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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心甘情願,就此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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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心甘情願,就此沈淪

密道盡頭的微光在風雪中搖曳,謝冗慕背著尚席玉踉蹌沖出時,寒風裹挾著雪粒狠狠砸在臉上。

他下意識將尚席玉往懷裏緊了緊,少年單薄的脊背在風雪中彎成一道倔強的弧線,仿佛要將懷中之人與這裏所有的危險惡意隔絕開來。

“殿下……放我下來。”尚席玉在顛簸中暈了又醒,聲音虛弱得像在風中搖曳的殘燭。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後背傳來的灼痛,那是還未結痂的傷口貼近他的胸口,浸透他胸前的衣裳。

謝冗慕卻不答話,只是將勒在肩頭的布條又緊了緊。尚席玉的手掌貼著少年汗濕的衣襟,能摸到那片模糊帶血的皮肉下突突的心跳,急促得像要蹦出胸腔。

長風擦著尚席玉的側臉呼嘯而過,急急地馬蹄聲隱沒尚席玉的耳畔。

“他們追來了!”尚席玉忽然低喝。身後火把的光暈穿透風雪,如同無數只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雜亂的腳步聲與犬吠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雪原上織成一張奪命的大網。

謝冗慕咬著牙轉向左側的密林,枯枝劃破他的臉頰,留下細碎的血痕。尚席玉趴在他背上,看著那些火把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舍,謝冗慕皺著眉,忽然想起延七臨走前塞給他的那半張輿圖,邊角處用朱砂標著個不起眼的符號。

卻不成想,尚席玉的聲音竟要比他還快一步。

“往東南走……那裏有處山洞。”尚席玉的聲音帶著喘息,指尖在謝冗慕頸間輕輕劃過方向。少年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及膝的積雪,鐵鏈拖拽的聲響在風雪中時斷時續,像催命的鼓點。

追兵的箭矢呼嘯著擦過耳畔,謝冗慕猛地側身躲閃,尚席玉的額頭重重撞在樹幹上,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金星。他強撐著擡頭,看見一支羽箭穿透了謝冗慕的左臂,血色在素色囚衣上迅速暈開,像極了前世他潑灑在男人身上的石榴酒。

“殿下!”尚席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的痛。

謝冗慕悶哼一聲,腳步卻絲毫未停。他反手將尚席玉托得更高些,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太傅別怕,孤會護著你。”

尚席玉手臂一顫,別開頭,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砸在謝冗慕的頸窩間,燙得驚人。風雪模糊了視線,他只能死死攥住少年頸處的衣襟,感受著那份隔著血汙與傷痕的暖意。

不知跑了多久,謝冗慕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尚席玉借著雪光望去,前方巖壁下果然有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藤蔓纏繞間隱約能看到內裏的幽暗。

重活一世,前世的回憶總算也派上一次用處。

“太傅,我們到了……”謝冗慕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喘息,他扶著巖壁將尚席玉慢慢放下,左臂的箭矢還在淌血,染紅了身前的積雪。

尚席玉掙紮著想去拔箭,卻被少年按住手腕。謝冗慕的手掌滾燙,帶著失血過多的灼熱:“太傅先進去,我去引開他們。”

“不行!”尚席玉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節泛白,“我陪你一起!”

謝冗慕忽然笑了,黑眸在風雪中亮得驚人,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太傅聽話,等我回來。”他擡手替尚席玉拂去發間的雪粒,指尖帶著薄冰的涼意,“記著,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

尚席玉看著他轉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世那個上元節,少年也是這樣笑著跑開,說要去給他買最甜的糖畫,結果卻在人群中迷了路,回來時凍得鼻尖通紅,手裏卻緊緊攥著融化了一半的糖人。

“謝冗慕!”尚席玉的聲音在風雪中顫抖,“你若敢不回來,我便……”

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裏說不出口,他看著少年毅然決然的背影消失在風雪深處,火把的光亮如同追逐獵物的狼群,漸漸遠去。尚席玉踉蹌著躲進山洞,冰冷的石壁讓他瞬間清醒,洞外傳來謝冗慕刻意發出的聲響,還有追兵怒罵著遠去的聲音。

山洞狹小潮濕,僅能容納一人蜷臥。尚席玉靠著巖壁坐下,指尖還殘留著少年的溫度。他撕下衣角試圖包紮傷口,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根本無法系緊繩結。洞外風雪呼嘯,像是誰在低聲啜泣,他將臉埋在膝蓋裏,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洞外的風雪漸漸小了。尚席玉豎起耳朵聽著動靜,除了風聲再無其他。他開始後悔,後悔剛才沒有拉住謝冗慕,後悔讓那個少年獨自面對危險。他想起謝冗翊陰鷙的臉,想起獄卒燒紅的烙鐵,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就在這時,洞口傳來輕微的響動。尚席玉猛地擡頭,看見一個踉蹌的身影跌了進來,帶著滿身的風雪與血腥氣。

“殿下!”尚席玉掙紮著撲過去,卻在看清來人時倒抽一口冷氣。謝冗慕的左臂無力地垂下,箭桿早已斷裂,箭頭深深嵌在骨中,額角的傷口再次裂開,血與雪混在一起凍成了冰碴。

“太傅……”謝冗慕的聲音氣若游絲,他擡手想觸碰尚席玉的臉頰,卻在中途無力地垂下。尚席玉連忙將他抱在懷裏,才發現少年的身體燙得驚人,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山洞裏沒有傷藥,沒有炭火,只有刺骨的寒意。尚席玉解開自己的外袍裹住謝冗慕,將少年冰冷的手貼在自己心口焐著。他用指尖蘸著融化的雪水,一點點擦拭少年臉上的血汙,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珍寶。

“冷……”謝冗慕在昏迷中呢喃,身體不住地顫抖。尚席玉將他抱得更緊些,下巴抵著少年的發頂,聲音低沈而溫柔:“不冷了,太傅在呢。”

他開始輕聲說話,那些從未對人言說的心事,在寂靜的山洞裏緩緩流淌,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寒冷與恐懼。謝冗慕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睫毛上的薄冰慢慢融化,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水痕。

尚席玉看著少年沈睡的容顏,忽然覺得無比安心。縱使外面天翻地覆,縱使前路布滿荊棘,只要這個人還在身邊,似乎就能支撐著走下去。他輕輕撫摸著少年額間的傷口,那裏還殘留著未幹的血跡,觸目驚心。

“等出去了,我帶你去一次宛南。”尚席玉的聲音輕得像夢囈,“那裏沒有涼風、冷雪,沒有算計……只有桃花和春水。”

謝冗慕在睡夢中蹙了蹙眉,似乎聽到了他的話。尚席玉笑了笑,替他掖好衣襟,自己則靠著巖壁閉上了眼睛。連日的奔波與傷痛讓他疲憊不堪,意識漸漸模糊,臨睡前只留下最後一個念頭:那就是,師尊說的不錯,人終究逃不開原本的宿命。

不過,這一次,他心甘情願。

夜色漸深,山洞裏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月光透過洞口的縫隙灑進來,照亮了尚席玉沈睡的容顏,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安穩的夢。

謝冗慕緩緩睜開眼睛,黑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他沒有驚動尚席玉,只是靜靜地看著懷中人的睡顏,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他輕輕掙開尚席玉的懷抱,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左臂的劇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卻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從懷中摸出延七塞給他的匕首,緊緊握在手裏。洞外隱約傳來馬蹄聲,追兵似乎又折了回來。謝冗慕最後看了一眼尚席玉,伸手替他拂去落在發間的灰塵,指尖的觸感細膩而溫暖。

“太傅,等我。”他在心裏默念,轉身毅然決然地走出山洞,將所有危險都擋在了外面。

風雪再次席卷而來,掩蓋了他的足跡。尚席玉翻了個身,無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的人,卻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石壁。他猛地驚醒,山洞裏空蕩蕩的,只剩下那件帶著體溫的外袍靜靜躺在地上。

洞口的風雪呼嘯著灌入,帶著徹骨的寒意。尚席玉踉蹌著撲到洞口,只看到茫茫雪原上一串漸行漸遠的腳印,很快就被新的落雪覆蓋,仿佛從未有人走過。

“謝冗慕——!”

他的聲音在風雪中撕裂,卻只換來無邊的寂靜。遠處隱約傳來廝殺聲,夾雜著兵刃碰撞的脆響,尚席玉死死抓住洞口的藤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直到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染紅了腳下的積雪。

尚席玉緩緩滑坐在洞口,將那件外袍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這樣就能留住最後一點溫暖。

天快亮的時候,風雪終於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將雪原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尚席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眼底的脆弱與迷茫早已不見,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他得把他找回來。

上輩子,因為他的冷模疏忽,謝冗慕失去了親娘,性格大變。

今生,他決不能讓前世的慘劇再次發生。

他轉身走進茫茫雪原,背影挺拔而孤絕,如同風雪中一株倔強的松木,不畏艱險。

身後的山洞靜靜佇立,仿佛一個被遺忘的秘密,藏下短暫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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