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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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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鄧遲走在周璇身後,跟隨著她長長的影子,不快不慢,亦步亦趨,像只乖巧跟在主人身後的狗。

路邊昏黃的路燈照出一長一短,一起一伏,交疊在一起的兩只人影,兩人都沈默著不曾出聲交談,這樣的緘默一直延伸到周璇家樓下。

看鄧遲沒有要出口的意思,周璇賭氣上了樓。走過樓梯的轉角時,她不經意地向後瞥去。

鄧遲就站在最近的那盞路燈下,靜靜望著她消失在漆黑的樓道。

那燈光雪白,光下飛塵輕舞,鄧遲的身材高挑而瘦削,夜色襯托下更顯清冷。他垂手靜立,飛塵剎那間化作初雪,在白色的燈光下,鄧遲竟似落了一肩的霜雪,白了頭。

周璇的腳步頓住,但她很快收斂神色,離去。

鄧遲一直等到周璇家的燈光亮起,才轉身離開。

**

在鄧遲回國後,他的老師阿爾曼教授每個月都會給他寄來跨洋信件。

鄧遲將那些信件收存起來,放到書本間防止它們被壓皺。

他不常把這些信拿出來,但是今晚,他失眠了,一遍遍瞧過那上面的字。

阿爾曼教授在得知妻子患病後一夜白頭,毅然決然宣布退隱,回到病榻前照顧妻子。那時鄧遲不懂,不懂老師明明是那麽癡迷於科研事業,為了理想可以廢寢忘食,為什麽會因為妻子一夕之間拋棄自己將近五十年的心血。

阿爾曼教授在給他的信件中做了回答,或許也不算回答,那上面僅僅寫著阿爾弗萊·德·繆塞的一首短詩:

“J’aime, et je sais répondre avec indifférence ;

J’aime, et rien ne le dit ; j’aime, et seul je le sais ;

Et mon secret m’est cher, et chère ma souffrance ;

Et j’ai fait le serment d’aimer sans espérance,

Mais non pas sans bonheur ; – je vous vois, c’est assez.”

(我愛著,什麽也不說,只看你在對面微笑。

我愛著,只我心裏知覺,不必知曉你心裏對我的感情。

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憂傷,那不曾化作痛苦的憂傷。

我曾宣誓,我愛著,不懷抱任何希望,

但並不是沒有幸福——

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滿足)[1]

“J’aime”——“我深愛著”。

之前的鄧遲只是望文生義地閱讀著這些法語單詞,但這一刻,他忽然懂了這些單詞的含義,他熟悉的法語瞬息間變得灼熱而陌生。

鄧遲近乎無措地收起這封信,他手心冒了汗,竟一不小心將信紙打濕。

周璇問他是不是喜歡她,他慌不擇路地否認,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渾身的血液都凝滯,接著,他感受到難堪、自卑、恐懼,這種種情緒鞭笞著他,比這些年聽到的詆毀和謾罵都讓他無措。

他意識到,那條抓在他手中的繩索又一次脫離了他的掌心,一切都失控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尋找為什麽。

現在,鄧遲懂得了老師的行為,也找到了一個答案——“愛”。

**

那天之後,鄧遲沒有來找過周璇,周璇也沒有主動去鄧遲家。周璇偶爾會接到幾份研究文檔,需要她翻譯成法語,但這些工作都是由李助理從中間交接。

這算是冷戰嗎?周璇不知道,她也沒有時間糾結這些事情,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業要完成,希歸的異化已經越來越嚴重,鄧遲那邊還沒有給出答覆。

她不能死等,她必須再為“希歸”爭取一次機會。

她依靠記憶,將上次從希歸體內提取到的“類特化液”成分默寫出來,又將希歸體內特殊的DP蛋白和硒代半光氨基酸蛋白提取出來,封存為樣本。她收集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證據,封存進橙黃色的檔案袋,帶在身上,等待在所長辦公室門口。

這已經是周璇這周第四次來蹲守所長,前幾次都被李助理擋了回去,有時是因為所長在外出差,有時是所長在跟高級研究員開會。

周璇知道,項目被駁回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所長不願在這件事情上浪費時間。但是……但是,只有周璇知道核輻射的危害到底有多大,只有她知道灰死病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百。

現在灰死病在全球範圍內實屬罕見,但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呢,人類生產出越來越多的核廢水,這種疾病會不會終有一天脫離人類的控制,徹底擴散開,那時又該當如何?

她必須在一切無可挽回之前,找到遏制灰死病擴散的方法。

周璇坐在會議室門口,她知道所長這次開會是在為剛落成的生態艙投入使用做準備。

那間生態艙是鄧遲參與指導建成的,算是生態艙技術在植物研究領域的第一次應用,受到媒體和多界關註。

這也算是鄧遲歸國後的首次亮相,如果順利投入使用,將證明鄧遲的科研能力,也會使植物研究領域生態艙技術邁出一大步。

不知過了很久,會議室的大門終於打開,所長在一眾研究員的簇擁下走出大廳。

一行人正在交談所裏特殊生態艙即將投入使用的事情。鄧遲也在其中,他是這間生態艙運行的首席工程師和指導人員,至關重要。

周璇抱著懷裏的文件袋,走到眾人面前,頷首道:“所長。”

“怎麽了,小周?”所長和眾人停下,看向周璇。

“‘切爾諾貝利發光藤的特殊生態艙申請’我向所裏遞交了十多次,但是一直沒有回覆,我想問問您情況。”周璇點頭道。

“嗐,小周,”所長蹙眉,一擺手,“我們這群人趕著去給生態艙揭封,這個項目我記得不是已經被總研究院駁回了嗎,你好好幫助劉研究員做好研究工作,不要胡思亂想。好了,不說了,我們急著走,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所長說完,帶著一行人,越過周璇,等在電梯前。

周璇這周好不容易等到了所長,怎麽會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又追上去叫住所長:“所長,所長!占不了您多長時間,請您聽我說幾句,就幾句。”

“小周,等下次吧哈,下次,大家都等著鄧學者帶我們去生態艙呢。”所長已經有些不耐煩,臉上的溝壑更深,每個褶子都露出煩燥,語氣已經不和善。

周璇打了好幾遍腹稿的請求再難開口,眾目睽睽下,尷尬而難堪地站在原地,緊緊攥著手裏的文件袋。

眾人無人在意周璇這個小研究助理要說什麽。

此時,卻聽鄧遲開口,他已經能說出簡單的漢語,語調雖然有些僵硬,但已經足夠跟他人交流:“所長,生態艙在啟動之前還需要設定好運行程序,大概十分鐘的時間,我先過去,各位慢慢來,不急。”

周璇看了一眼鄧遲,他卻沒有什麽反應,說完這些,轉身便走了,只留下一個背影。

鄧遲這麽一說,所長沒了借口,只好讓周璇繼續。

周璇連忙上前,不卑不亢道:“所長,我想為切爾諾貝利發光藤申請一座納米生態艙。相關的研究報告我已經整理齊全,麻煩您查閱。切爾諾發光藤在剛被帶回來時候,真的分泌過類特化液。我大學時在劉成文教授的課題組研究過特化液,切爾諾發光藤體內的粘液跟它很相似,或許真的可以解決特化液提取的難題。”

所長聽到周璇之前的老師是劉成文,神色緩和了一些,擡手接過周璇手裏的文件袋,遞給李助理,沈聲道:“好,我知道了,有空會看,然後給你答覆。你啊,不要太年輕氣盛,先認真做好自己手頭的工作,年輕人啊不能太急功近利,知道了嗎,小周。”

“是,所長。”周璇沒有辯駁,點了點頭。

接著,電梯升上來,眾人進入電梯離開。

周璇總算是把自己的提議遞到了所長跟前,她長舒一口氣。說來,她已經大半個月沒有見過鄧遲了,顯然,他已經重新掌握了漢語,自己應該也不用繼續給他當老師了。

周璇一時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但她強迫自己不要多想,順便點了杯奶茶獎勵自己今天的突破性進展。

**

那天之後,周璇在研究所就再沒見過鄧遲。

再次聽到鄧遲的消息,是在一周後。

李助理給周璇打來電話,說是鄧遲在家中昏迷,沒人知曉,直到房東上門來收房租,才發現鄧遲已經在家裏昏迷了兩天,現在人已經被送到了醫院。

“什麽?”周璇聲音瞬間啞掉,她握緊手中的手機,但還是抑制不住地顫抖,“李助理,鄧遲他怎麽會暈倒的?”

“醫生說他一周沒有睡覺,也不怎麽吃飯,營養不良,再加上工作強度太大,精神狀態也很不穩定,身體扛不住,才倒下的。”

“他在哪個醫院?”周璇的語氣很著急。

“市中心第一醫院,你們倆共事那麽久,去看看他吧,興許能好的快一些。”李助理嘆了口氣。

周璇甚至來不及掛斷電話,徑直沖出家門,攔住一輛路邊的出租車,直奔醫院而去。

坐在車上,周璇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是李助理發來的信息:“小周,你上次提交的生態艙項目申請,所長通過了。”

周璇顯然沒想到所長竟然會這麽容易就答應,她隱晦地問了一下:“李助理,這是所裏的決定嗎?”

“是,不過出錢的不是所裏。”

“什麽意思?”

“小周,你真是運氣好,竟然拉到了鄧氏集團總理事親自來投資這個項目。生態艙的設計圖紙鄧遲學者已經交給了所裏,只要資金一到位,就會請專業工程師投入建造,半年之內應該完工。這之前吶,你可得把切爾諾發光藤照顧好,這可是咱們所的寶貝疙瘩呢。”

“鄧氏集團?”周璇問。

“對啊,你別說,真給我嚇一大跳,鄧學者那麽樸素,誰知道他竟然是鄧氏集團董事長的大兒子。來咱們所裏洽談項目投資的就是他弟弟,鄧氏集團如今的總理事,鄧星。”

周璇徹底楞住,她的大腦瞬間被抽空,一片空白。

“餵餵……小周……你還在嗎……餵?”李助理看沒有人答覆,掛斷了電話。

周璇毫無知覺地垂下手,手機哐當砸在車座上,她腦海裏一遍遍回蕩著李助理的話:鄧遲因為一周沒有休息,病倒了。而他已經把紅色森林生態艙的設計圖紙交上去,還拉來了鄧氏集團的投資。

鄧遲在她一無所知的時候,已經為她將前路安排妥當,但是他在默默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向周璇透露一個字。要不是李助理今天給她打電話,她甚至不知道鄧遲病倒了。

周璇渾身顫抖,眼眶一時間有些泛紅濕潤,她哽咽著低聲罵道:“鄧遲……你個瘋子!”

幾乎是在車停下的瞬間,周璇就破門而出,沖進了醫院,在問清鄧遲的病房後,她跑到電梯門口,但人太多擠不進去,她又急切地跑到安全通道所在的樓梯。

病房在10樓,周璇再怎麽跑也還是追不上電梯的,這不過是欲速則不達,但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

人在焦急擔憂的時候就會亂了心智,變得蠢笨。

周璇現在已經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她只想見到鄧遲,立刻見到他!

她有些後悔,為什麽要跟鄧遲賭氣,為什麽自己沒有去鄧遲家裏看他?!他體力不支癱倒在地時,痛不痛,難過嗎,會不會因為孤單而痛苦?

在那間逼仄昏暗的小出租屋裏無人知曉的那兩天,他會不會害怕?

周璇想著想著,喉嚨一陣酸澀,像是有什麽梗在嗓子裏,哽咽了。

她早該知道,鄧遲有多執著,但她沒想到鄧遲竟然能為她做到這種程度。

鄧遲,你這個瘋子!

當周璇大汗淋漓來到病房前時,一個穿白色大褂的女醫生正抱臂站在病床前。

她看周璇滿身狼狽地沖進來,很是詫異,起身問道:“你好,請問是不是走錯房間了,小姐?”

“這裏的病人叫鄧遲嗎?”

那女醫生點頭,問:“你是?”

“我是鄧遲在市植物研究所的朋友,我叫周璇。”

“朋友?”女醫生重覆了一遍,語氣有些意味深長,“我還從來不知道我們阿遲也會交朋友了,你是第一個說是他朋友的人。”

女醫生笑著起身,向周璇伸出手:“你好,我是這小子的姑姑鄧妤,感謝你來看他。”

周璇握住鄧醫生的手時,五指仍舊在發抖,手心裏全是冷汗。她忐忑開口問道:“鄧醫生您好,鄧遲他……要緊嗎?”

“死不了,不過也得躺上大半個月。”鄧妤看了看病床上的鄧遲,對周璇道,“我去倒杯水,馬上回來,你看看他吧。”

“嗯,謝謝您。”

鄧妤走之後,周璇來到床邊,這才看清了鄧遲的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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