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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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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背叛

程啟大驚失色:“陛下,您的傷……而且太傅他既已決定,恐怕不願您前去打擾。”謝冗慕望著遠方的天際,那裏暮色漸濃,隱約能看見遠山的輪廓,他知道,尚席玉就在那個方向。

他最終沒有追去。只是站在尚府門前,看著那棵落滿桂花的樹,站了很久,很久。

天亮時,程啟來請他回宮,看見他們的帝王站在晨光裏,鬢角竟添了幾縷銀絲。謝冗慕轉身走向龍輦,沒有再回頭,只是將那封絕筆信貼身藏好,像藏著一個易碎的魂魄。

宮墻內的桂花還在開,香氣漫過回廊,卻再也等不到那個愛吃桂花糕的人。謝冗慕獨自坐在禦花園的亭子裏,面前擺著兩副碗筷,一壺桃花酒——那是他從梅樹下挖出來的,壇身上還刻著小小的“玉”字。他為自己斟了杯酒,又為對面的空碗斟了一杯,酒液在碗中晃動,映出他孤單的身影。

“我等你回來。”他對著空碗輕聲說,風吹過桂花林,沙沙作響,像極了有人在配合他輕聲應和。

“師尊……師尊……”尚席玉從京城趕過來看到的就是這副場面,趙與舟跪在烏色靈柩前掩著淚痛哭流涕。

哭聲穿過眾弟子的青衣,悄無聲息的砸進尚席玉的耳畔。

滋啦一聲,心臟如同寒冰遭遇重擊,猛然碎成兩半。

青鹿書院的桂花開到荼蘼,落了滿院碎金般的花瓣,卻再無人像從前那樣,笑著喚他“玉兒”

尚席玉跪在師父靈前,已經是第三十日。靈堂的燭火燃盡了一支又一支,在他眼下烙出濃重的烏青,身上那件青布長衫沾著未幹的淚痕,褶皺裏還藏著前幾日咳出的血漬。他指尖撫過靈柩邊緣的雕花,那是師父親手刻的,紋路被他摸得發亮。

可他護不住師父。

老仆端來的清粥放在案上,早已涼透。尚席玉拿起勺子,卻怎麽也送不到嘴邊——舌尖總泛著苦。他放下勺子,看向窗外飄飛的桂花,忽然想起謝冗慕說“等我回來,就陪太傅去青鹿書院采桂花,做全天下最好喝的釀酒”那時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左臂的箭傷還裹著繃帶,卻硬是要親手為他包一塊桂花糕,糖霜沾在指尖,蹭得他手背上都是甜。

“重來一世……究竟有什麽用?”他對著空蕩的靈堂低語,聲音輕得被風卷走,“您讓我走,讓我去做該做之事,可最後我卻連您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師父,弟子是不是很沒用?”

尚席玉指尖撫過冰涼的石面,恍惚看見少年時的自己趴在案上練字,師父握著他的手教他運筆,墨香混著桂花甜,漫過整個書院的晨昏。那時師父總說:“玉兒,這世間最珍貴的不是權勢,是心安。”可他這一世汲汲營營,護了江山,護了帝王,卻連師父最後一面都沒留住,何來心安?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急促得像是要踏碎這書院的寧靜。尚席玉猛地擡頭,心口莫名一緊。青鹿書院地處深山,除了每月送補給的雜役,鮮少有人來,更不必說這樣急如星火的快馬。

老仆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裏攥著一封用牛皮紙裹著的信,紙角沾著泥和草屑,封口處的火漆印已經開裂,露出裏面暗黃色的信紙:“公……公子,山下……山下有個貴人,說有京城急信!”

尚席玉的手指瞬間冰涼。他認得那火漆——是程啟的私印,只有最危急的時刻才會使用。他接過信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牛皮紙粗糙的邊緣刮過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拆開信的剎那,一行扭曲的字跡撞入眼簾,墨跡深濃得像是用血寫就:“大人,先帝以自毀相脅,騙禦醫傳虎符於雲昭,逆黨已劫獄救走雲昭,現率禁軍圍紫宸殿,宮門將破——請大人速歸。”

信紙在這裏戛然而止。

尚席玉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劇烈的耳鳴聲讓他難以辨認現實與虛空。他死死捏著信紙,指節泛白,直到紙張被攥得發皺,才猛地擡頭看向靈柩,眼底翻湧著絕望與掙紮。

回去?他怎麽能回去?師父的靈魂還未得到安息,他答應過要為師父守靈三年,要陪師父走完這最後一程……

可紫宸殿裏,那個他護了半生的少年,此刻正被叛軍圍困,生死未蔔。

靈堂的燭火突然劇烈搖晃,映得他臉上的淚痕忽明忽暗。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信:“玉兒,勿念俗事,善自珍重。”可他做不到。這一世他爭過、護過,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謝冗慕重蹈覆轍,看著自己的信仰再次崩塌?

“師父……”他對著靈柩深深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徒兒不孝……”

話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轉身沖向內室。青布長衫被風掀起,露出腰間懸掛的半枚玉符,那是謝冗慕臨行前親手系上的。他換下長衫,穿上壓在箱底的素色朝服,腰間佩上長劍,劍穗上的玉佩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書院裏顯得格外突兀。

老仆看著他的背影,急得跺腳:“公子!您這是要去哪?仙長還沒……”

“備好馬車。”尚席玉的聲音從內室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去去就回。”

“守靈的事,勞你多費心。”尚席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換上壓在箱底的鎧甲,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皮肉,像極了上輩子戰死前的寒意。他最後看了一眼靈柩,喉頭哽咽:“師父,等我護他周全,再來陪您。”

可他自己也知道,這“去去就回”不過是自欺欺人。紫宸殿的戰火已燃,他這一去,便是要將自己重新扔進那血火煉獄,前路是生是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馬車駛出書院時,車輪碾過滿地桂花,發出細碎的聲響。尚席玉掀起轎簾,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青燈孤墳,淚水終於滑落。

“殿下,等我。”他咬著牙催馬,馬蹄濺起碎石,在山路上留下一串急促的回響。

而此刻的紫宸殿,早已成了人間煉獄。

謝冗慕背靠著龍椅,左臂的箭傷又崩裂了,鮮血浸透龍袍,在明黃的綢緞上暈開暗紫的花。殿外廝殺聲震耳欲聾,雲昭的叫囂透過宮門傳來,帶著令人齒冷的得意:“謝冗慕!識相的就開門受降!否則等我沖進去,定讓你碎屍萬段!”

禁軍統領跪在地上,甲胄上滿是血汙:“陛下!宮門快守不住了!暗衛已折損過半,我們……”

謝冗慕沒看他,只是死死攥著尚席玉留下的那封信。信紙被汗水浸得發皺,“等我回來”四個字卻看得格外清晰。他想起尚席玉離開那天,自己站在宮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暮色裏,心裏空落落的像被剜了塊肉。那時他想,等處理完朝政,就去找他,哪怕只是站在院外看一眼也好。可他終究沒等到這個機會。

“陛下!先皇說……說他說手上有陛下母族的血脈……他還說若是陛下執意要將事情做絕……那就…那就”內侍連滾帶爬地進來,臉色比紙還白。

“就什麽?”謝冗慕陰著臉,語氣不是很好。

“那他就和陛下一起……死。”

“好啊,真是好的很。”

謝冗慕猛地擡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他那個父皇,這輩子沒對他有過半分慈愛,眼裏心裏只有雲昭那個孽種!如今竟用阿娘來逼他?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告訴他,雲昭謀逆造反,按律當斬!他不是要和孤魚死網破嗎?那就如他所願,一起死吧!”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歡呼,緊接著是禁軍慌亂的叫喊:“虎符!他們有虎符!”

謝冗慕渾身一震,猛地沖到殿門口。只見宮門被撞開一道縫隙,雲昭手持鎏金虎符,站在禁軍陣列前,笑得猙獰:“謝冗慕!看到了嗎?這是父皇傳我的虎符!天下兵馬皆聽我號令,你還不投降?”

陽光透過門縫照進來,落在虎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謝冗慕看著那些原本該護著他的禁軍,此刻卻對著雲昭跪拜,心臟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窒息。

為什麽?為什麽總是這樣?

從前是謝冗翊,如今又來了個雲昭……

好像父皇的愛可以給任何人,唯獨不能給他。

他現在覺得,謝冗翊至少有一句話說的沒錯。

他的確從生下來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一個供人取笑的樂子。

“放箭!”雲昭的聲音帶著瘋狂的笑意,“給我射死殿裏的大逆不道,私德不修,謀害親父的賊逆!”

箭矢如雨點般射向殿內,謝冗慕身後的內侍慘叫著倒下,鮮血濺在龍椅上,紅得觸目驚心。他拔出腰間長劍,擋開射來的箭羽,手臂的傷口再次撕裂,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可他不能倒下,他答應過尚席玉,他還要…要等他回來……

他不能食言。

不然,太傅會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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