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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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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阿滿

謝冗慕抱著尚席玉走出谷道時,正午的日頭正烈,可穿過林葉的光線落在身上,竟沒半分暖意。

西涼的風從北邊卷來,裹著砂礫打在臉上,他下意識將尚席玉的頭往頸窩按了按,用自己的肩背擋住寒風。

懷裏人呼吸雖穩,卻輕得像片羽毛,稍重些的動作都能讓他心頭發緊,只能一步步走得極緩,每一步都先試探著踩實地面,生怕腳下落葉下藏著碎石,顛著了尚席玉。

林子裏靜得反常,只有風穿樹葉的“沙沙”聲,偶爾夾雜幾聲不知名的雀鳴,卻很快被風聲吞沒。

謝冗慕辨不清方向,只能順著陽光最盛的方向走——

可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陽光漸漸西斜,林子裏的光線暗下來,四周的樹木卻越來越密,腳下的路也從松軟的落葉地,變成了布滿荊棘的灌木叢。

尚席玉在他懷裏動了動,睫毛輕輕蹭過他的脖頸,帶著細微的癢意。謝冗慕立刻停下腳步,低頭輕聲問:“太傅,是不是不舒服?”

尚席玉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朦朧,他望著謝冗慕滿是汗漬的側臉,嘴唇動了動,聲音細若蚊蚋:“殿下……我沒事,就是……你累了吧?”

“太傅…還是叫我阿滿吧……”

“好不好?”

話落,謝冗慕的耳邊傳來尚席玉微弱的吐息。

“好。”風聲連著尚席玉溫潤的口音一同落下。

謝冗慕心口一暖,又有些發酸。他用指腹輕輕擦去尚席玉臉頰上沾著的碎葉,聲音放得更柔:“太傅再忍忍,咱們很快就能找到出去的路,很快就能好好歇著了。”

話雖這麽說,他心裏卻沒底。方才為了避開可能殘留的藥王谷眼線,他特意繞開了來時的路,如今在林子裏繞得久了,連太陽的方位都有些辨不清。

風越來越大,卷起地上的落葉往天上飄,天色也暗得更快,原本金黃的陽光變成了昏黃,林子裏的寒氣一點點滲出來,裹著濕冷的水汽,貼在皮膚上像冰。

謝冗慕將尚席玉抱得更緊,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他,只露出一張臉。他加快腳步,想在天黑前找到一處能避寒的地方,可越急越亂,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往前傾——他幾乎是本能地將尚席玉往懷裏收,自己後背重重撞在一棵樹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他喉頭發甜。

“阿滿!”尚席玉急得想撐起身,卻被謝冗慕按住。

“我沒事,太傅別慌。”謝冗慕喘了口氣,後背傳來陣陣鈍痛,可他連揉都沒敢揉,只先檢查尚席玉有沒有被碰到,“你看,咱們沒摔著。”

尚席玉盯著他發白的嘴唇,眼眶微微發紅,卻沒再多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抓住了謝冗慕的衣襟。那力道很輕,卻像一根細弦,緊緊拴住了謝冗慕的心。

他定了定神,扶著樹幹站穩,擡頭看向四周——暮色已經漫進林子,遠處的樹影變成了模糊的黑輪廓,風裏隱約傳來水流聲,還有幾聲狼嚎,雖遠,卻足以讓人頭皮發麻。

“太傅,咱們往水聲那邊走,有水的地方,說不定能找到人家。”謝冗慕做了決定,抱著尚席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水聲的方向挪。

後背的痛越來越明顯,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之前被石棱劃破的地方,大概是滲了血,衣料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可他不敢停,懷裏的尚席玉體溫剛恢覆不久,若是在林子裏過夜,凍出病來,後果不堪設想。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水聲越來越近,隱約還能聽到柴犬的叫聲。

謝冗慕心裏一喜,腳步也快了些。穿過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溪水結著薄冰,岸邊散落著幾間土坯房,屋頂蓋著茅草,煙囪裏沒冒煙,看樣子像是莊戶人家。

他抱著尚席玉走過去,先敲了敲最靠近溪邊的一間屋子的門。

門是用木板釘的,上面裂著幾道縫,敲上去“咚咚”響,卻沒人應。他又連著敲了三間,都只有風吹過門縫的“嗚嗚”聲,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怎麽……沒人?”尚席玉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失落。

謝冗慕心裏也沈了沈,他探頭往一間屋子的窗縫裏看,裏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積著厚厚的灰,看樣子是許久沒人住了。

他又往前走了走,才發現最北邊還有一間屋子,比其他幾間更破,屋頂的茅草塌了一半,門是虛掩著的,風一吹就“吱呀”響。

“太傅,咱們先去那間屋子避避,我去看看有沒有能生火的東西。”謝冗慕沒再猶豫,抱著尚席玉推開了那扇破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屋裏一股黴味混著塵土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屋裏很暗,只有從屋頂破洞漏進來的一點昏黃光線,勉強能看清陳設——靠墻放著一張土炕,炕上鋪著的草席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角落裏堆著幾根枯木,還有一個缺了口的陶罐。

謝冗慕先將尚席玉放在炕邊的地上,小心地扶著他靠在墻上,然後轉身去檢查那張土炕。

炕面是涼的,鋪著的草席上滿是灰塵和蛛網,還有幾只蟲子爬過。他皺了皺眉,蹲下身,一點點將草席卷起來,露出下面的黃土炕面。炕面還算平整,就是積了層厚灰。

他又找了塊破布,蘸了點從溪邊打來的冰水,一點點將炕面擦幹凈。水很冷,凍得他手指發麻,可他擦得很仔細,連角落裏的灰都沒放過——這是尚席玉要躺的地方,不能有半點馬虎。

擦完炕,他又把角落裏的枯木抱過來,堆在炕邊。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袍,鋪在炕面上,才小心翼翼地將尚席玉抱到炕上。

尚席玉靠在他懷裏,眼睛閉著,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卻比在谷底時好了許多。

“太傅,你先躺著歇會兒,我去撿些木柴來生火,再找找有沒有能吃的東西。”謝冗慕掖了掖鋪在尚席玉身上的外袍,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才轉身往外走。

“阿滿,你……小心點。”尚席玉拉住他的手,眼神裏滿是擔憂。

“放心,我很快就回來。”謝冗慕握了握他的手,轉身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風更冷,刮在臉上像刀子。謝冗慕沿著溪邊走,眼睛在黑暗裏睜得大大的,尋找著枯木。

溪邊的樹大多是落葉松,地上散落著不少枯枝,他彎腰撿著,很快就抱了一大捆。可這點木柴不夠燒一夜,他又往林子深處走了走,撿了些更粗的枯木,扛在肩上往回走。

肩上的木柴很重,壓得他肩膀生疼,後背的傷口也又開始隱隱作痛。

可他不敢慢,心裏記掛著尚席玉,怕他一個人在屋裏害怕。走回屋子時,他看見尚席玉正靠在炕邊,眼睛盯著門口,見他回來,眼神立刻亮了起來,像黑暗裏的星星。

“太傅,我回來了。”謝冗慕笑了笑,將木柴放在炕邊,然後開始生火。他找了些幹草,放在枯木下面,用打火石打了好幾下,才終於冒出一點火星。火星慢慢燃起來,幹草“劈啪”作響,很快就把枯木引燃了。

火光照亮了屋子,也帶來了暖意。謝冗慕坐在炕邊,往火堆裏添了根粗木柴,看著火苗舔舐著木柴,心裏也漸漸暖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尚席玉,對方正看著火堆,眼神裏帶著一絲暖意,嘴角微微上揚,像個滿足的孩子。

“太傅,你餓不餓?我去外面找找有沒有能吃的東西。”謝冗慕想起尚席玉從谷底醒來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心裏又有些著急。

尚席玉搖了搖頭:“我不餓,阿滿,你也歇會兒吧,都累了一天了。”

“我沒事,你等著,我很快就回來。”謝冗慕沒聽他的,起身又往外走。他記得來時在溪邊看到過幾棵野果樹,雖然現在是冬天,可說不定還有剩下的野果。

外面更冷了,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謝冗慕沿著溪邊走,果然在一棵老樹下看到了幾顆凍得硬邦邦的野果,掛在枝頭,像暗紅色的小燈籠。

他踮起腳,夠了好幾下,才夠到幾顆,揣在懷裏。又在溪邊找了塊幹凈的石頭,舀了些冰水,放在懷裏焐著,才往回走。

回到屋子,他把野果拿出來,放在火堆邊烤了烤。野果烤得軟了些,散發出淡淡的果香。他拿起一顆,吹了吹,遞到尚席玉嘴邊:“太傅,你嘗嘗,看能不能吃。”

尚席玉張嘴咬了一口,野果帶著一絲甜味,還有點澀,卻讓他覺得很滿足。他點了點頭:“好吃,阿滿,你也吃。”

謝冗慕笑了笑,拿起一顆咬了一口,味道其實不怎麽樣,可看著尚席玉吃得開心,他也覺得好吃。兩人分著吃完了幾顆野果,又喝了點焐熱的溪水,才算墊了墊肚子。

火堆裏的木柴漸漸燒得差不多了,謝冗慕又添了幾根,然後坐在炕邊,將尚席玉往懷裏摟了摟。尚席玉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身上的暖意,漸漸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變得平穩起來。

謝冗慕低頭看著懷裏熟睡的人,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臉頰。從藥王谷的絕望,到谷底的奇遇,再到如今在這破屋子裏的安穩,像一場跌宕起伏的夢。

他不知道那個蒼老的聲音是誰,也不知道“這一世”是什麽意思,可他知道,只要尚席玉在身邊,只要能護著他,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他都能扛過去。

外面的風還在刮,屋頂的破洞漏進一絲冷光,可屋裏的火堆還在燃著,暖意融融。謝冗慕抱著尚席玉,眼皮越來越重,可他不敢睡,生怕自己睡著了,會有什麽意外。

他就這麽睜著眼,看著火堆,看著懷裏的人,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終於撐不住,靠在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火堆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可屋裏還有些餘溫。尚席玉還在他懷裏睡著,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夢。謝冗慕輕輕撫平他的眉頭,心裏想著,今天得再去周圍找找,看看有沒有莊戶人家,能不能借點糧食,總不能一直靠野果充饑。

他小心翼翼地將尚席玉放在炕上,蓋好自己的外袍,然後起身往外走。外面的雪停了,陽光透過薄霧灑下來,照在地上的積雪上,泛著刺眼的光。

他沿著昨天的路,又去了那幾間莊戶人家的屋子,還是沒人。他不甘心,又往更遠的地方走了走,直到中午,才在一處山腳下看到一間冒著煙的屋子。

他心裏一喜,快步走過去,敲了敲門。這次門很快就開了,一個穿著粗布棉襖的老漢探出頭來,打量著他,眼神裏帶著警惕:“你是誰?來這兒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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