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中毒

關燈
第六十八章:中毒

箭矢穿透窗欞的剎那,謝冗慕喉頭突然湧上一陣腥甜。他揮劍格擋的動作猛地滯澀,左臂舊傷的劇痛混著一種陌生的麻癢感順著血脈蔓延,指尖瞬間失去了力氣,長劍“哐當”落地,在金磚上砸出刺耳的回響。

“陛下!”程啟撲過來擋在他身前,長劍翻飛間挑落數支箭羽,眼角餘光瞥見謝冗慕唇邊溢出的黑血,心膽俱裂,“您怎麽了?!”

謝冗慕眼前陣陣發黑,殿外雲昭的狂笑如同鬼魅般鉆進耳朵。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只能死死盯著龍椅扶手上那盞剛剛飲過的涼茶——說是禦膳房新沏的貢茶。青瓷茶盞裏還剩小半杯茶湯,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碧色,杯底沈著幾片尚未舒展的茶葉,像極了幾條潛伏的毒蛇。

“毒……”謝冗慕咬著牙吐出一個字,五臟六腑像是被無數毒蟲啃噬,疼得他渾身發抖。他明白了,這從一開始就是陷阱,他的父皇…甚至不惜給他下毒。

胸腔裏的灼痛感越來越烈,像是有團火在順著血管游走,所過之處肌肉都在抽搐,連呼吸都帶著辛辣的痛感。

“陛下!他們攻進來了!”禁軍統領嘶吼著被亂刀砍倒,鮮血濺上明黃的龍袍。

雲昭帶著禦林軍蜂擁而入,鎏金虎符在他手中閃著寒光,“謝冗慕,你看看這是什麽?這是先帝時用的虎符,如今也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他身後跟著幾個披甲的將領,個個眼神兇狠,手裏的長刀還在滴著血,顯然剛經歷過一場廝殺。

謝冗慕眼前發黑,眼神陰鷙死死瞪著雲昭。他看見叛軍舉起了刀,看見程啟和小福子背靠背護在他身前,刀光劍影裏,兩人身上的血口子越來越多。

程啟的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金磚上,暈開一朵朵妖艷的紅,可他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硬是將逼近的禦林軍擋在三尺之外。

“保護陛下,去密道!”程啟突然嘶吼一聲,猛地將謝冗慕推向龍椅後方,“小福子!護陛下走!我斷後!”他說話間反手一劍刺穿了沖在最前面的士兵咽喉,溫熱的血濺了他滿臉,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小福子哭著拽起謝冗慕,龍椅背後的暗門“吱呀”打開,露出漆黑的通道。暗門是用整塊楠木制成,邊緣還帶著精致的雕花,那是謝冗慕登基後特意讓人修繕的,說是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第一次啟用竟是這般光景。

謝冗慕回頭望去,看見程啟被數把刀刺穿身體,卻依舊舉著劍擋在門口,最後望向他的眼神裏,是拼盡性命的決絕。

“程啟——!”

黑暗吞沒了他的呼喊。小福子架著他在密道裏狂奔,潮濕的空氣裏彌漫著土腥和血腥氣,腳下的石階布滿青苔,好幾次都險些滑倒。謝冗慕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毒痛像潮水般反覆沖刷著他的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昏沈。

清醒時,他能聽見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和喊殺聲;昏沈時,他好像又看見尚席玉站在桂花樹下,青衫落滿碎金般的花瓣,笑著朝他伸手,指尖還沾著桂花糕的糖霜。

舔一舔,是甜的。

“太傅……”他喃喃低語,唇邊不斷溢出黑血,滴落在暗道的石階上,暈開一小片暗沈的痕跡,“等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微光。小福子踉蹌著將他推出暗門,外面是京城外的荒郊,晨霧還未散盡,遠處的山林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藍色裏。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正等在老槐樹下,車夫是程啟早就安排好的心腹,此刻正焦急地搓著手張望。

“陛下,上車!”小福子將他塞進車廂,自己爬上來,剛要伸手去接另一個內侍,卻突然僵住——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胸膛。少年內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的箭羽,又擡頭望向小福子,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嗚咽,倒在血泊裏。

謝冗慕在顛簸的馬車裏掙紮著探出頭,只看見那內侍倒在地上,那雙眼睛還圓睜著,望向他離開的方向,帶著未脫的稚氣和一絲解脫。車輪滾滾向前,將京城的火光和廝殺聲遠遠拋在身後。

“駕!”小福子大喊一聲,勒著馬,不回頭,哭著往前走。

而謝冗慕蜷縮在車廂角落,毒發的劇痛讓他渾身痙攣,意識在清醒與昏沈間反覆拉扯。車廂裏鋪著厚厚的錦墊,卻擋不住骨頭縫裏鉆出來的寒意,他死死攥著尚席玉留下好玉,玉的邊緣被冷汗浸得發潮,可他依舊不肯松開。

馬車在夜色裏不知行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晨霧散去後,露出連綿起伏的青山。終於,馬車停在一家荒僻的山間客棧前。

這客棧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院墻斑駁,門口掛著的“迎客來”幌子已經褪色,在晨風中有氣無力地搖晃。

小福子將他半扶半抱下車時,他已經只剩半口氣,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烏紫得嚇人,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客官,您這是……”店小二剛迎出來,就被謝冗慕滿身的血汙嚇得後退半步。這店小二約莫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看見這般血腥的景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裏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開間上房,要最裏面的!”小福子細聲說著,架著謝冗慕往客棧裏走。客棧大堂裏擺著幾張缺腿的木桌,墻角結著蛛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淡淡的酒氣,顯然生意並不景氣。

就在這時,客棧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三匹快馬踏碎晨露奔來,馬蹄鐵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急促。

為首那人身披素色外衣,腰間長劍的穗子還在微微晃動,墨發被風吹得有些散亂,正是星夜兼程從青鹿書院趕來的尚席玉。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一路都未曾歇息。

他剛跳下馬,目光就撞進了那個被攙扶著的熟悉身影裏。即使隔著幾步遠,即使那人滿身血汙狼狽不堪,他也一眼就認出了他。

謝冗慕的龍袍被血汙浸透,原本束得整齊的發髻散亂著,幾縷濕發貼在蒼白的額前,遮住了那雙總是帶著倔強的眼睛。可當他費力地擡起頭,那雙在劇痛中半睜的眼睛,在看見尚席玉的剎那,突然迸發出微弱的光,像是瀕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太傅……”

“陛下……”小福子大喊一聲。

這兩個字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尚席玉心上。他渾身一震,幾乎是瞬間就沖了過去。他還沒來得及扶住對方,就看見謝冗慕身子一軟,徹底暈死過去,若不是小福子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恐怕就要直接摔在地上。

“陛下!”尚席玉瘋了一般撲上前,接住倒下來的人。觸手所及一片滾燙,謝冗慕的皮膚像燒紅的烙鐵,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顫抖著探向對方的脈搏,指尖下的跳動細若游絲,還帶著詭異的急促,時斷時續,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停擺。

“快!開間房!”尚席玉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平日裏溫潤的嗓音此刻尖銳得有些刺耳,“去請郎中!立刻!馬上!多給些銀子,讓他快點來!”

隨行的侍衛早已四散行動,一個侍衛抱起謝冗慕就往樓上沖,另兩個則立刻騎馬去找附近的郎中。店小二哆哆嗦嗦地領著他們上了二樓最裏面的房間,這房間還算整潔,靠墻放著一張木床,床頭擺著一個掉了漆的妝奩,窗戶對著屋後的竹林,倒也算清靜。

尚席玉跟著進了房間,看著侍衛將謝冗慕小心地放在床上,他立刻就撲了過去,剛要解開他的衣襟查看傷勢,就看見對方腰間露出的半枚玉符——那是他去年給謝冗慕的生辰禮,此刻正系在謝冗慕身上的,用紅繩穿著,玉符溫潤,此刻邊緣已被冷汗浸得發潮,紅繩也有些褪色了。

他顫抖著手解開謝冗慕的龍袍,心口瞬間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左臂的箭傷早已崩裂,暗紅色的血浸透了繃帶,甚至染紅了身下的褥子,繃帶邊緣還沾著幹涸的血痂,顯然是一路顛簸導致傷口反覆撕裂。

更觸目驚心的是他頸側的皮膚,泛著詭異的青紫色,像是有無數毒蟲在皮下游走,那些青紫的紋路順著血管蔓延,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謝冗慕在昏睡中也不安穩,眉頭緊緊蹙著,嘴唇時不時抽搐一下,疼得厲害。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只有唇邊殘留的黑血顯得格外刺眼。

尚席玉伸出手,想要撫平他蹙著的眉頭,可指尖剛觸碰到他的皮膚,就被那滾燙的溫度燙得縮回了手。

怎麽會這樣?

看到謝冗慕這副模樣,尚席玉懸著心一直放不下來。

這樣子,仿佛和在兆西中蠱時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