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皇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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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皇冢
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隱約傳來，破廟的木門被夜風吹得吱呀作響。謝冗慕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沒有半分剛蘇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沈寂的空洞。胸口的劇痛還在隱隱作祟，但遠不及心臟被生生剜去一塊的鈍痛來得猛烈。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後背的傷口被牽扯得撕裂般疼，卻沒能讓他皺一下眉。尚席玉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連日的操勞讓他睡得極沈，眼下的烏青比油燈的陰影還要濃重。謝冗慕望著他憔悴的睡顏，眼底翻湧的恨意與依賴交織成網，將他死死困在其中。
他還記得尚席玉溫柔餵藥的指尖，記得這些時日他徹夜不眠的守護，更記得他說“皇後娘娘只是病重”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原來那些溫柔都是假的，那些守護不過是為了掩蓋真相的枷鎖。
謝冗慕掀開被褥，赤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他腳下鋪成一條慘白的路。他沒有穿鞋，也沒有帶任何東西，像個幽魂般推開破廟的木門，走進了沈沈夜色裏。
夜風帶著秋末的寒意，刮在他單薄的衣衫上，激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腳下的石子磨破了腳心，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皇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往日威嚴的宮墻此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噬了他唯一的溫暖。
皇冢在皇城西北角的萬安山，尋常人不得靠近。可謝冗慕好歹是太子，即使被謝冗翊暗中整治，落魄至此，守陵的侍衛看到他蒼白如紙的臉，也只敢跪伏在地，眼睜睜看著他踉蹌著走進那片肅穆的碑林。
皇後的新墳就在碑林深處，墓碑上還沒有刻字，只有一塊冰冷的青石板立在那裏，墳頭的新土帶著濕潤的腥氣。謝冗慕一步步挪到墳前，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泥地裏。
“噗通”一聲悶響，膝蓋撞在堅硬的凍土上，他卻感覺不到疼。眼前的新土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他伸出手，顫抖著撫上那片冰涼的泥土，指尖立刻被濕潤的泥土染黑。
“阿娘……”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鐵器，“我來了……”
話音剛落，積壓在胸口的劇痛驟然爆發。他猛地伏在墳前，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土，像個迷路的孩子般放聲痛哭。淚水洶湧而出，砸在新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像是受傷的小獸在絕境中悲鳴。
“阿娘，你看看我……我來了啊……”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墳頭的泥土，指甲縫裏塞滿了濕土，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他們說你死了……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你起來看看我，看看我啊！”
秋夜的風卷著寒意掠過碑林，吹動他單薄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想起小時候生病，阿娘也是這樣徹夜守在他床邊，用溫熱的手心撫摸他的額頭；想起他第一次騎射摔下馬背，皇後抱著他的傷口掉眼淚，卻還要笑著說“我的兒子最是勇敢”；想起他被冊立為太子那天，皇後站在階下，看著他的眼神滿是驕傲與溫柔……
腦海中溫暖的畫面像刀子一樣淩遲著他的心臟，他死死咬著嘴唇，嘗到滿口的血腥味，卻無法停止身體的顫抖。“你說過要看著我長大的……你說過的……你怎麽能說話不算話？”他捶打著冰冷的泥土，指關節磕得生疼，“阿娘，我好想你……你回來好不好？好不好……”
哭聲在寂靜的皇冢裏回蕩，淒厲得讓人心頭發緊。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啞得發不出聲音，眼淚流幹在眼角結成冰碴，才漸漸停下。夜露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衫，他卻像感覺不到寒冷，只是維持著跪伏的姿勢，額頭抵著母親的墳塋，仿佛這樣就能離她近一些。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尚席玉和程啟終於尋到了皇冢。看到跪在新墳前的那道單薄身影，尚席玉的心臟驟然縮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謝冗慕背對著他們，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晨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輪廓，透著一股破碎的絕望。
尚席玉一步步走近，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寧靜。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謝冗慕肩上，指尖觸到少年冰冷的身體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殿下，天涼了，我們回去吧。”
謝冗慕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只是聲音沙啞地問：“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尚席玉的喉嚨發緊，艱難地點頭：“是。”
“為什麽不告訴我？”少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的質問像冰錐一樣刺進尚席玉的心臟，尚席玉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他確實錯了，錯在以為自己能護他周全，錯在以為謊言能減輕他的痛苦，卻忘了真正的痛從來都無法逃避。
“對不起……”尚席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殿下，跟我回去吧，你的傷不能再受涼了。”
謝冗慕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他的膝蓋早已麻木，剛站直便踉蹌了一下，尚席玉連忙伸手扶住他。少年沒有推開，卻也沒有回應，只是任由他攙扶著，一步步離開了這片埋葬了他所有溫暖的碑林。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言。晨光中的皇城依舊巍峨，卻再也沒有了讓謝冗慕留戀的溫度。
回到破廟後，謝冗慕再次陷入了沈默。他不再追問皇後的事，也不再對尚席玉展露任何情緒，像一尊精致卻冰冷的木偶。尚席玉依舊每日為他換藥餵藥，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
少年常常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驚。尚席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皇冢的那個夜晚徹底碎了，就像皇後的死訊，像他笨拙的謊言，像少年心中最後一點天真。
這樣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程啟匆匆從外面回來，青銅面具下的臉色異常凝重：“太傅，不好了，謝冗翊的人找到這附近了。”
尚席玉的心猛地一沈，看向床上閉目養神的謝冗慕。少年似乎沒有聽到，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他的情緒。
“趙將軍的人呢？”尚席玉壓低聲音問。
“已經派人去通知了，但謝冗翊帶了不少高手，恐怕……”程啟的聲音頓了頓，“我們得立刻轉移。”
尚席玉點頭，剛要起身收拾東西，破廟的木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木屑飛濺中，謝冗翊帶著一群侍衛走了進來，錦衣華服在簡陋的破廟裏顯得格外刺眼。
“皇弟，別來無恙啊。”謝冗翊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謝冗慕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藏得這麽深，真是讓為兄好找。”
謝冗慕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門口的人。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謝冗翊，你還敢來見我？”
“為何不敢？”謝冗翊一步步走近，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如今我是監國皇子，這天下遲早是我的。倒是你，像條喪家之犬躲在破廟裏，真是可憐。”
“我母親的死，是不是你做的？”謝冗慕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力量。
謝冗翊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朗聲大笑起來：“是又如何？那個老女人早就該死了！擋我的路，就得有這樣的下場！”
“你找死！”謝冗慕猛地從床上坐起，不顧身上的傷勢就要撲過去，卻被尚席玉一把按住。
“殿下，不可！”尚席玉擋在他身前，目光冷冽地看向謝冗翊，“謝冗翊，你屢次三番，謀害太子，就不怕皇上問責嗎？”
“皇上？”謝冗翊嗤笑一聲，“皇上畢竟是本王的父皇，哪裏容得你來置喙。倒是你，尚席玉，私藏太子，該當何罪？”他揮了揮手，“來人，把這兩人拿下！”
侍衛們立刻拔刀上前，程啟連忙抽出腰間的長劍迎了上去。破廟裏頓時刀光劍影，廝殺聲四起。趙老將軍派來的護衛雖然奮力抵抗，但謝冗翊帶來的人手太多，很快便落了下風。
尚席玉緊緊護著謝冗慕，將他擋在身後。看著身邊的護衛一個個倒下，他的心漸漸沈了下去。他知道，今天恐怕很難善了。
“謝冗翊，我要殺了你！”謝冗慕嘶吼著撲了過去，動作因傷勢而有些踉蹌，卻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勁。
謝冗翊沒想到他敢主動攻擊，一時不備被他撲到身前。匕首劃破了他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謝冗翊又驚又怒，一腳將謝冗慕踹倒在地：“不知死活的東西！”
謝冗慕被踹得撞在床柱上，喉頭一甜，又咳出一口血。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掙紮著再次爬起來，眼中只有殺意在燃燒。
“阿娘的仇，我今日便要報！”他嘶吼著，再次撲向謝冗翊。
尚席玉連忙上前想要阻攔，卻被侍衛纏住。他眼睜睜看著謝冗翊抽出腰間的長劍，刺向謝冗慕的胸口，心膽俱裂：“殿下！”
千鈞一發之際，謝冗慕猛地側身避開，匕首狠狠刺進了謝冗翊的腹部。謝冗翊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腹部的匕首，又擡頭看向謝冗慕，眼中充滿了驚恐和怨毒。
“你……你敢……”
“為什麽不敢？”謝冗慕的臉上濺到了血跡，眼神瘋狂而絕望，“你殺了我母親，我殺你償命，天經地義！”他猛地拔出匕首，又狠狠刺了進去，“這一刀，是為我母親！”
“這一刀，是為你這十幾年奪走我失去的一切！”他嘶吼著，眼中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跡，顯得格外淒厲。
謝冗翊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死死地瞪著謝冗慕，直到最後一刻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侍衛們見主君已死，頓時亂了陣腳，程啟趁機帶著剩下的護衛反擊，很快便控制了局面。
破廟裏一片狼藉，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謝冗慕站在謝冗翊的屍體旁，握著匕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身上臉上都沾滿了鮮血。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茫然而空洞，仿佛不認識這雙剛剛奪走性命的手。
尚席玉快步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殿下。”
謝冗慕緩緩擡起頭，看向尚席玉。他的眼中沒有覆仇後的快意，只有無盡的疲憊和絕望。“太傅。”他喃喃自語，然後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而悲涼，“我阿娘，再也回不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倒在了尚席玉的懷裏。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感覺到尚席玉溫暖的懷抱，聽到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殿下，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
尚席玉抱著昏迷的謝冗慕，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
他低頭看著懷中蒼白的臉，輕輕撫摸著他沾滿淚痕的臉頰。
他終歸，什麽都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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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後背的傷口被牽扯得撕裂般疼，卻沒能讓他皺一下眉。尚席玉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連日的操勞讓他睡得極沈，眼下的烏青比油燈的陰影還要濃重。謝冗慕望著他憔悴的睡顏，眼底翻湧的恨意與依賴交織成網，將他死死困在其中。
他還記得尚席玉溫柔餵藥的指尖，記得這些時日他徹夜不眠的守護，更記得他說“皇後娘娘只是病重”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原來那些溫柔都是假的，那些守護不過是為了掩蓋真相的枷鎖。
謝冗慕掀開被褥，赤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他腳下鋪成一條慘白的路。他沒有穿鞋，也沒有帶任何東西，像個幽魂般推開破廟的木門，走進了沈沈夜色裏。
夜風帶著秋末的寒意，刮在他單薄的衣衫上，激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腳下的石子磨破了腳心，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皇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往日威嚴的宮墻此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噬了他唯一的溫暖。
皇冢在皇城西北角的萬安山，尋常人不得靠近。可謝冗慕好歹是太子，即使被謝冗翊暗中整治，落魄至此，守陵的侍衛看到他蒼白如紙的臉，也只敢跪伏在地，眼睜睜看著他踉蹌著走進那片肅穆的碑林。
皇後的新墳就在碑林深處，墓碑上還沒有刻字，只有一塊冰冷的青石板立在那裏，墳頭的新土帶著濕潤的腥氣。謝冗慕一步步挪到墳前，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泥地裏。
“噗通”一聲悶響，膝蓋撞在堅硬的凍土上，他卻感覺不到疼。眼前的新土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他伸出手，顫抖著撫上那片冰涼的泥土，指尖立刻被濕潤的泥土染黑。
“阿娘……”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鐵器，“我來了……”
話音剛落，積壓在胸口的劇痛驟然爆發。他猛地伏在墳前，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土，像個迷路的孩子般放聲痛哭。淚水洶湧而出，砸在新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像是受傷的小獸在絕境中悲鳴。
“阿娘，你看看我……我來了啊……”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墳頭的泥土，指甲縫裏塞滿了濕土，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他們說你死了……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你起來看看我，看看我啊！”
秋夜的風卷著寒意掠過碑林，吹動他單薄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想起小時候生病，阿娘也是這樣徹夜守在他床邊，用溫熱的手心撫摸他的額頭；想起他第一次騎射摔下馬背，皇後抱著他的傷口掉眼淚，卻還要笑著說“我的兒子最是勇敢”；想起他被冊立為太子那天，皇後站在階下，看著他的眼神滿是驕傲與溫柔……
腦海中溫暖的畫面像刀子一樣淩遲著他的心臟，他死死咬著嘴唇，嘗到滿口的血腥味，卻無法停止身體的顫抖。“你說過要看著我長大的……你說過的……你怎麽能說話不算話？”他捶打著冰冷的泥土，指關節磕得生疼，“阿娘，我好想你……你回來好不好？好不好……”
哭聲在寂靜的皇冢裏回蕩，淒厲得讓人心頭發緊。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啞得發不出聲音，眼淚流幹在眼角結成冰碴，才漸漸停下。夜露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衫，他卻像感覺不到寒冷，只是維持著跪伏的姿勢，額頭抵著母親的墳塋，仿佛這樣就能離她近一些。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尚席玉和程啟終於尋到了皇冢。看到跪在新墳前的那道單薄身影，尚席玉的心臟驟然縮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謝冗慕背對著他們，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晨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輪廓，透著一股破碎的絕望。
尚席玉一步步走近，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寧靜。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謝冗慕肩上，指尖觸到少年冰冷的身體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殿下，天涼了，我們回去吧。”
謝冗慕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只是聲音沙啞地問：“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尚席玉的喉嚨發緊，艱難地點頭：“是。”
“為什麽不告訴我？”少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的質問像冰錐一樣刺進尚席玉的心臟，尚席玉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他確實錯了，錯在以為自己能護他周全，錯在以為謊言能減輕他的痛苦，卻忘了真正的痛從來都無法逃避。
“對不起……”尚席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殿下，跟我回去吧，你的傷不能再受涼了。”
謝冗慕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他的膝蓋早已麻木，剛站直便踉蹌了一下，尚席玉連忙伸手扶住他。少年沒有推開，卻也沒有回應，只是任由他攙扶著，一步步離開了這片埋葬了他所有溫暖的碑林。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言。晨光中的皇城依舊巍峨，卻再也沒有了讓謝冗慕留戀的溫度。
回到破廟後，謝冗慕再次陷入了沈默。他不再追問皇後的事，也不再對尚席玉展露任何情緒，像一尊精致卻冰冷的木偶。尚席玉依舊每日為他換藥餵藥，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
少年常常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驚。尚席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皇冢的那個夜晚徹底碎了，就像皇後的死訊，像他笨拙的謊言，像少年心中最後一點天真。
這樣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程啟匆匆從外面回來，青銅面具下的臉色異常凝重：“太傅，不好了，謝冗翊的人找到這附近了。”
尚席玉的心猛地一沈，看向床上閉目養神的謝冗慕。少年似乎沒有聽到，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他的情緒。
“趙將軍的人呢？”尚席玉壓低聲音問。
“已經派人去通知了，但謝冗翊帶了不少高手，恐怕……”程啟的聲音頓了頓，“我們得立刻轉移。”
尚席玉點頭，剛要起身收拾東西，破廟的木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木屑飛濺中，謝冗翊帶著一群侍衛走了進來，錦衣華服在簡陋的破廟裏顯得格外刺眼。
“皇弟，別來無恙啊。”謝冗翊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謝冗慕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藏得這麽深，真是讓為兄好找。”
謝冗慕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門口的人。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謝冗翊，你還敢來見我？”
“為何不敢？”謝冗翊一步步走近，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如今我是監國皇子，這天下遲早是我的。倒是你，像條喪家之犬躲在破廟裏，真是可憐。”
“我母親的死，是不是你做的？”謝冗慕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力量。
謝冗翊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朗聲大笑起來：“是又如何？那個老女人早就該死了！擋我的路，就得有這樣的下場！”
“你找死！”謝冗慕猛地從床上坐起，不顧身上的傷勢就要撲過去，卻被尚席玉一把按住。
“殿下，不可！”尚席玉擋在他身前，目光冷冽地看向謝冗翊，“謝冗翊，你屢次三番，謀害太子，就不怕皇上問責嗎？”
“皇上？”謝冗翊嗤笑一聲，“皇上畢竟是本王的父皇，哪裏容得你來置喙。倒是你，尚席玉，私藏太子，該當何罪？”他揮了揮手，“來人，把這兩人拿下！”
侍衛們立刻拔刀上前，程啟連忙抽出腰間的長劍迎了上去。破廟裏頓時刀光劍影，廝殺聲四起。趙老將軍派來的護衛雖然奮力抵抗，但謝冗翊帶來的人手太多，很快便落了下風。
尚席玉緊緊護著謝冗慕，將他擋在身後。看著身邊的護衛一個個倒下，他的心漸漸沈了下去。他知道，今天恐怕很難善了。
“謝冗翊，我要殺了你！”謝冗慕嘶吼著撲了過去，動作因傷勢而有些踉蹌，卻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勁。
謝冗翊沒想到他敢主動攻擊，一時不備被他撲到身前。匕首劃破了他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謝冗翊又驚又怒，一腳將謝冗慕踹倒在地：“不知死活的東西！”
謝冗慕被踹得撞在床柱上，喉頭一甜，又咳出一口血。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掙紮著再次爬起來，眼中只有殺意在燃燒。
“阿娘的仇，我今日便要報！”他嘶吼著，再次撲向謝冗翊。
尚席玉連忙上前想要阻攔，卻被侍衛纏住。他眼睜睜看著謝冗翊抽出腰間的長劍，刺向謝冗慕的胸口，心膽俱裂：“殿下！”
千鈞一發之際，謝冗慕猛地側身避開，匕首狠狠刺進了謝冗翊的腹部。謝冗翊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腹部的匕首，又擡頭看向謝冗慕，眼中充滿了驚恐和怨毒。
“你……你敢……”
“為什麽不敢？”謝冗慕的臉上濺到了血跡，眼神瘋狂而絕望，“你殺了我母親，我殺你償命，天經地義！”他猛地拔出匕首，又狠狠刺了進去，“這一刀，是為我母親！”
“這一刀，是為你這十幾年奪走我失去的一切！”他嘶吼著，眼中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跡，顯得格外淒厲。
謝冗翊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死死地瞪著謝冗慕，直到最後一刻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侍衛們見主君已死，頓時亂了陣腳，程啟趁機帶著剩下的護衛反擊，很快便控制了局面。
破廟裏一片狼藉，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謝冗慕站在謝冗翊的屍體旁，握著匕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身上臉上都沾滿了鮮血。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茫然而空洞，仿佛不認識這雙剛剛奪走性命的手。
尚席玉快步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殿下。”
謝冗慕緩緩擡起頭，看向尚席玉。他的眼中沒有覆仇後的快意，只有無盡的疲憊和絕望。“太傅。”他喃喃自語，然後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而悲涼，“我阿娘，再也回不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倒在了尚席玉的懷裏。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感覺到尚席玉溫暖的懷抱，聽到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殿下，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
尚席玉抱著昏迷的謝冗慕，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
他低頭看著懷中蒼白的臉，輕輕撫摸著他沾滿淚痕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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