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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晨曦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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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晨曦 上卷完

058/楚天江闊

三日後的祭祀設在城南祭壇, 晨霧未散時,巫睢已身著祭服立於壇上。

彼時,信徒聽說巫睢要跳祭神舞迎神降幅, 也都早早的來圍觀。

但因為還要部分朝廷命官也來了, 信徒便只能在外圍觀看。

不過這也沒關系,對於信徒而言, 有時只要遠遠看一眼,那就是滿足。

晨光熹微之際,巫睢舞動手中青銅劍, 用劍尖劃破指尖, 將血珠滴入玉碗, 口中開始念念有詞的舞動起來, 司儀官也重覆他口中的詞藻。

祭神舞開始,壇下百官屏息凝神, 高士成站在最前排,雙手緊握,指節泛白。

只要過了今日, 霍驍必會徹底相信“神明示警”,他藏匿起來的贓款就能深埋地下,待有朝一日時機合適便可以讓它們重見天日, 為他所用。

巫睢踏著晨露走上三階玉階,月白祭袍下擺掃過石階,帶起細碎的水珠, 在晨光裏折射出冷光。

今時不同往日, 他額間的蓮花印記今日是用朱砂調了蜜蠟畫的,邊緣泛著半透明的光澤,隨著他邁步的動作微微發亮。

司儀官唱喏聲落, 巫睢忽然擡手按住腰間玉璧,指節用力到泛白。

青銅酒爵被他高高舉起,酒液順著爵沿淌下,在祭臺中央的凹槽裏積成小小的水窪,蒸騰起帶著酒氣的白霧。

他閉上眼時,睫毛在眼瞼投下淺影,唇齒開合間溢出的祭文晦澀難懂,帶著從喉中溢出的擠壓感。

“……天垂象,見吉兇,聖人象之……”。

司儀官用厚重頓時的聲音重覆。

……天垂象,見吉兇,聖人象之……”

話音未落,巫睢忽然旋身,祭純白的袍飛舞,露出裏面繡著星圖的裏襯。

他足尖點地的節奏越來越快,起初是細碎的輕點,然後節奏一點一點加快,卻不顯淩亂。

腰間的玉鈴鐺隨著動作,撞擊出清脆的聲音,與他口中的吟唱交織成網,將整個祭臺罩在其中。

當他第二次舉杯時,酒液沒有潑向凹槽,反而順著他的手腕流下,浸濕了月白袖口。

他忽然俯身,長發垂落如瀑,指尖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快速劃過,留下明滅的痕跡——那是摻了朱砂的酒液。

痕跡蜿蜒,最終在祭臺中央組成半個殘缺的星圖。

“神明……示警……”

巫睢的聲音陡然拔高、嘶啞,聽起來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猛地仰頭,脖頸繃出清晰的筋絡,祭袍被風掀起,露出腰間的玉鈴鐺。

鈴鐺隨著他劇烈的動作叮當作響,與他旋轉的身影疊成模糊的白影。

額間的蓮花印記被汗水暈開,朱砂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水珠,墜落時恰好砸在青石板的星圖上。

最劇烈的一旋過後,巫睢驟然定在祭臺中央,單膝跪地,另一只手直指東方。

晨霧被他的動作攪散,陽光恰好落在他空洞的瞳孔裏,映出一點紅意——那是朱砂染的。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淒厲如泣:“多謝神明警示!!!我必助聖上清繳奸佞,以塑朝堂清明正氣!”

聽聞此言,和霍驍一起來參加這場祭祀的東方景明,一下從百官當中站了起來,瞬間反應過來巫睢到底要幹什麽了!

不過霍驍瞬間就將他給穩住了,給了他一個安撫性的眼神。

彼時,巫睢也看向霍驍,在文武百官及眾多信徒的面高喊:“陛下,神明指引,中書令高士成貪墨成癮,偷天換日,哄擡糧價,最終害得塞北百姓因饑荒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能證明他做了此事的賬冊就隱於穹頂之上——只要去李旬家門口的牌匾背後查找一番便可。”

這話如驚雷炸響,高士成臉色驟變,踉蹌著後退半步。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因為驚慌發不出來聲音。

彼時巫睢又朗聲道:“陛下,贓銀伴屍骨,若不除之,大乾危矣啊!”

霍驍盯著巫睢看了一會兒,給了聞肆一個眼神:“立即帶人去李旬家!”

聞肆領命而去,馬蹄聲碾碎晨霧。

巫睢仍維持著“通靈”姿態,直到馬蹄聲遠去,才緩緩擡眼,掩去眸中算計——李旬其實根本就沒有記什麽賬冊,不過是他這兩日仿照李旬的筆跡寫出來的。

他為的就是等到今日,借“神明指引”將此事公之於眾,從而讓高士成死無葬身之地,而他官覆原職。

壇下的高士成如墜冰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他從始至終都被巫睢給騙了,而且沒有任何反擊的證據,與之相反,巫睢的手裏什麽都有。

......

......

半個時辰後,聞肆策馬歸來,手中捧著一個沾滿晨露的布袋。

布袋裏東西拿出來的瞬間,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裏面除了泛黃的賬冊,還有幾錠裹著油紙的銀子。

賬冊上的字跡與李旬平日筆跡分毫不差,每一筆交易都清晰的標註著錢款的來路以及數量,並明確標出這本相冊獨屬於高士成一人。

“陛下!”聞肆將賬冊呈上前,“按巫少司所言,在李旬家的牌匾後找了這個,賬冊上的記錄與李旬手中那本賬冊有部分重合!”

霍驍拿起賬冊翻閱,指尖翻過幾頁,忽然擲向高士成:“高大人,還有何話可說?”

賬冊砸在高士成腳邊。

紙頁散開,露出的那一頁恰好記錄著他貪墨塞北賑災款、以及哄擡塞北糧價後從中獲利的明細。

高士成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語無倫次:“不是臣……是巫睢陷害……他早就知道賬冊在哪!”

巫睢在壇上冷笑:“高大人此言差矣,我要是早就知道賬冊,為何當初不用它直接置李旬於死地呢,而是讓他那般汙蔑我?所以不管你信不信,這都是神明指引!倒是你,藏汙納垢這麽多年,當真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

此時聞肆上前一步,將王掌櫃的供詞與贓款藏匿圖一並呈上:“陛下,高士成這些年通過應天臺轉移贓款共計七十八萬兩,其中三十萬兩來自塞北賑災款以及哄擡糧價後的獲利。”

看著那本賬冊,高士成如墜冰窖,但多麽在官場混跡的經驗讓他強行讓鎮定下來,聲淚俱下的辯解:“陛下!賬冊這種本就可以偽造!這一定是巫睢偽造的賬冊,然後假借神明之意拿出來陷害老臣!老臣這幾十年為大乾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哪次出事臣都不怕死的第一個站出來,怎麽可能做這種事呢!求陛下明查,還老臣清白啊!”

一些被高士成的偽裝欺騙過去的人,非常相信他所說的話。

而神的信徒們,在高士成說出“假借神明之意”這幾個字的時候,看他的眼神不善,頓時哄鬧起來。

壇下的騷動如潮水蔓延,信徒們對著跪地的高士成怒目而視,唾沫星子幾乎要將他淹沒。

巫睢站在壇上,嘴角卻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他剛想說些什麽,霍驍卻一改往常的幫他說起了話。

“高士成,你說賬冊是巫少司偽造的?”霍驍起身走到高臺之上,聲音不高卻穿透喧囂,“那問題就來了,巫少司這些年一直侍奉在太上皇身邊,根本沒有什麽時間去打理應天臺大小事務,都是交由李旬代管的,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的這些細節呢?”

高士成被質問的啞口無言,彼時霍驍擡手上聞肆把人證帶了上來。

見有人證,高士成瞬間就反應過來,霍驍一早就盯上他了,今日只是借機動手罷了。

看到王掌櫃以及那個被他派去下鹽堿的親信,高士成並沒有太多意外。

但當他看見常英的時候,臉上就徹底失去了血色。

常英穿著一身囚服,枷鎖在地面拖出刺耳的聲響。

他走到壇中央,對著霍驍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陛下,草民常英,願指證高士成!”

高士成猛地擡頭,眼中血絲迸裂:“你這個叛徒!我待你不薄,你竟敢——”

“待我不薄?”常英冷笑,“高大人怕是忘了,是誰當年用‘知遇之恩’逼我隱瞞貪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讓商戶捐的‘香火錢’裏,有三成進了你的私庫?你以為我不知道,塞北糧價翻倍那天,你正在府中摟著新納的小妾清點銀票?”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剮在高士成的臉上。他張著嘴,喉嚨裏嗬嗬作響,卻一個字也辯不出來。

壇下徹底炸開了鍋。

信徒們看看癱在地上的高士成,滿是鄙夷與憤怒。

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子,狠狠砸向高士成:“原來是你這奸賊害了塞北百姓!”

巫睢站在壇上,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不知從何時起,由他主導的局勢回到了霍驍手中。

彼時,霍驍看向巫睢,目光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巫少司,你還有什麽‘神明指引’要告訴朕嗎?”

巫睢的指尖掐進掌心,十分的不甘心,但只能強作鎮定:“陛下,神明最後的指引就是,高士成罪有應得,需應律處以極刑!!!”

“好!”霍驍起身,朝天一敬:“那朕今日便聆聽神明指引,對高士成應律處以極刑,以慰塞北百姓在天之靈!”

東方景明隱約明白了霍驍的用意——他要奪走巫睢最在意的信徒!

於是東方景明褪去顯眼的官服,悄然混入人群,開始為霍驍造勢,高呼:“陛下聖明!”

信徒們聽見這話,也立即高呼出聲,

高士成知道自己徹底敗了,他發了瘋似的朝巫睢沖過去,但眨眼間就被侍衛抓住了。

霍驍示意侍衛將人帶下去,高士成只能指著巫睢大喊:“巫睢!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巫睢毫不在意高士成在說什麽,他在意的只有那個沐浴在信徒們呼聲中人。

享受夠了呼聲,霍驍看了一眼巫睢,而後當著信徒的面高聲道:“巫少司助朕鋤奸有功,朕決定今日便恢覆其職!”

信徒們的呼聲又上升了一個度,但就在彼時霍驍話音一轉:“但朕深覺巫少司一邊照顧太上皇,一邊打理應天臺實屬辛苦,所以朕想讓應天臺並入禮部,由禮部尚書帶領眾人協助巫少司處理,不知巫少司意下如何,不知諸位信徒怎麽看?”

作為皇帝,這個決定霍驍本不用去詢問巫睢和信徒的意見,但為了表示對神明的敬重他必須這樣。

因為信徒看似信的是巫睢,但實際信得只有神。

聽見這個提議,巫睢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陛下,這……”

然,他剛開口,混在人群當中的東方景明大聲喊:“陛下聖明!巫少司此次受盡誣陷與蒙騙就是因為“無暇”二字,我等信徒看在眼裏,心疼在心裏!若是將應天臺並入禮部,巫少司就不會這麽辛苦了!未來也能更好的舉辦祭祀,為我們帶來更多的神明指引!”

聽東方景明這麽一喊,信徒紛紛覺得確實是這麽個事,於是又喊起來“陛下聖明”,表示支持。

巫睢聽的一陣牙癢,卻只能強顏歡笑,將到嘴邊的話改為:“陛下的這個提議非常好,神明也正有此意。”

霍驍居高臨下的看著巫睢:“那從今日起,應天臺並入禮部,由徐三慎兼領管理。”霍驍看向徐三慎:“徐愛卿,平日若是有不懂之處,一定要多多向巫少司請教。”

徐三慎:“是!”

霍驍凝視巫睢:“想必巫少司也會不吝賜教吧。”

巫睢扯了一下嘴角:“臣對徐尚書的疑問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更好的造福大乾的百姓。”

“很好。” 霍驍笑的真實,重回座位:“那巫少司繼續推進祭祀吧。”

看著霍驍勝利的身姿,東方景明的腦海裏回蕩起一句話——民心才是真正的神明,哪怕是信徒也有被收服的可能,只要學會借勢便好。

......

......

祭祀結束後,霍驍沒有回宮,而是帶著東方景明去了觀天臺遺址。

裸露出的土地上,幾株紅薯苗正在陽光下舒展葉片,綠意盎然。

拾玖在一旁匯報:“陛下,假苗按計劃處理了,真苗順利移植。”

霍驍蹲下身,指尖拂過葉尖上的水珠:“看來,神明也擋不住活命的根。”

東方景明挨著他坐下,忽然笑出聲:“巫睢怕是要氣瘋了,忙活半天,不僅幫你收了高士成,還把自己手裏的權給玩沒了。”

“他習慣了站在高處俯瞰信徒,於是自此神明。”霍驍道,“可惜,他忘了,他根本就不是神。那些跪拜他的人,真正跪的從來不是他,而是所謂的神。”

看著那些在微風中搖曳的嫩綠,東方景明看著霍驍的眼中亮起了光,他們重活一世,史書必將改寫——暴君霍驍,終成中興之主。

......

......

夜風漸起時,兩人並肩走在禦花園的石子路上。

東方景明踢著腳下的石子,忽然問:“那本賬冊,真是巫睢偽造的?”

霍驍側頭看他,月光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銀:“重要嗎?”

“怎麽不重要,”東方景明,“如果賬冊是假的就能把巫睢也抓起來了。”

“祭祀那會兒機靈勁兒去哪了?”霍驍戳了戳東方景明的眉心:“如果賬冊被證明了是假的,高士成的罪不就定不了了嗎。”

“!”

東方景明轉過彎來:“好像也是,看來對付巫睢只能另尋他法了。”

霍驍仰頭看天:“人在做天在看,巫睢早晚會露出馬腳的。”

東方景明狐疑的看他:“我怎麽感覺你好像有點相信這個世間確有神明了呢?”

“我原本是不信的,”霍驍道:“但重生一遭我願意相信此間確有神明,不過——”霍驍聲音陡然一轉:“我絕對不會成為他們的信徒,我只會成為我自己信徒。”

看著這副模樣的霍驍,東方景明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時,當著霍驍的面大罵他是暴君的場景。

他忍不住碰了碰對方的胳膊:“霍時屹,你說要是你的頭號黑粉善帝他老人家知道這件事,會不會把你寫成‘弒神’的暴君?”

霍驍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月光穿過宮墻的飛檐,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亮他的笑意:“或許吧。但比起‘明君’的虛名,我更想讓史書有這樣一句話——‘那年秋收,倉廩實,夜不閉戶’。”

東方景明望著他眼底的光,忽然覺得那些關於“暴君”的記載,或許只是撰寫者沒有看懂他藏在鐵腕下的柔軟。

就像此刻,這個能在朝堂上冷硬下令的帝王,正彎腰撿起他踢飛的石子,漫不經心道:“你閑暇時對我說的‘紅薯宴’,什麽時候兌現?”

“等秋收的消息傳來。”東方景明湊過去,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肩膀,“我親手給你做拔絲紅薯、紅薯粥、紅薯餅……讓你嘗嘗什麽叫‘地球村’的美味。”

“地球村……”霍驍重覆著這三個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的薄繭,“你說,你家鄉的人會怎麽看我呢?”

“大多數人會覺得你是個奇怪的皇帝。”東方景明憋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放著好好的觀天臺不祭神,非要種紅薯;放著三宮六院不要,非要揪著個男人不放。”

霍驍低笑出聲,笑聲撞在宮墻上,蕩出嗡嗡的回響。

他忽然伸手,將東方景明的手包在掌心,十指相扣:“隨便他們怎麽想吧,反正千百年後,誰還會在意這些。”

夜風卷著桂花香掠過,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靜的宮道上。

東方景明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覺得,穿越到這個時代,與霍驍這麽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帝王產生交集,並不是什麽壞事。

至少此刻,他能肯定,史書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後,藏著一個想讓天下人好好活下去的靈魂。

而他,有幸能站在這個靈魂身邊,看他如何把“暴君”的標簽,活成“中興之主”的模樣。

“走吧。”霍驍拉著他往前走,朝著宮燈閃爍的方向走:“你月課考核的樂器,怕是還沒練熟,我們再去溫習一下。”

“別提了!”東方景明哀嚎一聲,卻被他拉著踉蹌著往前走,“那個長笛也太難了,不如教我吹簫?”

“可以。”霍驍的聲音混在風聲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縱容,“但你要是再吹跑調,就罰抄《禮記》。”

“暴君!”

“嗯,專對你一人的暴君。”

月光拉長兩道並肩的影子,穿過朱紅的宮門,消失在沈沈夜色裏。

遠處的觀天臺遺址上,幾株紅薯苗在晚風裏輕輕搖曳,仿佛在預示一個即將到來的、倉廩豐實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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