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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蠱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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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蠱王之死

暗室裏的腥氣突然變得濃稠,沈無一掐著雲青脖頸的手猛地收緊,指縫間滲出的青筋裏仿佛有小蟲子在蠕動。雲青的臉瞬間漲成紫青色,腳尖離地的瞬間,他仍死死盯著沈無一,喉間擠出破碎的字句:“沈無一,你……看看你的心……是不是早就被蠱蟲啃空了……”

沈無一的瞳孔驟然放大,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穿。他懷裏的噬心蠱突然發燙,心口溢出的黑氣順著他的指尖爬向雲青,在那截被掐住的脖頸上凝成細密的黑紋。尚席玉看得睚眥欲裂,掙紮著想撲過去,卻被沈無一的人死死按住——身子稍一動作便是鉆心的疼。

“沈無一!住手……”尚席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右肩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砸在地上的玉佩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當年大雪裏背你回去的人是雲青,你瘋了…瘋了……”

話音未落,沈無一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他的後頸爆出青筋,皮膚下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瘋狂竄動,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掐著雲青的手卻沒松,反而因為失控的力道,哢嚓一聲脆響,雲青的脖頸以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

最後一口氣從雲青肺裏湧出時,他的目光越過沈無一的肩膀,落在尚席玉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恨,只有釋然的痛,像極了多年前在尚府後院,那個小胖子替尚席玉擋下惡犬時的模樣。尚席玉眼睜睜看著他垂落的手松開,那張被捏皺的人皮面具飄落在地,露出他原本的眉眼。

“雲青——!”

尚席玉的嘶吼震得暗室頂上的塵土簌簌落下。他猛地掙脫謝冗慕的鉗制,不顧蠱絲撕裂手腕的劇痛,朝著雲青撲過去。可還沒等靠近,沈無一突然轉過身,猩紅的眼睛裏翻湧著黑氣,嘴角淌下涎水,分明已是被蠱蟲徹底吞噬神智的模樣。

“死……都得死……”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半截碎裂的陶罐,尖銳的陶片上沾著泛紅的蠱液。

謝冗慕瞳孔驟縮,揮劍擋在尚席玉身前。劍刃與陶片相撞的瞬間,蠱液濺在劍身上,竟嗤地冒出白煙。沈無一卻像感覺不到疼痛,瘋了一樣揮著陶片亂砍,每一次落下都帶著蠱蟲特有的腥甜氣息。暗室裏的蠱絲突然劇烈震顫,那些被纏住的護衛們發出慘叫,那些藏在絲線裏的細小蠱蟲正瘋狂順著傷口往裏鉆。

“太傅!快跑!”謝冗慕一劍逼退沈無一,玄袍上已被劃開數道血口,“他被噬心蠱反噬了,現在已經失去意識了!”

尚席玉卻像沒聽見。他跪坐在雲青身邊,顫抖著去探那漸漸變冷的鼻息。雲青頸間的黑紋還在蔓延,已經爬過下頜,在那張酷似自己的臉上開出詭異的花。記憶突然像決堤的洪水——六歲那年,雲青替他頂罪被尚父杖打,背上血肉模糊卻笑著說“公子以後別偷溜出去了”;八歲那年,雲青在大雪裏背著中了毒的他走了三天三夜,自己凍掉了半根手指;就在前幾日,雲青還塞給他一包傷藥,低聲說“公子此去多加小心,屬下……等您回來”。

“雲青……”尚席玉喃喃重覆著,指腹撫過雲青圓睜的眼睛,卻怎麽也合不上,“我是公子啊……你看看我……看看我”

“別睡,先別睡…我會找人醫好你的,一定會的……”

溫熱的液體砸在雲青臉上,尚席玉這才發現自己在哭。重來一世,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失態。

明明上輩子雲青是好好的…好好的呀……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替他活了半生、護了他半生的人,他的心臟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塊,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為什麽,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尚席玉……”沈無一突然停下攻擊,黑氣繚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陶片上的蠱液滴落在地,腐蝕出一個個小坑,“現在,該輪到你了……”

尚席玉緩緩擡起頭,眼底的血色比沈無一的更甚。他慢慢站起身,右肩的傷口已經麻木,血順著手臂流進掌心,又滴落在雲青冰冷的手背上。

“沈無一,我真後悔當初心軟救下你”他笑了,笑聲比沈無一的陰鷙更讓人發寒,“沈無一,我好恨,竟然為你這個被仇恨蒙了心的瘋子……”害死了我的家人

他突然彎腰,撿起地上那枚未雕琢的玉石。玉石的溫潤硌著掌心的傷口,疼得他瞬間清醒。“你說你在雪地裏找到它?你撒謊。”尚席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是當時你說你喜歡,我才找匠師割了一塊,贈予你的”

沈無一的身體猛地一震,後頸的青筋跳得更厲害,像是有什麽記憶要沖破蠱蟲的封鎖。“不……不是的……”他抱著頭嘶吼,“是你爹殺了我爹娘!是你尚家害我家破人亡!你給我的糖塊是毒藥!你自始至終都是想咒我死!”

“咒你死?”尚席玉猛地將玉佩砸向他,玉石撞在沈無一胸口,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你告訴我,為什麽你爹娘的屍身,是在威詭國的亂葬崗,他們身上致命的的箭傷,是威詭國皇室專用的狼牙箭?!”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暗室裏。沈無一僵在原地,黑氣繚繞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明。尚席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說,聲音裏帶著血沫的腥氣:“雲青查到了。當年你爹娘根本不是被我爹所殺,是威詭國皇室怕他們洩露謀反的秘密,殺人滅口。他們甚至想斬草除根,是雲青喬裝成我的樣子,引開了追殺你的人,你才能逃進深山!”

“你胡說!”沈無一突然尖叫著撲過來,陶片直刺尚席玉心口,“是你!都是你騙我!”

謝冗慕劍快如閃電,擋住陶片的同時,手腕猛地翻轉,劍脊狠狠砸在沈無一後頸。沈無一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石壁上,喉頭湧上腥甜。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剛掐死了雲青,沾著尚席玉的血,還握著淬毒的陶片。

“我……”他張了張嘴,黑氣從嘴角溢出,眼神裏第一次露出茫然,“我做了什麽……”

暗室角落的石門突然傳來巨響,幾個蠱族長老模樣的人闖了進來,為首的老者看到眼前的景象,痛心疾首地喊道:“少主!是被百日紅蠱控制了!”

沈無一這才發現,自己腕間的彩珠不知何時全碎了,裏面的蠱蟲早已鉆進皮膚。他想咬舌,卻感覺舌尖發麻,喉嚨裏像是有無數蟲子在爬。噬心蠱陶罐“啪”地掉在地上,碎裂的瞬間,一只通體漆黑的蟲子爬了出來,直撲尚席玉。

“小心!”謝冗慕將尚席玉推開,自己卻被蠱蟲咬中手臂。黑色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他悶哼一聲,長劍拄地才沒倒下。

“殿下!”尚席玉撲過去按住他的傷口,卻發現那黑紋連自己的指尖都開始侵蝕。沈無一看著這一幕,突然發出絕望的笑:“百日紅……以心頭血餵養……一旦種下……除非宿主死亡……否則永無寧日……”

他猛地看向尚席玉,眼底的黑氣漸漸褪去,露出深藏多年的痛苦:“尚席玉……我給你下的……不是同心蠱……是……是子母連心蠱……”

尚席玉渾身一震,難怪方才沈無一發瘋時,他會覺得窒息般的難受。

“我想恨你……”沈無一的身體開始抽搐,黑血從七竅湧出,“可我做不到……所以我讓蠱師……把我的記憶改了……我以為……這樣就能……忘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雲青的屍體上,又移到尚席玉臉上,最後定格在謝冗慕手臂的黑紋上。“那只同心蠱……認主……我死了……它就會……”

話沒說完,沈無一突然抓起地上的斷劍,狠狠刺進自己心口。黑氣瞬間從傷口噴湧而出,那只咬了謝冗慕的蠱蟲發出一聲尖嘯,化作黑煙消散了。

“沈無一!”尚席玉想去拉他,卻被謝冗慕拽住。謝冗慕的臉色已經發黑,卻死死盯著沈無一,聲音嘶啞:“他是故意的……子母蠱……宿主死了……這蠱也會……”

沈無一倒在地上,胸口的血染紅了暗室的地面,與雲青的血混在一起。他看著尚席玉,嘴角竟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像極了當年在城主府初見時,那個捧著糖塊吃的少年。

“席玉…哥哥……對不……起……”

尚席玉站在原地,看著那雙眼徹底失去光彩,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沈無一死了,心口爬出一只血紅色的蟲子。

幾秒後,蠱蟲碎裂,化作一攤血水。

尚席玉望著沈無一那具千瘡百孔的屍體,眸色呆滯一瞬,眼角墜落一滴晶瑩的淚珠。

別過臉,不願去看他。

暗室裏只剩下謝冗慕壓抑的咳嗽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他緩緩蹲下身,將雲青圓睜的眼睛合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沈睡的人。

“雲青,”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們回家了。”

謝冗慕扶著石壁站起身,手臂上的黑紋已經褪去,可心口的地方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看著尚席玉的背影,那個總是溫潤如玉、從容不迫的太傅,此刻卻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暗室的門被打開,外面的天光湧進來,照在滿地的血跡和屍體上。尚席玉抱著雲青的屍體,一步一步往外走。陽光落在他失血的臉上,映出蒼白如紙的膚色和眼底深不見底的空洞。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雲青沒了,只剩下一個抱著忠仆屍體,走在陽光裏,失了魂兒的太傅。

而暗室裏的腥氣,大概要很久很久,才能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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