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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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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守城

燭火在青玉燈盞裏明滅不斷,將尚席玉的影子投在帳幔上,忽長忽短,像極了他此刻懸蕩不安的心緒。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耳邊總縈繞著宮女念戰報時顫抖的聲音——“陛下中伏,重傷昏迷”,僅僅八個字卻像淬了毒的針一般,密密麻麻紮進心脈,稍一呼吸就痛得鉆心。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裹挾著初秋的涼意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衣袍貼在身上。宮墻下的桂樹落了滿地碎金,香氣馥郁得讓人發悶,恍惚間竟與多年前那個夜晚重疊——那時謝冗慕剛剛登基,藩王叛亂的戰報雪片般飛來,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少年帝王披星戴月地穿過庭院,龍袍下擺沾著露水,卻笑著說“太傅放心,孤不日則歸”。

那時他信了,可這次……尚席玉指尖抵在冰冷的窗欞上,指節泛白。戰報裏說叛軍設下三重埋伏,謝冗慕為了掩護主力撤退,帶著親衛沖進了包圍圈。威北汗國的騎兵就在側翼觀望,擺明了要坐收漁翁之利。這根本不是誘敵深入的計策,這是……

沒不留後路的絕境。

“不能等了。”尚席玉低聲自語,轉身從妝奩底層摸出個小巧的木盒。盒子裏是半枚玉符,青黑色的銅面上刻著繁覆的雲紋,邊緣早已被摩挲得光滑。這是尚家世代相傳的信物,憑它可調動分布在各州的尚家私兵。前世他就是憑著這半枚虎符,在謝冗慕被圍困時調來了援軍,可那一次,他中了箭,在謝冗慕懷裏昏迷過去。

他換上一身灰布短打,將玉符藏在貼身處,又把幾錠碎銀塞進袖袋。正要推開後窗,卻見窗紙上映出個熟悉的身影,提著宮燈的手微微發顫。

“程啟?”尚席玉驚得後退半步,面上卻假裝不驚。

程啟推門進來,昏黃的燈光照亮他眼角的皺紋,男人屈膝行禮,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他遞過一個油紙包,“這是陛下臨走前親手包的,夜深了,太傅吃完就休息吧!”

油紙包裏是幾塊桂花糕,還是尚席玉愛吃的那種,甜度剛剛好。尚席玉捏著溫熱的糕點,喉間突然哽住,久久不語。

說罷,程啟便行禮退下了。

尚席玉攥緊玉佩,指尖傳來玉質的冰涼,淺灰色的眸子裏第一次劃過一絲得逞的算計。

馬車在寂靜的宮道上行駛,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輕響。尚席玉撩開轎簾,望著漸行漸遠的紫宸殿輪廓,心頭閃過幾分忐忑。

他迷暈了程啟,靠著自己前世對皇宮的了解偷偷出宮。

“駕!”尚席玉低聲催促車夫,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回尚家,調出那支隱於山野的私兵,他要去藩北。

天色微亮時,馬車停在了尚府門前。朱漆大門上的銅環早已失去光澤,門楣上懸掛的“世代忠良”匾額蒙著層薄灰,透著幾分蕭索。尚席玉下車時,正撞見掃街的老仆,老人看清他的臉,手中的掃帚“哐當”落地,轉身就往院裏跑:“老爺!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尚父拄著拐杖從正廳走出,花白的胡須在晨風中微微顫抖。他定定地看著尚席玉,渾濁的眼睛裏先是震驚,隨即湧上怒意:“你個豎子……你還知道回來……這麽多天,你都去哪了?”

“父親息怒。”尚席玉跪在青石板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孩兒此次回來,是有求父親。”

“私兵,你以為尚家私兵是那麽好調動的?”尚父氣得發抖,“五千私兵分散在三州山林,集結至少需要十日。等他們趕到藩北,你想救的人怕是早就成了人家的刀下鬼!”

“阿父。”尚席玉聲音發啞,語氣近乎乞求。

尚父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長嘆一聲,轉身走進書房。尚席玉跪在原地,晨露打濕了他的衣背,冰涼刺骨。過了約摸半刻,尚父拿著個紫檀木盒出來,打開盒子,裏面是半枚虎符,與尚席玉懷中的恰好能拼合成完整的一塊。

尚父將虎符放在他手中,老淚縱橫,“你母親走前囑咐我,一定要護你周全。可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為父便永遠站在背後給你兜底”

尚席玉雙手捧起虎符,銅質的冰涼透過掌心蔓延至全身,卻讓他莫名安定。他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紅印:“謝父親成全。”

“等等。”尚父叫住他,從書架上取下個布包,“這是你祖父留下的兵書,裏面夾著尚家布防圖。還有……”尚父從懷中摸出個錦囊,“這是你母親給你求的平安符,她說你從小體弱,戴著能安神。”

尚席玉接過布包和錦囊,錦囊裏的艾草香氣熟悉而溫暖,讓他想起小時候阿娘將他抱在膝頭,輕聲哼唱童謠的模樣。他喉頭哽咽,轉身走出尚府,晨光固執的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遠。

三州私兵的集結比預想中更快。尚家經營百年,私兵皆為忠勇之士,接到虎符傳令後,連夜策馬奔襲,第三日便在京郊密林集結完畢。五千騎兵列成方陣,玄色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長刀出鞘時寒光凜冽,氣勢如虹。

尚席玉一身銀甲立於陣前,腰間懸著祖父留下的長劍。副將單膝跪地,雙手奉上兵符:“末將參見公子!請大人下令!”

“出發!”尚席玉翻身上馬,聲音稍冷。

就在此時,一名騎士從京城方向疾馳而來,馬到近前翻身滾落,手中舉著封染血的信函:“大人…大人!京城急報!雲昭將軍兵變了!”

尚席玉心中猛地一沈,展開信函的手指不住顫抖。信是丞相親筆所書,字跡潦草慌亂,墨跡中混著血跡——雲昭聯合禁軍統領關閉城門,謊稱丞相病危,囚禁了朝中重臣,。

“卑鄙小人!”副將怒喝一聲,握緊了腰間的長刀,“大人,我們這就回師京城!定要將這幫亂臣賊子碎屍萬段!”

尚席玉望著北方天際,眸光微凜。

“傳令下去。”尚席玉調轉馬頭,銀槍指向南方的京城,聲音因用力而沙啞,“放棄馳援藩北,全軍回師!守住京城!”

京城的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樓上豎起了明晃晃的大旗。雲昭的親兵披甲執刃,弓弩手彎弓搭箭,箭簇在夕陽下閃著寒光,氣氛肅殺得讓人喘不過氣。

尚席玉勒馬立於護城河對岸,望著城樓上飄揚的大旗,不自覺得咬緊牙關。他依稀記得就是這個人,後來給了謝冗慕致命一擊,他今日必須死。

“城上何人?”尚席玉揚聲問道,聲音透過風傳到城樓之上。

雲昭從垛口探出頭,銀甲上沾著未幹的血跡,臉上帶著扭曲的笑意:“原來是尚大人。怎麽,陛下在藩北自顧不暇,派你來送死?”

“雲昭,你身為慶陽將領,卻勾結亂黨囚禁重臣,就不怕被五馬分屍,遭天譴嗎?”尚席玉握緊了手中的銀槍,槍桿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冷靜。

“遭天譴?”雲昭狂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城墻上回蕩,“等我平定叛亂,順利登基,我就是慶陽的功臣!倒是你,尚席玉,我記得,我那個弟弟似乎對你很有情義嗎?我看遭天譴應該是你們這對天理不容的淫夫”

尚席玉心中一凜,眸色瞬間變冷。

“我與陛下的君臣情誼,還輪不到你置喙。”尚席玉舉起銀槍,槍尖直指城樓,“雲昭,識相的就打開城門,釋放朝臣,或許還能留你一命!”

“做夢!”雲昭臉色一沈,猛地揮手,“放箭!”

箭雨如蝗,呼嘯著破空而來。尚席玉策馬後退,高聲下令:“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壓制!”五千私兵訓練有素,迅速結成防禦陣型,盾牌相撞的脆響與箭矢入木的悶響交織在一起,尖銳刺耳。

夜幕降臨時,攻城暫時停歇。尚席玉坐在帳中查看布防圖,副將進來稟報:“大大人,城中傳來消息,丞相被被雲昭軟禁,群臣大多被脅迫。”

“天牢守衛如何?”尚席玉問道。

“雲昭派了親信看守,戒備森嚴。”副將憂心忡忡,“大人,我們兵力不足,硬攻恐怕討不到好處。”

尚席玉指尖點在圖上天牢的位置,陷入沈思。天牢位於皇城西北角,靠近宮墻,他記得,有一條廢棄的密道可以直通宮外。他擡頭看向副將:“你帶三千人繼續攻城,吸引敵軍註意力,我帶兩千人從密道潛入。”

“大人不可!”副將急忙勸阻,“密道年久失修,危險重重,更何況雲昭必定在城內布下埋伏!”

“沒有時間了。”尚席玉起身披上鎧甲,“你記住,三更時分舉火為號,我在宮內接應。”

深夜的皇城寂靜無聲,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在巷陌間回蕩。尚席玉帶著兩千私兵,借著月光從密道潛入城內。密道裏彌漫著黴味,腳下的磚石濕滑難行,不時有飛鳥從頭頂掠過。

“大人,前面就是出口了。”親兵低聲稟報。出口位於東宮墻外的假山後,尚席玉探頭觀察,見守衛稀疏,打了個手勢,率先沖了出去。

東宮之內一片狼藉,花草被踐踏得不成樣子,廊柱上濺著暗紅的血跡。尚席玉心中一緊,提槍沖向正殿,卻見殿門大開,裏面空無一人。

“不好,中計了!”尚席玉暗叫不好,轉身想退,卻見四周火光亮起,雲昭帶著禁軍圍了上來。

“尚大人果然聰明,知道走密道。”雲昭手持長刀,一步步逼近,“只可惜,你還是太心急了。”

尚席玉背靠背與親兵結成陣型,銀槍橫握胸前:“雲昭,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們?”

“困不住你,也要讓你陪葬!”雲昭眼中閃過狠厲,“放箭!給我射死他們!”

箭矢再次如雨般落下,槍尖劃破夜空,帶起陣陣風聲。

就在這危急關頭,城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緊接著是火花升空的璀璨光芒。尚席玉心中一喜,那是援兵的信號!

“怎麽回事?”雲昭臉色大變,轉身看向城外。

“快,抓住他!”雲昭怒吼著追上來。尚席玉且戰且退,身後的親兵越來越少,他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浸透了鎧甲。

退到宮墻下時,尚席玉已是強弩之末。他靠在墻上喘息,看著圍上來的禁軍,心中湧起一陣絕望。

或許人終究不能撼動命運

“雲昭!還不收死!”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尚席玉猛地擡頭,只見程啟帶著一隊禁軍沖了過來,氣勢洶洶。

雲昭見狀,知道大勢已去,卻仍不死心,揮刀砍向尚席玉:“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尚席玉已無力躲閃,只能閉上雙眼。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他睜開眼,只見一名親兵擋在他身前,長刀穿心而過。親兵看著他,艱難地露出個笑容:“大人……活下去……”

“殺!”尚席玉怒吼一聲,銀槍脫手飛出,正中雲昭的肩膀。雲昭慘叫一聲,被沖上來的禁軍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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