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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殘塵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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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殘塵孤影

寒風儼然,大雪紛飛。

尚席玉的靴底早已被凍得發硬,每一步踩在積雪裏都發出沈悶的聲響。天邊的魚肚白漸漸染上霞光,卻絲毫驅散不了雪原的寒意,反而將這片無垠的白映照得愈發刺目。

他循著自己心中猜想,去尋謝冗慕離開的方向,指尖還殘留著少年外袍的餘溫,那點暖意成了支撐他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雪地上的腳印早已被新雪覆蓋,只有偶爾出現的幾滴暗紅血跡,像破碎的星辰散落在白色綢緞上。尚席玉的心隨著每一次發現血跡而揪緊。

前世的記憶如同鬼魅般纏上心頭,他想起謝冗慕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手腳戴著沈重的鐐銬,單薄的囚衣下滿是青紫的傷痕,卻始終咬著牙不肯示弱。

“謝冗慕,等等我……”尚席玉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飄散,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寒風。他的體力在連日的奔波中早已透支,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腳步也愈發踉蹌。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夾雜著士兵的呵斥聲,尚席玉渾身一震,連忙躲到一棵枯樹後。

一隊身著玄甲的士兵策馬而過,他們的鎧甲上還沾著未融化的雪粒,火把早已熄滅,只剩下腰間佩劍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尚席玉屏住呼吸,看著他們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心沈到了谷底——那個方向……

是皇城地牢的方向。

他強撐著站起身,剛想追上去,腳下卻忽然一滑,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著斜坡下滾去。枯枝劃破了他的臉頰和手掌,冰冷的積雪灌入領口,刺骨的寒意讓他忍不住蜷縮起身體。不知滾了多久,他重重撞在一塊巖石上,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謝冗慕再次睜開眼時,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黴味鉆入鼻腔。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左臂的傷口已經被草草包紮過,粗劣的布條下傳來陣陣灼痛,想必是箭頭被硬生生拔了出來。四周是熟悉的潮濕墻壁,火把的光暈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鐵鏈拖拽的聲響從隔壁牢房傳來,帶著令人絕望的節奏。

“醒了?”一個陰鷙的聲音在牢門外響起,謝冗慕艱難地轉頭,看見謝冗翊正抱著手臂站在那裏,嘴角掛著嘲諷的笑意,“沒想到你這廢物還挺能跑,帶著個病秧子竟能躲上這麽久。”

謝冗慕死死咬著牙,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幹裂起皮,臉色蒼白得像紙,唯有那雙黑眸依舊亮得驚人,盛滿了不屈的怒火。

謝冗翊似乎被他的眼神激怒了,猛地踹向牢門,鐵鏈發出刺耳的碰撞聲:“怎麽?不服氣?你以為那個病秧子能救你?他現在自身難保,說不定早就死在哪個雪窩裏了!”

“你閉嘴!”謝冗慕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手臂的劇痛拽回石床,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孤警告你,若太傅少了一根頭發,孤定要你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謝冗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俯身湊近牢門,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毒蛇般的陰冷,“?謝冗慕,你算個什麽東西,你和你那快要病死的娘一樣,都是廢物!”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進謝冗慕的心臟。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底的怒火被更深的痛苦取代。

“來人。”謝冗翊直起身,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皺,語氣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他的鐐銬再加重些,沒有我的命令,不準給他吃食。”

獄卒應了聲,拿著沈重的鐵鏈走到石床前。謝冗慕閉上眼,任由冰冷的鐵鏈鎖住他的手腳,肌膚被磨得生疼也毫不在意。他在心裏一遍遍地默念著尚席玉的名字,太傅說過會等他,太傅一定不會有事的。

黑暗漸漸籠罩了地牢,只有火把的餘光在石壁上跳躍。謝冗慕蜷縮在石床上,傷口的疼痛讓他難以入眠。他想起尚席玉趴在他背上時溫熱的呼吸,想起少年眼淚落在頸窩時的滾燙,想起那句“孤會護著你”的承諾。

“太傅……”他低聲呢喃,聲音在空曠的地牢裏顯得格外微弱,“孤一定……會出去的……”

尚席玉是被一陣奇異的香氣喚醒的。他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處溫暖幹燥的洞穴裏,洞壁上鑲嵌著不知名的發光礦石,將洞內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與洞外的風雪氣息截然不同。

他掙紮著坐起身,發現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妥善處理過,纏上了幹凈的布條。手掌和臉頰的劃痕也不再疼痛,仿佛被什麽神奇的藥膏塗抹過。尚席玉環顧四周,這處洞穴比他之前躲進的山洞大了許多,洞頂懸掛著晶瑩剔透的鐘乳石,地面上鋪著柔軟的幹草,角落裏還堆放著一些不知名的草藥。

“有人嗎?”尚席玉試探著喊了一聲,回應他的只有洞穴深處傳來的回音。他站起身,踉蹌著朝著洞穴深處走去。發光礦石的光芒越來越亮,花香也愈發濃郁,隱約間,他似乎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一處清澈的泉眼出現在洞穴中央,泉水冒著氤氳的熱氣,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粉色的花瓣。泉眼周圍生長著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散發著幽幽的光芒,整個場景如同仙境一般。

尚席玉走到泉眼邊,蹲下身想要掬一捧泉水解渴,卻在看到水面倒影的那一刻楞住了。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他現在的模樣,而是一個身著錦袍、面容年輕了許多的自己。他伸手摸了摸臉頰,觸感真實得不可思議,仿佛瞬間回到了幾年前。

就在這時,洞穴深處傳來腳步聲,尚席玉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著他走來。那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面容俊朗卻帶著一絲陰鷙,正是年輕時的謝冗翊。

“太傅,你怎麽躲在這裏?”謝冗翊的聲音帶著笑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快跟我回去吧,本王有事要與你商議。”

尚席玉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這不是現在的謝冗翊,這是前世的回憶!他記得這一天,正是謝冗翊設計陷害他父親通敵叛國的日子,也是他人生悲劇的開端。

“我不回去!”尚席玉的聲音帶著顫抖,他看著謝冗翊伸出的手,那只手上仿佛還沾著父親的鮮血,“是你陷害我父親!是你害死了他!”

謝冗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嘲諷:“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尚太傅,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你肯歸順於我,我可以保你一世榮華富貴。”

“滾開!”尚席玉怒視著他,“我尚家世代忠良,豈會與你這亂臣賊子同流合汙!”

謝冗翊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他揮了揮手,身後忽然出現了幾名侍衛,將尚席玉團團圍住。“太傅,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謝冗翊的聲音冰冷刺骨,“把他帶下去,好生‘伺候’。”

侍衛們上前想要抓住尚席玉,他卻猛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依舊蹲在泉眼邊,水面上的倒影還是現在的模樣。洞穴裏空無一人,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尚席玉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砰砰直跳。他擡手摸了摸額頭,發現自己的體溫有些升高,頭腦也昏昏沈沈的。難道是因為傷勢過重,產生了幻覺?

他站起身,想要離開這處詭異的洞穴,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著泉眼倒去。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他似乎看到泉水中浮現出的畫面……

那是——謝冗慕。

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痛苦、悔恨、絕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尚席玉蜷縮在泉眼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流淌下來。

“爹……”他哽咽著,聲音破碎而痛苦,“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尚席玉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前世的他一心輔佐太子,對謝冗慕的處境視而不見,甚至因為謝冗翊的挑撥而對他冷言相向。直到家破人亡、身陷囹圄,被囚深宮,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不要…不要……”尚席玉喃喃自語,意識在痛苦和悔恨中漸漸模糊。他不知道的是,泉眼上方的空氣中,正漂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那霧氣帶著奇異的香氣,能勾起人最深的記憶和情感。

洞穴外的風雪早已停了,陽光透過洞口的縫隙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尚席玉蜷縮在泉眼邊,陷入了沈沈的昏睡,前世的記憶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流轉,那些被遺忘的細節、被忽略的情感,都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

“殿下……”尚席玉在睡夢中流淚,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陽光漸漸移動,照在尚席玉的臉上,溫暖而柔和。洞穴裏的香氣依舊彌漫,泉眼的流水聲潺潺不絕,仿佛在訴說著那些被時光掩埋的往事。尚席玉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變得平穩起來,只是眼角的淚痕依舊未幹。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的迷茫和痛苦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尚席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幹草,朝著洞穴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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