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真假九公主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一百一十五章：真假九公主
次日天還未亮透，窗紙剛染了層薄白，謝冗慕便醒了。
他攥著那枚銀絲玉牌躺在床上，指尖反覆摩挲著玉牌邊緣的銀絲，昨夜尚席玉端來的湯藥還在喉間留著苦味。
“陛下醒了？”尚席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慣有的清冷，卻又比平日輕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他推門進來時，手裏端著一盆溫水，玄色朝服的衣擺掃過門檻，沒有半分聲響。
謝冗慕坐起身，眼底的紅血絲還未褪去，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太傅早。”
他看著尚席玉將帕子浸溫遞過來，伸手接過時，指尖觸到對方微涼的手背，心裏忽然安定了些。
只要太傅在，好像再亂的事，都能有個章法。
兩人梳洗過後，剛走出宮門，就見裴硯一身鎧甲站在宮道旁，身後還跟著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垂著頭，鬢邊別著朵白色的絨花，身形纖細，竟和記憶裏的吉安有七分像。
晨霧繚繞在她周身，讓那抹素白身影多了幾分不真切，像極了謝冗慕夢裏反覆出現的畫面。
謝冗慕的腳步猛地頓住，呼吸瞬間滯了滯。他攥著玉牌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那女子的背影，喉嚨發緊：“九妹妹……”
話音剛落，那女子忽然轉過身來。一雙杏眼水汪汪的，眼角微微上挑，連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都淺深得恰到好處。
甚至連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的調子，都和當年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的小公主分毫不差：“皇兄，你怎麽站在那裏不動呀？”
謝冗慕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瞬間閃過無數畫面，十歲那年他被父皇罰跪太廟。
吉安偷偷揣著塊熱乎的桂花糕跑進來，把糕點塞進他手裏，小聲說“皇兄快吃，阿娘跟我說說受罰的時候，多吃甜的就不苦了”。
“皇兄，別怕，他不過是個紙老虎，狐假虎威，以為自己是大殿下就有多了不起似的，哼！我三哥哥還是太子呢？”
“皇兄，你是不是怕我搶走你的天仙太傅呀？”
“不過，多一個人護著你，我也放心些”
“………”
這些細碎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他幾乎是本能地朝著女子走了兩步，聲音發顫：“吉安，真的是你？你沒死？”
“陛下！”尚席玉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幾分急促，他快步上前，伸手攥住謝冗慕的手腕。
指尖的冰涼透過衣料傳來，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沈浸在回憶裏的人，“陛下，公主的棺槨還在皇陵。”
謝冗慕猛地回過神，目光落在女子臉上，心臟還在狂跳，可理智漸漸回籠。
他想起黑龍城城墻上那顆血淋淋的頭顱，想起親手將木匣放進棺槨時的冰涼觸感，指尖的顫抖漸漸停下：“你是誰？”
女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浮起委屈的水汽，像極了吉安受委屈時的模樣：“皇兄，你怎麽不認識我了？我是吉安啊。那日在威詭國，我被一個侍女救了，那日死的人是她，她替我死了，我一路躲躲藏藏才回來的。”
她說著，伸手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銀鎖，鎖身上刻著個“吉”字，“你看，這是你小時候給我買的，你說戴著它就能平安。”
那銀鎖謝冗慕記得清清楚楚，是他十五歲那年偷偷出宮，用自己的月錢給吉安買的，後來吉安一直戴在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銀鎖上，心裏又亂了幾分，剛想再問，尚席玉卻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目光清冷地掃過女子：“姑娘既說自己是公主，那臣問你，公主十三歲那年，陛下為你慶生，你說想要一支白玉簪，陛下尋遍京城，最後在哪裏找到的？”
女子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覆自然，聲音依舊清甜：“在城西的‘玲瓏閣’呀，皇兄還說那支簪子最配我。”
“那簪子上刻著什麽花紋？”尚席玉追問，眼神銳利如刀。
女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手指輕輕絞著衣，這個小動作確實和吉安一模一樣，可謝冗慕卻註意到，她絞衣角的位置，比吉安平時習慣的位置偏了些。
“刻……刻著纏枝蓮呀。”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不確定。
尚席玉冷笑一聲，看了謝冗慕一眼。
錯了。
那支簪子上刻的是並蒂蓮，公主說並蒂蓮象征著她和哥哥，永遠不分開。
女子的似乎察覺出不對，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動了動，卻沒再說出話來。
謝冗慕看著她這模樣，心裏最後一點期待也落了空，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失落，聲音沈了些：“裴硯，先把她帶去偏殿，派人好生看守，不許她隨意走動。”
“是。”裴硯應下，上前想要帶女子走，可那女子卻突然朝著謝冗慕撲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皇兄，我真的是吉安！你信我啊！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被宮人欺負，是我把父皇的玉佩偷來給你撐腰；你生病的時候，是我守在你床邊，給你擦汗餵藥……”
她說的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真的，甚至連一些只有他和吉安知道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謝冗慕的腳步頓住，心裏又泛起一陣恍惚，他看著女子臉上的淚水，竟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陛下，”尚席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警示，“她知道這些事，不代表她就是公主。此刻是多事之秋，萬萬不可大意。”
謝冗慕回過神，看著尚席玉擔憂的眼神，點了點頭：“帶下去吧。”
女子被裴硯帶走時，還在不停哭喊著“皇兄”，那聲音像針一樣紮在謝冗慕心上。
他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枚銀絲玉牌，指尖冰涼。尚席玉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別多想。臣已經讓人去查她的底細了，很快就會有結果。”
“嗯。”謝冗慕應了一聲，目光望向偏殿的方向，心裏卻總覺得不安。
這個女子不僅長得像吉安，還知道那麽多只有他和吉安知道的事，甚至連一些細微的習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這實在太詭異了。
兩人原本要去皇陵，這下也耽擱了。謝冗慕坐在太和殿裏，手裏還攥著那枚玉牌，時不時就走神。
他想起女子剛才說的那些事，想起吉安小時候的模樣，心裏像被堵住一樣難受。
“陛下，”尚席玉把一杯熱茶遞到他面前，聲音清冷，“那女子眼神閃爍，言辭間雖有真事，卻總在關鍵處回避，恐是奸細。陛下莫要被表象迷惑。”
謝冗慕接過茶，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才勉強收回思緒：“我知道……可她太像九妹了，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樣，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他喝了口茶，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驅散心頭的寒意，“她剛才說的那些事，都是我和九妹之間的秘密，除了我們兩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尚席玉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思索：“或許是威詭國用了什麽手段，從公主那裏逼問出的。公主在威詭國待了那麽久，難免會受刑。”
提到吉安在威詭國受的苦，謝冗慕的臉色又白了些，他攥著玉牌的手緊了緊：“我知道了，太傅。”
兩人又商議了些朝堂上的事，轉眼就到了傍晚。
尚席玉讓人去偏殿查看女子的情況，回來的侍衛卻說一切正常，女子一直在殿裏坐著，時不時會對著窗外發呆，嘴裏還念叨著“皇兄”“桂花糕”之類的話，幾乎和當年的公主一模一樣。
謝冗慕松了口氣，尚席玉卻皺著眉，總覺得心裏不安，威詭國剛派了巫婆來，又冒出這麽個帶著吉安記憶的女子，一切實在太巧了。
入夜後，宮裏漸漸安靜下來。宮道旁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曳不定，映得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謝冗慕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想著那個女子的模樣，又想著皇陵裏的吉安。
迷迷糊糊間，他好像聽到殿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短促而尖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猛地坐起身，剛想喊人，就見尚席玉推門進來，手裏握著劍，玄色朝服上沾了些寒氣。“太傅？怎麽了？”謝冗慕連忙下床。
尚席玉的臉色很沈，聲音帶著幾分凝重：“宮裏出事了，你待在殿裏，不要出去。”
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侍衛的腳步聲，還有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謝冗慕心裏一緊，想要跟著出去，卻被尚席玉按住肩膀：“陛下，聽話。”他的掌心微涼，力道卻很穩，讓謝冗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尚席玉剛走出殿門，裴硯就帶著幾個侍衛跑了過來，臉色慘白，聲音帶著顫抖：“不好了！宮裏大半宮女都……都死了！”
尚席玉的瞳孔驟縮：“帶我去看看。”
兩人快步走到西側的宮女住處，剛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亮了滿室的狼藉，地上躺著十幾個宮女，有的雙眼圓睜，眼眶裏卻空無一物，黑洞洞的眼眶裏還殘留著凝固的血跡。
有的脖頸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頭顱歪在一邊，嘴角還留著未幹的血跡。
最慘的是靠近門邊的那個宮女，胸膛被剖開，裏面的心臟不翼而飛，鮮血染紅了身下的被褥，凝結成深色的血塊，連旁邊的帳子都濺上了點點血漬。
尚席玉蹲下身，手指輕輕碰了碰地上的血跡，還有些溫熱。
他皺著眉，目光掃過四周，沒有發現任何打鬥的痕跡，門窗也都是完好的，倒像是這些宮女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殺害的。
“還有，”裴硯的聲音有些發顫，“偏殿的那個女子……不見了。看守的侍衛也死了，死狀和這些宮女一樣，眼睛被挖走了，心臟也沒了。”
尚席玉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是她做的？”
他想起白天女子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又看了看眼前的慘狀，只覺得後背發涼，這個女子，不僅帶著吉安的記憶，還藏著如此殘忍的手段。
就在這時，謝冗慕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太傅，怎麽了？”
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悄悄跟了過來，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了裏面的慘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腳步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尚席玉連忙上前扶住他，伸手擋住他的視線，聲音放輕了些：“陛下，別看。”
謝冗慕卻掙脫他的手，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的宮女，喉嚨發緊：“怎麽會這樣……是誰幹的？”
他想起白天女子說的那些關於他和吉安的舊事，想起她模仿吉安的模樣，心裏忽然升起一股寒意，“是那個女人？”
尚席玉點了點頭，聲音凝重：“她帶著公主的記憶，就是為了迷惑陛下，讓我們放松警惕。”
謝冗慕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他的妹妹已經死了，卻偏生有人用她的樣貌，身體，在他眼皮子地下，做出這種事情。
這些人最好藏深些，否則……
“裴硯，”謝冗慕的聲音冷了下來，“立刻封鎖皇宮，不許任何人進出。派人仔細搜查，一定要找到那個女人的下落。另外，去皇陵看看，之前被毒死的守衛，現在怎麽樣了。”
裴硯連忙應下：“好！”
謝冗慕看著尚席玉冷淡覆雜的雙眸，心裏的慌亂漸漸平息了些。
他走到尚席玉身邊，聲音帶著幾分愧疚：“太傅，都怪我，若不是我剛才猶豫，沒有立刻處置她……”
尚席玉打斷他的話，伸手輕輕擦去他掌心的血跡，聲音清冷卻帶著安撫：“陛下不必自責。是她偽裝得太好，換做任何人，都會猶豫。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她，免得再有人受害。”
謝冗慕點了點頭，攥著尚席玉的手，指尖傳來對方微涼的溫度，讓他覺得安心：“好，都聽太傅的。”
宮裏的搜捕一直持續到深夜，可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女子的下落。
血腥味彌漫在宮裏的每個角落，連月光都像是被染成了暗紅色。
尚席玉陪著謝冗慕坐在太和殿裏，殿外的侍衛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匯報情況，卻都是“沒有找到”。
謝冗慕靠在椅背上，眼底滿是疲憊。
尚席玉端來一杯熱茶，遞到他面前：“陛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謝冗慕接過茶，剛喝了一口，就聽到殿外傳來侍衛的聲音：“太傅！皇陵那邊出事了！之前被毒死的守衛，現在都站在皇陵門口，和平時一樣巡邏，可他們的皮膚都是青紫色的，眼睛也沒有神采，像是……像是死人活過來了！”
尚席玉的臉色驟變：“死人，活過來了？”
他瞬間想起那個威詭國的巫婆，“陛下，我們現在就去皇陵。那個女人，說不定也在那裏，她的目標，恐怕是公主的棺槨。”
謝冗慕的心臟猛地一緊，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快走！！”
夜色如墨硯傾灑，許是剛死了人的緣故，整個皇宮都靜靜稍稍的。
皇陵的青灰色琉璃瓦在殘月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風卷著枯樹葉掠過陵前石獸，發出“沙沙”的聲響。
謝冗慕攥著尚席玉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玄色龍袍下擺掃過青石板路，帶起細碎的風聲。
他滿腦子都是棺槨裏的吉安，連呼吸都帶著顫抖，生怕來晚一步，九妹的遺體都保不住。
尚席玉走在他身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
本該巡邏的守衛不見蹤影，只有陵門處兩盞長明燈搖曳，昏黃的光將石獸的影子拉得老長，張牙舞爪地映在地面上。
他指尖觸到腰間佩劍的劍柄，冰涼的觸感讓他愈發警惕：“陛下，不對勁，太安靜了。”
話音剛落，陵門後忽然走出個侍衛，正是白日裏去宮裏報信的那個。
那侍衛臉色青白得像浸了水的紙，眼神空洞無波，連眨眼都透著僵硬，見了他們，機械地躬身。
“陛下，太傅，裏面守衛……還請隨臣去看。”
他說話時嘴角沒半分弧度，聲音像從生銹的鐵管裏擠出來，帶著詭異的顫音。
黑夜裏謝冗慕看不見，更顧得上細想，只想著快點確認吉安遺體安全，擡腳就往主墓室走。
“帶路！”尚席玉想攔，卻已來不及，只能快步跟上，目光死死盯著那侍衛的背影，手心捏了把汗。
主墓室的石門虛掩著，裏面飄出一股混雜著腐土與血腥的氣味。
謝冗慕推開門，剛踏入門檻，腳下突然傳來“哢嗒”一聲輕響，地面竟悄無聲息陷下去一塊，露出黑不見底的暗洞！
他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重，眼前的墓室景象飛快消失，只剩無邊的黑暗吞噬過來。
“陛下！”尚席玉瞳孔驟縮，伸手去抓，卻只觸到一片虛空。
他剛要縱身躍下暗洞，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那侍衛不知何時繞到了他身後，手裏握著根浸了迷藥的烏木杖，狠狠砸在他頸側。
尚席玉眼前一黑，意識像被潮水淹沒，倒下前，他只看到侍衛青白的臉上勾起一抹詭異的笑，隨後便徹底陷入黑暗。
謝冗慕下墜了約莫數息，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骨頭都像要震裂。
他踉蹌著撐起身，揉著發疼的膝蓋，環顧四周。
這裏應該是間狹窄的石室，墻壁上嵌著幾盞幽綠的磷火燈，光線微弱得只能照出人影輪廓。
石室中央的石臺上，竟坐著個素衣女子，垂著頭，鬢邊那朵白色絨花，和“吉安”當日戴的一模一樣。
“是你？”謝冗慕心頭一震，隨即又冷下臉，手按在劍柄上，“你怎麽會在這裏？太傅呢？”
他聲音發顫，一半是憤怒，還有一半是對尚席玉安危的緊張，這個女人，果然是誘餌。
女子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吉安慣有的梨渦，眼神卻沒了往日的清澈，反而像淬了毒的冰。
她輕輕起身，走到謝冗慕面前，聲音還是吉安那清甜的調子，卻多了幾分陰惻惻的沙啞：“皇兄，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別裝了！”謝冗慕厲聲喝斷她，“你根本不是吉安！說，威詭國派你來，到底想幹什麽？”
女子聞言，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還是吉安的嬌俏，漸漸卻變了調，成了老婦嘶啞的笑，像破舊的風箱在拉動。
她擡手，指尖扣住自己的臉頰，指甲深深掐進皮膚裏，隨後輕輕一撕，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來！
底下露出的，是張布滿皺紋的老臉！
深陷的眼窩，松弛的皮膚耷拉在顴骨上，嘴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幹涸的溝壑，正是前日來宮裏的那個威詭國巫婆！
謝冗慕倒吸一口涼氣，後退一步，拔劍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慍怒：“是你！你千方百計利用吉安這張面具，就是為了引我來這裏？”
巫婆把玩著手裏的人皮面具，指甲劃過面具上吉安的眉眼，眼底閃過陰毒的光：“陛下倒是聰明。可惜啊，太晚了。靖王不過是顆棋子，威詭國要的，從來不是盟約，是你的命，是整個慶陽！”
“癡心妄想！”謝冗慕怒喝一聲，猛地拔劍，寒光閃過，直刺巫婆心口。
他此刻滿心都是怒火，不僅為吉安，更為生死未蔔的尚席玉，若是太傅出事……
可劍剛拔出一半，他忽然覺得右臂一麻。緊接著，無數道細如發絲的銀絲從石室四周的巖壁裏射出來，速度快得像閃電！
謝冗慕想躲，卻已來不及，一道銀絲“噗”地穿透他的右臂，鮮血瞬間染紅了龍袍衣袖，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往下滴，落在石地上發出“滴答”聲。
“啊！”劇痛傳來，謝冗慕悶哼一聲，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可還沒等他緩過勁，更多的銀絲射來，密密麻麻，像一張無形的網，穿透他的肩膀、大腿、腰腹……
每一道銀絲都帶著刺骨的疼，仿佛要把他的骨頭都紮穿，鮮血順著銀絲往下淌，在石地上積成小小的血窪。
他被銀絲牢牢捆住，身體被強行拉起，朝著石室一側的巖壁拖去。
那巖壁上掛滿了骷髏頭，空洞的眼窩對著他，牙齒微微開合，像是在無聲地嘲笑。
“砰”的一聲，謝冗慕被銀絲釘在巖壁上，骷髏頭的碎骨蹭過他的臉頰，帶著腐朽的氣息，讓他胃裏一陣翻湧。
“陛下，別掙紮了。”巫婆緩緩走到他面前，手裏拿著個黑色陶罐，罐子裏傳來“沙沙”的聲響。
“陛下不知道吧！這些銀絲是用威詭國的寒鐵抽的，越掙紮，勒得越緊，會把你的骨頭一點點勒碎。”
謝冗慕咬牙瞪著她，眼神依舊鋒利如刀：“你敢動太傅一根手指，我定要你威詭國陪葬！”
他此刻最擔心的就是尚席玉，不知道太傅有沒有事，是不是也落入了陷阱。
巫婆聞言，笑得更歡了，皺紋擠在一起，像朵醜惡的花：“太傅？那個尚席玉？他已經被我的人打暈，扔進暗格裏餵屍蟲了。陛下，你就別指望他來救你了。今日，你必死無疑！”
“你撒謊！”謝冗慕怒目圓睜，眼底布滿血絲，若不是被銀絲束縛著，他真想立刻沖上去，把這個巫婆撕碎，“太傅那麽聰明，怎麽會上你們的當？”
“聰明？”巫婆晃了晃手裏的陶罐，罐子裏的屍蟲“沙沙”聲更響了。
“再聰明，也抵不過身邊人的背和他那顆一心為你的真心吶。”
她伸手，指尖劃過謝冗慕染血的龍袍，語氣帶著殘忍的得意：“這些屍蟲，就是用你妹妹的血餵大的。等我把它們放進你的身體裏，你就會親眼看著自己的五臟六腑被一點點吃掉，卻連死都死不了……”
“啥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白日做夢……”
巫婆嗤笑一聲，擡手就要去揭謝冗慕的衣領，想把屍蟲倒進去，“今日，我就要用你的命，祭奠靖王！”
謝冗慕死死咬著牙，拼命掙紮，銀絲勒得他骨頭生疼，鮮血順著巖壁往下流，染紅了那些慘白的骷髏。
他看著巫婆手裏的陶罐，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些東西碰自己！
“滾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次日天還未亮透，窗紙剛染了層薄白，謝冗慕便醒了。
他攥著那枚銀絲玉牌躺在床上，指尖反覆摩挲著玉牌邊緣的銀絲，昨夜尚席玉端來的湯藥還在喉間留著苦味。
“陛下醒了？”尚席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慣有的清冷，卻又比平日輕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他推門進來時，手裏端著一盆溫水，玄色朝服的衣擺掃過門檻，沒有半分聲響。
謝冗慕坐起身，眼底的紅血絲還未褪去，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太傅早。”
他看著尚席玉將帕子浸溫遞過來，伸手接過時，指尖觸到對方微涼的手背，心裏忽然安定了些。
只要太傅在，好像再亂的事，都能有個章法。
兩人梳洗過後，剛走出宮門，就見裴硯一身鎧甲站在宮道旁，身後還跟著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垂著頭，鬢邊別著朵白色的絨花，身形纖細，竟和記憶裏的吉安有七分像。
晨霧繚繞在她周身，讓那抹素白身影多了幾分不真切，像極了謝冗慕夢裏反覆出現的畫面。
謝冗慕的腳步猛地頓住，呼吸瞬間滯了滯。他攥著玉牌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那女子的背影，喉嚨發緊：“九妹妹……”
話音剛落，那女子忽然轉過身來。一雙杏眼水汪汪的，眼角微微上挑，連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都淺深得恰到好處。
甚至連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的調子，都和當年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的小公主分毫不差：“皇兄，你怎麽站在那裏不動呀？”
謝冗慕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瞬間閃過無數畫面，十歲那年他被父皇罰跪太廟。
吉安偷偷揣著塊熱乎的桂花糕跑進來，把糕點塞進他手裏，小聲說“皇兄快吃，阿娘跟我說說受罰的時候，多吃甜的就不苦了”。
“皇兄，別怕，他不過是個紙老虎，狐假虎威，以為自己是大殿下就有多了不起似的，哼！我三哥哥還是太子呢？”
“皇兄，你是不是怕我搶走你的天仙太傅呀？”
“不過，多一個人護著你，我也放心些”
“………”
這些細碎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他幾乎是本能地朝著女子走了兩步，聲音發顫：“吉安，真的是你？你沒死？”
“陛下！”尚席玉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幾分急促，他快步上前，伸手攥住謝冗慕的手腕。
指尖的冰涼透過衣料傳來，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沈浸在回憶裏的人，“陛下，公主的棺槨還在皇陵。”
謝冗慕猛地回過神，目光落在女子臉上，心臟還在狂跳，可理智漸漸回籠。
他想起黑龍城城墻上那顆血淋淋的頭顱，想起親手將木匣放進棺槨時的冰涼觸感，指尖的顫抖漸漸停下：“你是誰？”
女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浮起委屈的水汽，像極了吉安受委屈時的模樣：“皇兄，你怎麽不認識我了？我是吉安啊。那日在威詭國，我被一個侍女救了，那日死的人是她，她替我死了，我一路躲躲藏藏才回來的。”
她說著，伸手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銀鎖，鎖身上刻著個“吉”字，“你看，這是你小時候給我買的，你說戴著它就能平安。”
那銀鎖謝冗慕記得清清楚楚，是他十五歲那年偷偷出宮，用自己的月錢給吉安買的，後來吉安一直戴在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銀鎖上，心裏又亂了幾分，剛想再問，尚席玉卻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目光清冷地掃過女子：“姑娘既說自己是公主，那臣問你，公主十三歲那年，陛下為你慶生，你說想要一支白玉簪，陛下尋遍京城，最後在哪裏找到的？”
女子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覆自然，聲音依舊清甜：“在城西的‘玲瓏閣’呀，皇兄還說那支簪子最配我。”
“那簪子上刻著什麽花紋？”尚席玉追問，眼神銳利如刀。
女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手指輕輕絞著衣，這個小動作確實和吉安一模一樣，可謝冗慕卻註意到，她絞衣角的位置，比吉安平時習慣的位置偏了些。
“刻……刻著纏枝蓮呀。”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不確定。
尚席玉冷笑一聲，看了謝冗慕一眼。
錯了。
那支簪子上刻的是並蒂蓮，公主說並蒂蓮象征著她和哥哥，永遠不分開。
女子的似乎察覺出不對，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動了動，卻沒再說出話來。
謝冗慕看著她這模樣，心裏最後一點期待也落了空，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失落，聲音沈了些：“裴硯，先把她帶去偏殿，派人好生看守，不許她隨意走動。”
“是。”裴硯應下，上前想要帶女子走，可那女子卻突然朝著謝冗慕撲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皇兄，我真的是吉安！你信我啊！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被宮人欺負，是我把父皇的玉佩偷來給你撐腰；你生病的時候，是我守在你床邊，給你擦汗餵藥……”
她說的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真的，甚至連一些只有他和吉安知道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謝冗慕的腳步頓住，心裏又泛起一陣恍惚，他看著女子臉上的淚水，竟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陛下，”尚席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警示，“她知道這些事，不代表她就是公主。此刻是多事之秋，萬萬不可大意。”
謝冗慕回過神，看著尚席玉擔憂的眼神，點了點頭：“帶下去吧。”
女子被裴硯帶走時，還在不停哭喊著“皇兄”，那聲音像針一樣紮在謝冗慕心上。
他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枚銀絲玉牌，指尖冰涼。尚席玉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別多想。臣已經讓人去查她的底細了，很快就會有結果。”
“嗯。”謝冗慕應了一聲，目光望向偏殿的方向，心裏卻總覺得不安。
這個女子不僅長得像吉安，還知道那麽多只有他和吉安知道的事，甚至連一些細微的習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這實在太詭異了。
兩人原本要去皇陵，這下也耽擱了。謝冗慕坐在太和殿裏，手裏還攥著那枚玉牌，時不時就走神。
他想起女子剛才說的那些事，想起吉安小時候的模樣，心裏像被堵住一樣難受。
“陛下，”尚席玉把一杯熱茶遞到他面前，聲音清冷，“那女子眼神閃爍，言辭間雖有真事，卻總在關鍵處回避，恐是奸細。陛下莫要被表象迷惑。”
謝冗慕接過茶，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才勉強收回思緒：“我知道……可她太像九妹了，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樣，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他喝了口茶，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驅散心頭的寒意，“她剛才說的那些事，都是我和九妹之間的秘密，除了我們兩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尚席玉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思索：“或許是威詭國用了什麽手段，從公主那裏逼問出的。公主在威詭國待了那麽久，難免會受刑。”
提到吉安在威詭國受的苦，謝冗慕的臉色又白了些，他攥著玉牌的手緊了緊：“我知道了，太傅。”
兩人又商議了些朝堂上的事，轉眼就到了傍晚。
尚席玉讓人去偏殿查看女子的情況，回來的侍衛卻說一切正常，女子一直在殿裏坐著，時不時會對著窗外發呆，嘴裏還念叨著“皇兄”“桂花糕”之類的話，幾乎和當年的公主一模一樣。
謝冗慕松了口氣，尚席玉卻皺著眉，總覺得心裏不安，威詭國剛派了巫婆來，又冒出這麽個帶著吉安記憶的女子，一切實在太巧了。
入夜後，宮裏漸漸安靜下來。宮道旁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曳不定，映得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謝冗慕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想著那個女子的模樣，又想著皇陵裏的吉安。
迷迷糊糊間，他好像聽到殿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短促而尖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猛地坐起身，剛想喊人，就見尚席玉推門進來，手裏握著劍，玄色朝服上沾了些寒氣。“太傅？怎麽了？”謝冗慕連忙下床。
尚席玉的臉色很沈，聲音帶著幾分凝重：“宮裏出事了，你待在殿裏，不要出去。”
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侍衛的腳步聲，還有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謝冗慕心裏一緊，想要跟著出去，卻被尚席玉按住肩膀：“陛下，聽話。”他的掌心微涼，力道卻很穩，讓謝冗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尚席玉剛走出殿門，裴硯就帶著幾個侍衛跑了過來，臉色慘白，聲音帶著顫抖：“不好了！宮裏大半宮女都……都死了！”
尚席玉的瞳孔驟縮：“帶我去看看。”
兩人快步走到西側的宮女住處，剛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亮了滿室的狼藉，地上躺著十幾個宮女，有的雙眼圓睜，眼眶裏卻空無一物，黑洞洞的眼眶裏還殘留著凝固的血跡。
有的脖頸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頭顱歪在一邊，嘴角還留著未幹的血跡。
最慘的是靠近門邊的那個宮女，胸膛被剖開，裏面的心臟不翼而飛，鮮血染紅了身下的被褥，凝結成深色的血塊，連旁邊的帳子都濺上了點點血漬。
尚席玉蹲下身，手指輕輕碰了碰地上的血跡，還有些溫熱。
他皺著眉，目光掃過四周，沒有發現任何打鬥的痕跡，門窗也都是完好的，倒像是這些宮女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殺害的。
“還有，”裴硯的聲音有些發顫，“偏殿的那個女子……不見了。看守的侍衛也死了，死狀和這些宮女一樣，眼睛被挖走了，心臟也沒了。”
尚席玉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是她做的？”
他想起白天女子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又看了看眼前的慘狀，只覺得後背發涼，這個女子，不僅帶著吉安的記憶，還藏著如此殘忍的手段。
就在這時，謝冗慕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太傅，怎麽了？”
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悄悄跟了過來，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了裏面的慘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腳步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尚席玉連忙上前扶住他，伸手擋住他的視線，聲音放輕了些：“陛下，別看。”
謝冗慕卻掙脫他的手，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的宮女，喉嚨發緊：“怎麽會這樣……是誰幹的？”
他想起白天女子說的那些關於他和吉安的舊事，想起她模仿吉安的模樣，心裏忽然升起一股寒意，“是那個女人？”
尚席玉點了點頭，聲音凝重：“她帶著公主的記憶，就是為了迷惑陛下，讓我們放松警惕。”
謝冗慕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他的妹妹已經死了，卻偏生有人用她的樣貌，身體，在他眼皮子地下，做出這種事情。
這些人最好藏深些，否則……
“裴硯，”謝冗慕的聲音冷了下來，“立刻封鎖皇宮，不許任何人進出。派人仔細搜查，一定要找到那個女人的下落。另外，去皇陵看看，之前被毒死的守衛，現在怎麽樣了。”
裴硯連忙應下：“好！”
謝冗慕看著尚席玉冷淡覆雜的雙眸，心裏的慌亂漸漸平息了些。
他走到尚席玉身邊，聲音帶著幾分愧疚：“太傅，都怪我，若不是我剛才猶豫，沒有立刻處置她……”
尚席玉打斷他的話，伸手輕輕擦去他掌心的血跡，聲音清冷卻帶著安撫：“陛下不必自責。是她偽裝得太好，換做任何人，都會猶豫。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她，免得再有人受害。”
謝冗慕點了點頭，攥著尚席玉的手，指尖傳來對方微涼的溫度，讓他覺得安心：“好，都聽太傅的。”
宮裏的搜捕一直持續到深夜，可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女子的下落。
血腥味彌漫在宮裏的每個角落，連月光都像是被染成了暗紅色。
尚席玉陪著謝冗慕坐在太和殿裏，殿外的侍衛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匯報情況，卻都是“沒有找到”。
謝冗慕靠在椅背上，眼底滿是疲憊。
尚席玉端來一杯熱茶，遞到他面前：“陛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謝冗慕接過茶，剛喝了一口，就聽到殿外傳來侍衛的聲音：“太傅！皇陵那邊出事了！之前被毒死的守衛，現在都站在皇陵門口，和平時一樣巡邏，可他們的皮膚都是青紫色的，眼睛也沒有神采，像是……像是死人活過來了！”
尚席玉的臉色驟變：“死人，活過來了？”
他瞬間想起那個威詭國的巫婆，“陛下，我們現在就去皇陵。那個女人，說不定也在那裏，她的目標，恐怕是公主的棺槨。”
謝冗慕的心臟猛地一緊，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快走！！”
夜色如墨硯傾灑，許是剛死了人的緣故，整個皇宮都靜靜稍稍的。
皇陵的青灰色琉璃瓦在殘月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風卷著枯樹葉掠過陵前石獸，發出“沙沙”的聲響。
謝冗慕攥著尚席玉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玄色龍袍下擺掃過青石板路，帶起細碎的風聲。
他滿腦子都是棺槨裏的吉安，連呼吸都帶著顫抖，生怕來晚一步，九妹的遺體都保不住。
尚席玉走在他身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
本該巡邏的守衛不見蹤影，只有陵門處兩盞長明燈搖曳，昏黃的光將石獸的影子拉得老長，張牙舞爪地映在地面上。
他指尖觸到腰間佩劍的劍柄，冰涼的觸感讓他愈發警惕：“陛下，不對勁，太安靜了。”
話音剛落，陵門後忽然走出個侍衛，正是白日裏去宮裏報信的那個。
那侍衛臉色青白得像浸了水的紙，眼神空洞無波，連眨眼都透著僵硬，見了他們，機械地躬身。
“陛下，太傅，裏面守衛……還請隨臣去看。”
他說話時嘴角沒半分弧度，聲音像從生銹的鐵管裏擠出來，帶著詭異的顫音。
黑夜裏謝冗慕看不見，更顧得上細想，只想著快點確認吉安遺體安全，擡腳就往主墓室走。
“帶路！”尚席玉想攔，卻已來不及，只能快步跟上，目光死死盯著那侍衛的背影，手心捏了把汗。
主墓室的石門虛掩著，裏面飄出一股混雜著腐土與血腥的氣味。
謝冗慕推開門，剛踏入門檻，腳下突然傳來“哢嗒”一聲輕響，地面竟悄無聲息陷下去一塊，露出黑不見底的暗洞！
他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重，眼前的墓室景象飛快消失，只剩無邊的黑暗吞噬過來。
“陛下！”尚席玉瞳孔驟縮，伸手去抓，卻只觸到一片虛空。
他剛要縱身躍下暗洞，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那侍衛不知何時繞到了他身後，手裏握著根浸了迷藥的烏木杖，狠狠砸在他頸側。
尚席玉眼前一黑，意識像被潮水淹沒，倒下前，他只看到侍衛青白的臉上勾起一抹詭異的笑，隨後便徹底陷入黑暗。
謝冗慕下墜了約莫數息，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骨頭都像要震裂。
他踉蹌著撐起身，揉著發疼的膝蓋，環顧四周。
這裏應該是間狹窄的石室，墻壁上嵌著幾盞幽綠的磷火燈，光線微弱得只能照出人影輪廓。
石室中央的石臺上，竟坐著個素衣女子，垂著頭，鬢邊那朵白色絨花，和“吉安”當日戴的一模一樣。
“是你？”謝冗慕心頭一震，隨即又冷下臉，手按在劍柄上，“你怎麽會在這裏？太傅呢？”
他聲音發顫，一半是憤怒，還有一半是對尚席玉安危的緊張，這個女人，果然是誘餌。
女子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吉安慣有的梨渦，眼神卻沒了往日的清澈，反而像淬了毒的冰。
她輕輕起身，走到謝冗慕面前，聲音還是吉安那清甜的調子，卻多了幾分陰惻惻的沙啞：“皇兄，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別裝了！”謝冗慕厲聲喝斷她，“你根本不是吉安！說，威詭國派你來，到底想幹什麽？”
女子聞言，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還是吉安的嬌俏，漸漸卻變了調，成了老婦嘶啞的笑，像破舊的風箱在拉動。
她擡手，指尖扣住自己的臉頰，指甲深深掐進皮膚裏，隨後輕輕一撕，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來！
底下露出的，是張布滿皺紋的老臉！
深陷的眼窩，松弛的皮膚耷拉在顴骨上，嘴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幹涸的溝壑，正是前日來宮裏的那個威詭國巫婆！
謝冗慕倒吸一口涼氣，後退一步，拔劍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慍怒：“是你！你千方百計利用吉安這張面具，就是為了引我來這裏？”
巫婆把玩著手裏的人皮面具，指甲劃過面具上吉安的眉眼，眼底閃過陰毒的光：“陛下倒是聰明。可惜啊，太晚了。靖王不過是顆棋子，威詭國要的，從來不是盟約，是你的命，是整個慶陽！”
“癡心妄想！”謝冗慕怒喝一聲，猛地拔劍，寒光閃過，直刺巫婆心口。
他此刻滿心都是怒火，不僅為吉安，更為生死未蔔的尚席玉，若是太傅出事……
可劍剛拔出一半，他忽然覺得右臂一麻。緊接著，無數道細如發絲的銀絲從石室四周的巖壁裏射出來，速度快得像閃電！
謝冗慕想躲，卻已來不及，一道銀絲“噗”地穿透他的右臂，鮮血瞬間染紅了龍袍衣袖，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往下滴，落在石地上發出“滴答”聲。
“啊！”劇痛傳來，謝冗慕悶哼一聲，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可還沒等他緩過勁，更多的銀絲射來，密密麻麻，像一張無形的網，穿透他的肩膀、大腿、腰腹……
每一道銀絲都帶著刺骨的疼，仿佛要把他的骨頭都紮穿，鮮血順著銀絲往下淌，在石地上積成小小的血窪。
他被銀絲牢牢捆住，身體被強行拉起，朝著石室一側的巖壁拖去。
那巖壁上掛滿了骷髏頭，空洞的眼窩對著他，牙齒微微開合，像是在無聲地嘲笑。
“砰”的一聲，謝冗慕被銀絲釘在巖壁上，骷髏頭的碎骨蹭過他的臉頰，帶著腐朽的氣息，讓他胃裏一陣翻湧。
“陛下，別掙紮了。”巫婆緩緩走到他面前，手裏拿著個黑色陶罐，罐子裏傳來“沙沙”的聲響。
“陛下不知道吧！這些銀絲是用威詭國的寒鐵抽的，越掙紮，勒得越緊，會把你的骨頭一點點勒碎。”
謝冗慕咬牙瞪著她，眼神依舊鋒利如刀：“你敢動太傅一根手指，我定要你威詭國陪葬！”
他此刻最擔心的就是尚席玉，不知道太傅有沒有事，是不是也落入了陷阱。
巫婆聞言，笑得更歡了，皺紋擠在一起，像朵醜惡的花：“太傅？那個尚席玉？他已經被我的人打暈，扔進暗格裏餵屍蟲了。陛下，你就別指望他來救你了。今日，你必死無疑！”
“你撒謊！”謝冗慕怒目圓睜，眼底布滿血絲，若不是被銀絲束縛著，他真想立刻沖上去，把這個巫婆撕碎，“太傅那麽聰明，怎麽會上你們的當？”
“聰明？”巫婆晃了晃手裏的陶罐，罐子裏的屍蟲“沙沙”聲更響了。
“再聰明，也抵不過身邊人的背和他那顆一心為你的真心吶。”
她伸手，指尖劃過謝冗慕染血的龍袍，語氣帶著殘忍的得意：“這些屍蟲，就是用你妹妹的血餵大的。等我把它們放進你的身體裏，你就會親眼看著自己的五臟六腑被一點點吃掉，卻連死都死不了……”
“啥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白日做夢……”
巫婆嗤笑一聲，擡手就要去揭謝冗慕的衣領，想把屍蟲倒進去，“今日，我就要用你的命，祭奠靖王！”
謝冗慕死死咬著牙，拼命掙紮，銀絲勒得他骨頭生疼，鮮血順著巖壁往下流，染紅了那些慘白的骷髏。
他看著巫婆手裏的陶罐，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些東西碰自己！
“滾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