音輕柔道:“阿璇,睡覺吧。”

“不要,我睡了你就會消失。”周璇再次緊緊抱住鄧遲的腰身,“鄧遲,我醒來的太晚了,明明說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但是我食言了,對不起。”

“鄧遲,我好想你,很想很想……”

鄧遲擡手撫摸她的發頂,語氣極盡溫柔,哄道:“我也想你了,阿璇。”

“這些年你一個人是不是很辛苦,這一切都不怪你,不要自責,我希望你能開心地活著。”

“嗯,我一直記得你的話。”鄧遲回應道。

看周璇的意識有些恍惚,鄧遲開口道:“阿璇,你該睡覺了,我不會走的,我就在這裏看著你睡覺好不好,乖阿璇。”

聞言,周璇才肯放開緊握的雙手,就著鄧遲的雙臂躺下。

鄧遲也遵守承諾,沒有離開,躺在周璇身側,讓周璇枕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周璇的後背,哄她入睡。

周璇在那溫暖的懷中放松了警惕,眼瞼一點點合上,在即將沈睡時,夢囈從她唇間逸出:“鄧遲……不要走……”

鄧遲感覺到與他十指相扣的手微微用力,但等確認周璇睡去後,鄧遲還是抽離了他的手,輕聲下床。

“鄧遲”背著燈光站在陰影裏,辨不清神色,但是他的身形莫名之中有些低落,雙肩塌陷下去,他看著周璇眉頭緊蹙的睡顏,低聲開口:“阿璇,晚安。”

“鄧遲”在周璇的眉心落下一吻。

隨後,他轉身離開,關門時,他對床邊的漢堡包道:“照顧好阿璇,如果有事立刻來告訴我。”

說完,恩關上了房門。

**

周璇再次醒來是第二天傍晚。

昨天,她暈倒時,眼前的投影正停留在鄧遲將利刃揮向自己命脈的那一刻。

後來自己做了噩夢,但是很快,鄧遲來到她的夢中,哄著她入睡,後半夜周璇沒有再做噩夢,平和地沈入夢鄉,一夜安眠。

周璇呆怔地望著天花板。

眼前還是在那間狹小逼仄的地下室,床頭亮著一豆微弱的燈光。

往日恩總會攥著她的手,整夜整夜守在她床邊,但他此刻並不在。

周璇身上的鎖鏈已經打開,她木然地起身,拖著呆鈍的步子,走出房間,來到那間儲藏室,恩正在其中。

周璇看到恩光裸的脊背,那一節節脊骨清晰可見,他蜷縮的身體微微顫抖,與那個影像裏的鄧遲重合。

恩正戴著一副銀色的護目鏡低頭修理自己的斷臂,他那支完好右臂握著一把精巧的螺絲刀,插入手臂的斷口處,瞬間電光火星四濺。

一股燒焦的味道冒出,恩蹙著眉,從身體裏取出了一截鋒利的斷鐵。

看到這裏,周璇才對“一百年”這漫長無垠的時間有了一些實感,也瞬間被眼前這一幕打醒——恩是一個仿真機器人,再一模一樣,他也並不是鄧遲。

“恩。”周璇站在門口,輕聲道。

恩擡起頭,透明護目鏡中的眼睛一如幹凈純潔的琥珀石,陡然撞入周璇眼底,在她心中濺起洶湧的漣漪。

周璇攥緊雙拳,壓下心中的波瀾,她一遍遍告誡自己:鄧遲已經去世了,恩不是鄧遲。

只有如此,她的神色才能不在恩那雙無辜而濕漉漉的眸子的註視下破碎。

“你的傷還好嗎?”周璇問道。

“嗯,我可以接一條新的假肢上去,不要緊。只是……”恩的聲音低下去,“鄧遲先生將自己的身體給予我,那些人體組織是一次性的,一旦毀壞就再也不能覆原。安裝上的假肢也無法完好如初,阿璇會不會……不喜歡?”

周璇怔住,她擡手伸向恩,但是又瑟縮而止,她看著恩,緩緩搖頭道:“不會。”

恩從藍黃相間的電光裏擡起頭,沖周璇露出一個笑容。

太像了……太像了,鄧遲的笑容是那麽標準,那麽漂亮,但是細瞧去就會有一種失真且詭異的機械感,而恩露出的笑容和鄧遲一絲不差,連同那異樣的機械感都覆刻而出。

周璇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沈默了。

她已經沒有勇氣和定力再問再聽,她貪戀而癡迷地看向藍色電光間,眉眼低垂的恩。

周璇的目光停在了恩的唇畔,周璇的心底升起異樣的感覺,昨天她在睡夢中吻了鄧遲,鄧遲的唇瓣也像這樣輕抿著,被她吻得隱隱有些紅腫。

不知是不是錯覺,周璇感覺恩的唇瓣也像是被人品嘗過。

當周璇反應時,她連忙將自己的胡思亂想甩出腦袋,慌亂地錯開目光,不敢再看恩的嘴巴。

很久很久的時間,兩人就這樣在電光和煙火裏沈默著對坐。

周璇的視線描摹著面前人的臉頰,看恩的手指靈巧地翻動,拿起各式各樣的工具,剪掉斷掉的線纜,切除鋼鐵支架鋒利的斷口,接著,又將一只泛著銀光的鋼鐵義肢安裝到左臂。

修理工作結束,恩終於卸下頭上的護目鏡,垂落左臂,開始收拾器材。

忽然聽到沈默了許久的周璇在他身後開口問道:“現在是幾幾年?”

“2196年。”恩說道,“不過也不準確,如果按照阿璇沈睡前的人類紀年來說,是2196年,但在灰死病全面爆發後,人類歷史進入了一個新的紀元。”

“名為,灰堊紀。”

“現在是灰堊紀119年。”

周璇怔住,蘇醒以來,失憶的她還一直傻傻以為自己昨天剛從研究所回到家過周末,誰知……誰知轉瞬間竟是百年已過,物是人非,甚至灰死病已經在全球蔓延開。

人類,已經迎來了末世。

周璇在消化完恩的話後,開口問道:“但是,按人類的正常壽命來說,我不可能活到2196年。”周璇直視著恩,“所以,我到底為什麽可以在一百多年後蘇醒?”

“還有,”周璇走向恩,仰起頭,沈聲道,“鄧遲去世了,那你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為什麽會和鄧遲一模一樣,又為什麽知道一切?”

恩垂眸看向周璇:“因為阿璇的身體一直被封鎖在鄧遲先生發明的人體冷凍艙中,所以能原封不動保存至今。”

“人體冷凍艙?”周璇頓住,“我記得鄧遲跟隨阿爾曼教授求學時,就是從事納米生態艙和人體冷凍艙領域研究的。”

“沒錯,阿璇所在的人體冷凍艙正是鄧遲先生生前帶領科研組,耗時四十年發明並建造的。”

聞言,周璇明白過來,為什麽自己能在昏迷後存續百年血肉不腐、白骨不消,原來是鄧遲將沈睡的她封鎖在了人體冷凍艙中。

“……四十年。”周璇喃喃重覆了一遍恩的話。

“是。”恩點頭,“阿璇出事之後,鄧遲先生出現了創傷應激反應,一旦看到那些公式就會眩暈嘔吐,這導致他無法從事科研工作和數字推算。但是他選擇強忍著這些生理反應,在無數條計算公式中尋找著他犯下的錯誤。那段時間,鄧遲先生在失眠和厭食的折磨下,消瘦成一把枯骨。”

周璇想起了影像中那個幽影餓殍一樣的鄧遲,抿著唇,一時失聲。

“他一次次幻想出來阿璇,但又被迫一次次接受那幻象破滅,最終,他不堪折磨,決定自殺。幸好,阿璇救了鄧遲先生。”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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